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貴州看台灣

十幾年沒去貴州,最近跑了一趟,除訝異於變化之快外,有些話、有些想法還真不得不說。

「地無三里平,天無三日晴,人無三兩銀」是讀書時課本裡的貴州,將近20年前初去,也大抵如此,山多,除少數地區外,幾乎找不到一塊平地,山路是唯一的交通,過幾座山就能跑死人,也正有這種地理特性,這裡人窮,少數民族多,從過去的中原、現在的都市來看,正是典型的落後地區,而據說,貴州與青海也總是大陸發展排名的後兩名。

這次去,大大不同,高速公路網已使貴州各地基本都能在4小時內互通。貴州的高速公路有兩大特徵,一是隧道多,二是高架多。隧道多,不意外,但其密度仍讓你大吃一驚;高架多,是因兩山之間就須高架,貴州的山沒雲南大、沒雲南高,但真要讓車子通行無礙,高架路面往往須高達幾十乃至上百公尺,但也就是這樣逢山打洞、遇谷搭橋,過去須2天的路程,現在只2、3小時就能抵達。

「要致富,先修路」,這是改革開放後大陸的口號,貴州一樣適用,但效果及重要性則更勝於其他地方,原來開門即見山的阻絕一下不見,奔馳在高速路上,對貴州就有個總的印象,不像過去一山一山繞,除多山,你眼中還真不好有整體的貴州畫面。

路好,是基礎,而貴州這幾年的飛速發展,這的確也只是基礎,真正讓它騰飛的,是選定了對的產業。許多互聯網企業因貴州的氣候將總部設於此處,於是,原來一個落後的地區卻有了最新的產業,貴陽的新城活脫脫是個大都會的樣子,超越了大陸許多的二線城市,台灣多數城市相比之下只能自慚。

選定產業是關鍵,但背後的基礎是有政府的大力支撐。習近平的「城鎮化」政策,主要著眼在脫貧,這貧,是邊區亙古以來的問題,受制於地理,科技沒發達前做不到變化,現在科技到位了,執政者理解貧富懸殊是國家的根本問題,這裡牽涉到階層、族群等種種層面,不徹底解決,長治久安就不可能,執政的正當性就不存在,貴州這樣的地方正好可以成為脫貧的指標,就如此,有政策、有產業、有交通,貴州就在幾年間變成眾方矚目之地。

說脫貧,在貴州除了看到它飛躍的進步外,對於政治的本質,也難免由之而有觸動。

談政治,台灣面對大陸一直有優越感,坦白說,這點優越感甚至已快成為台灣面對大陸唯一可標舉者,向來言者也始終在此意氣昂揚,總認為台灣的兩黨政治、民主選舉、言論自由哪裡是大陸所能比的。

然而,除非你把政治就直接等同於選舉,等同於絕對自由的意見表達,否則,台灣的優勢恐怕就不見得真有那樣的「絕對優勢」。

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換句話說,政治是要解決眾人問題的,既是眾人,事就有根柢枝節、輕重緩急之分,而在不同社會、不同人群,這根柢枝節、輕重緩急也就有不同。

舉例而言,知識分子胸有懷抱,議論時政乃成為他生命的重中之重,所以強調百分百的言論自由;資本家須有資本場域的發揮,所以貿易金融愈自由化愈好;但如果是個活在社會底層的人,那就是糊口生存最為重要;如果是農民,爭取保護政策可能更是當務之急,什麼愈自由化愈有發展,其實跟他們何只無關,甚且是犧牲了他們利益所得的結果。

如果政治是眾人之事,不同人原就有不同需要;如果政治有基底的尊嚴,更就不該以弱勢者的犧牲成就強勢者的更好發展。就如此,當你車行於貴州山區,碰到那麼多大山裡的人時,忽然間,政治竟就變成如此務實,而非意識形態、抽象觀念的事,對這些人,脫貧,走出大山,還是馬上有選舉權哪個優先,真乃不言可喻。

從貴州,看到台灣實質建設的停滯,在這原來的邊陲,反而最能照見時代尖端者自以為是的局限。談台灣所謂的優勢,有心人不妨來貴州親自走上一遭。

(作者為台北書院山長)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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