两岸史话-租住筒子楼 民初青年嘆无奈

北京一苏式筒子楼和平房,墙体、设施老化严重。(中新社资料照片)

北京一座有歷史的大杂院。(中新社资料照片)

房东很小气,把走廊转弯处的每一盏声控灯都调得只能亮几秒钟(比较省电),住在高层的房客晚上回家,如果没有高超的轻身功夫和百米衝刺的速度,每爬一层楼都得咳嗽好几声。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你会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好像满楼的人都得了哮喘。

栋距这样窄,採光怎么可能好得了?尤其是住一楼和二楼的房客,宛如住地窖似的。正因为这个缘故,高楼层的租金并不比低楼层低,因为运气好的话,高楼层至少看得见太阳。

房东成幕后媒人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低楼层的房客想晒被子,必须扛着被子气喘吁吁爬到顶层的天台上。小女生没力气,得找身强力壮的男房客帮忙,晒过几回被子之后,爱情的火花砰然点着,本来各租一间的年轻男女很可能就搬到同一个房间里去了。

每当这种爱情发生的时候,房东就会很不高兴:第一,他明明是幕后媒人(如果不是他把房子盖得这么暗无天日,女房客不可能会找男房客帮忙晒被子,两人也就走不到一块儿),可是人家并不领他的情;第二,两位房客併成一家,总会空出一间房,在新房客入住之前,免不了得少收一段时间的房租。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租屋环境实在差劲:照明差,採光差,空间局促,环境压迫,住在那样的房子里,绝对谈不上幸福。可能您又会说:「嫌差劲你别租啊,好房子有的是!」没错,好房子有的是,可是我租不起,身为半工半读的低收入族群,只能在都市村庄里租这样差劲的房子。不光我,也不光那时候,包括民国初年,包括最近这几年,凡是进城打工的年轻人与刚上班的大学生,只要钱包不鼓,只要没有一个有钱的爹(或乾爹)可以啃老,哪一个不是租住在差劲的房子里?

现今的例子就不说了,我们说说民国初年。

民国十八年,上海,一个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在机关当小职员,毕业后好多年,一直买不起房子。他和师范大学毕业的妻子、孩子,只租了半间房子:他们住前半间,后半间住着一个自由撰稿人。换句话说,他们连一整间房子都租不起,还得和人合租1。与他们相比,我幸福多了,起码当年租屋时,可以单独租一整间,而且房里还有厨房和卫浴呢。

民国二十五年,还是上海,一对新婚夫妇,男的在读大学,女的大学肄业,从寧波来上海定居,在德华里的一座石库门租客厅(石库门的其他房间如卧室、阁楼、亭子间、灶披间,都租给别的房客了),而且只租了客厅的前半间,准确地说,是客厅前面三分之二的地方。他们没有卫浴,想上洗手间只能用塞在床底下的便桶代替。他们也没有厨房,做饭的地方有两个,一是楼下灶披间前面的空地,一是楼顶的天台。

以上两例子没名没姓,再举个有名有姓的例子吧。

大约民国十二年,女作家丁玲那时还没成名,在北京奋力打拚。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在一栋名叫「通丰公寓」的筒子楼里租雅房。那雅房的布置是这样的:「床是硬木板子的床,地是溼溼的、发霉发臭的地,墙上有许多破破烂烂的报纸,窗纸上画了许多人头。」与丁玲比,我拥有了优越感:同样是租住筒子楼,丁玲的地板发霉,我的地板不发霉。

煤油桶塞床底下

一年后,丁玲和男朋友胡也频同居,仍在北京租房。他们收入很低,入不敷出,好一点的房子租不起,又总是梦想着能租到既便宜又舒服的房子,所以常常搬家。他们在西山租过农舍,环境优美,贴近自然,听得到虫声、鸟鸣、驼铃和母鸡下蛋时的咯咯声,房租也不贵(每月九块大洋,按购买力折合为三千多块新台币),就是谋生不方便(那时候邮政不发达,想投稿就得去市区)。后来又搬到市区,回到筒子楼里租屋。再后来又觉得筒子楼不接地气,又搬到大杂院里去……为了租到合适的房子,这对小情侣跑遍了整个北京城,见到街边的租屋广告就「常常走到那些地方去参观」,看过之后只能叹气:好房子多的是,可咱们租不起啊!

民国十七年,丁玲和胡也频转战上海,上海的发展机会比北京多得多,可是房租也比北京高得多,为了省钱,他们和好朋友沈从文在法租界善钟路合租一间房,沈从文睡床,丁玲和胡也频睡地板。后来丁玲在文坛一举成名,有些脏心烂肺的家伙揭她隐私,说她生活不检点,既和胡也频好,同时又和沈从文好,起因就是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合租房子。大学毕业那年,我也曾和人合租,对方与丁玲和胡也频一样是情侣,但是并没有人说我们閒话,我想除了因为我不是名人,不值得让人揭隐私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合租的是公寓,我住一间房,情侣住另一间房,井水不犯河水,不像丁玲他们只能住在同一间屋里。这样比过之后,我又找到了优越感。

后来丁玲和胡也频搬了出去,在上海永裕里十三号楼的三楼租屋,仍然是雅房,没有厨房,那间房既是卧室,又当厨房。「煤油桶、米袋、打汽炉子以及大小碗盏,平时完全搁在床底下,需用时方从床底拉出,不需用时又復赶快塞进床底。」房间里也没有水龙头,「为了吃饭,两个人每天大约下楼提水六次。」甚至连一块切菜的砧板都没有,「用照相框的反面作为砧板。」

必须说明,丁玲年轻时的租屋生活在民国初年绝非个案,沈从文说过:「有许多年轻人是那么过下来,且如我们自己,也还得过许多年,且在一九三一年的今日以后,仍然还得在那种极类似的情形里过日子?」我想改一下沈从文的后半句:「且在二○一八年的今日以后,仍然还得在那种极类似的情形里过日子。」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的年轻人和将来的年轻人在「成功」之前,照样得经歷一段租屋生活。虽然整体经济比当年繁荣了,生产力比当时发达了,我们租的房子比民初强些,但租房毕竟是租房。(系列完)

(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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