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茂昭和史讓人汗顏

日本漫畫家水木茂的4冊漫畫《昭和史》,在日本發表並獲獎28年後,終於在台灣出版了中譯冊。用漫畫來表現歷史並不少見,但有些淪為低劣的政治宣傳。水木茂的作品最顯著的不同是,這不僅是日本昭和的歷史,也是他個人嘔心泣血的人生經歷,深沉的生命之歌,尤其戰爭中的恐懼、病痛、絕望、幻覺、離別、希望、重生等等,是走過戰爭的日本人共同的體驗,催生了深刻的集體反省。雖然是通俗漫畫,卻是我最近讀過最好的書。

水木茂的一生貫穿了整個昭和時代,他天生就有豐富的想像力,喜歡民俗中各種妖魔鬼怪的故事,一般小孩看到墳墓就會害怕,他卻喜歡在墳場停留,想像各種鬼怪的情節,這種喜歡胡思亂想的個性,在一般教育體系中,看起來就像是散漫、不守規矩、我行我素的不良行為。小學畢業後,水木茂換了幾所學校,打了幾份工,懶散沒有紀律,讓父母嘆息不已,在當時社會的標準中,這孩子沒出息,沒救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畫圖,但畫圖也沒什麼前途可言。

太平洋戰爭爆發時,20歲的水木茂連同其他學生被徵召入伍,去南太平洋群島作戰。他的無厘頭表現,使得自己成了老兵和上級霸凌的對象,成天打他巴掌,把他當成肉餅。或許他生性鬆散,戰前面對軍國主義宣傳,並沒有跟著其他人一頭栽入,有些事件的道理當時也不一定清楚,但經歷慘痛戰爭多年後,他在漫畫作品中已有明確定見。

戰前日本農村的貧窮和販賣女兒為妓的悲慘處境,成了軍國主義分子茁壯的溫床。比起所羅門群島戰役、菲律賓戰役、賽班島戰役、沖繩戰役等之慘烈,水木茂所駐守的島嶼戰況並非最可怕的,但對這批日本官兵而言,美國軍機成天的轟炸、強大火力的砲擊以及近距離的交戰,仍如地獄之火,造成日軍嚴重的死傷,也使得水木茂失去了一隻手。

同時,日軍上級不把士兵的生命當一回事,甚至刻意讓他們白白送死,只為了博取「玉碎」的虛名,同樣令水木茂深惡痛絕!有一位日軍同袍歷經千辛萬苦,死裡逃生回來,卻受到上級的責難,最後以自盡做出沉痛的抗議。水木茂也常問,為何軍國主義凌虐自己百姓可以病態到如此程度?唯一讓他欣慰的是,在島嶼大自然的美景,以及與當地土著和睦相處中,他感受到善良人性的溫情和滿足。

即使戰後回到日本經歷了初期貧困的漫畫家生涯,到名利雙收事業成功的一刻,南方島嶼所發生的一切深深地嵌在他的靈魂裡,反覆提醒他生命的可貴及和平的真諦,這也是經過戰爭的日本人共同的反省,是日本堅持和平的最大的社會力量。這本書對台灣人了解真正的日本很有幫助。

最後,旅台日本作家本田善彥在評論這套書時,同時也批評了台灣電影《KANO》,他寫道:「前一陣子看魏德聖所拍的《KANO》時,有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協調感,說穿了,他拍得實在太假。再細看水木茂作品的過程中,頓時知道那一股不協調的來源是什麼,那就是魏德聖有意無意地忽略隱隱支配戰前日本社會的暴力陰影。無知本身不見得是罪惡,但刻意的無知所產生出來的虛幻和虛構,往往會換來一個醜陋的矯情。」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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