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未來充滿信心的理由

人一半是野獸,加上歷史上的原罪,所以有諸多糟糕表現,小到貪汙受賄、假冒偽劣,大到意識形態紛爭、恐怖活動等。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要對人的未來充滿信心,這不是相信人的道德昇華,而是相信人的利益實現。

善待其他物種獲利的是人的本身。媒體上有說,德國人殺豬時,先給牠們喝下昏睡的湯藥,使之平靜地走過最後的時刻。比較牠們的前輩,以及別國在恐懼中死去的同類,德國的豬太幸運了。然而,德國豬獲保護的最大受惠者居然是人類,而不是動物。因為動物的垂死掙扎會產生有毒的激素,對人造成至今還不能確認、但無法估量的危害。所以,人類為了自己的未來,早晚會善待地球上的其他物種。

強盜收保護費是規範稅收制度的起點。收了保護費就承諾對繳費人財產的保護,別人要再收,先徵費的強盜就要阻截,所以這麼做不是出於道義和責任,而是為了爭取別的商人也來要求保護。商人交了保護費,就明確了未來的損益,從而有擴大業務的積極性。當然,不交保護費,好像商人可以多得,實際卻因誰都要分得一杯羹,他們的未來收益不僅難以確定,甚至可能血本無歸,顆粒無收。於是,起點在強盜邏輯上的收保護費,卻奠定現代稅收制度的基礎。

殖民者對殖民地的欲望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強烈。英國人在印、巴分治時從印度撤走,而當地人為避免流血與暴力而期望英國人不走時,他們並沒有乘勢賴下來。所以英國人這麼做,不僅出於道義的考量,更出於成本收益的計算,因為英國從殖民地得到的好處小於她養軍隊、維持殖民地的成本。如果做更深入的探討,英國人一定明白,與自由人交易的好處要比盤剝奴隸大得多,建立公平交易的規則比占領土地更為重要。所以他們願意換一種共同接受的交易方式,以獲取更多的財富。於是,未來的紛爭更多地表現為價值觀分歧與交易規則的確定,而不是土地的占領和人口的掠奪。

以上三者表明,人不僅不是聖賢,而且相當小人,然而,這正是引導人們走向文明的重要動力。人為了自己的健康安全,而不是豬的福利,讓豬死得平靜安詳;政府為了更大的收入,才能由收保護費演變成徵稅,繳納人因此從被迫轉向自願;殖民者為了自己更大的收益,由跑馬圈地、擄人奪財,轉向公平交易、遵守貿易規則。加上人都有將手段當作目的來追求的傾向,開始這麼做是出於利益的計算,後來則變成感情的偏好,非如此則過不了內心那道坎。可見,人們的文明程度將隨著利益的實現方式而轉變與提升,這是相信人能將自己從墮落中救贖出來的根本信心所在。

要實現這個轉變和提升的根本在於教育的普及和民智的開發,也就是要讓所有的人都明白利他是最好的利己方式,且在操作上非如此不足以牟利時,人們的行為方式才能有根本的改變。按照囚徒博弈的思路,只有一部分人明白,則難以實現這樣的轉換。譬如,要不讓豬死得太悲慘,就得承擔額外的成本,誰率先這麼做,誰就可能經營不下去。只有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並同時改變行為方式,文明才能成為普遍的行為規則。也就是只有所有人都這麼做,個人才能這麼做,但若沒有個人這麼做,哪有所有人的這麼做。於是改革的前提成了改革的目標,這就成了一盤難以解開的死結。

然而,市場化發展可以提供化解之道。譬如,宣傳文明殺豬對人健康的意義和價值,然後提高豬肉價格,這就可以彌補文明殺豬的高成本。如此操作一定會成為外在的強制力量,攻城略地,逐個改變企業的運作,成為社會普遍的行為方式。網路的發展更能加快市場化進程,當公眾和政府的行為方式都被網路廣而告之,不文明將遭遇指責而失去市場空間,文明則可得到最大限度的張揚,其回報勢必日漸豐厚,則人走出「囚徒博弈」的時間可以大大縮短。當然,如果能輔之以行業自律和政府監管,則效果會更好。

這就是我們面對太多的社會矛盾,卻又對未來充滿信心的理由所在。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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