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賢修】

　　唐鶴德是誰呢？整理了這幾天中文媒體有關張國榮自殺身亡報導，唐鶴德至少有以下幾種化身：

張國榮好友唐鶴德、親密愛人唐鶴德、密友唐鶴德、情人「唐唐」唐鶴德、同居密友唐鶴德、生前「好友」唐鶴德、「男朋友」唐鶴德、愛人唐鶴德、好朋友唐鶴德、「好朋友」唐先生、同性好友唐鶴德。

隨手拈來十一種名目，唐鶴德的存在，讓媒體人手足無措。

綜觀這些報導，媒體都在支支吾吾地承認唐鶴德是「未亡人」的身分。唐鶴德和張國榮是一對感情彌堅、結緣十七年的伴侶，他們沒有拜堂成親，但一個在對方的母親喪禮上當孝子，另一個在對方的母親壽宴上當半子，雙方的家庭顯然都已經接納對方是姻親的身份，這些事情，八卦新聞的從業人員都知道，但是張國榮生前選擇了公開，記者們反而害羞了。

港台幾個單身的明星都被傳聞過是同性戀，張國榮一直是最大方的例子。一九九二年他和紅粉知己毛舜筠演了賀歲片「家有喜事」，張國榮放下偶像巨星身段，演一個潑辣嬌嗔的娘娘腔，和毛舜筠飾演的男人婆有幾段噴飯的對手戲。一九九七年張國榮在「告白」演唱會，指明對唐鶴德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這之後張國榮和唐鶴德的關係其實已經全盤公開，但媒體卻出奇的「體恤」，似乎擔心出櫃的張國榮受了風寒，反要推他入櫃、假意送暖。

我記得在那場演唱會之後不久，一個推銷香港電影的香港商人在紐約一場華洋記者招待會中，就斷然否認張國榮出櫃的新聞，這個舉動，應和了整個影劇新聞圈在張國榮出櫃之後的失措和偽善：一個不敢出櫃的偶像明星，應該繼續對八卦新聞的緋聞配對微笑以對，八卦新聞可以一邊暗示明星有怪癖，以增加懸疑，又信誓旦旦目擊明星和異性的出遊，以充斥版面。不敢出櫃的偶像明星保持婚姻狀態的空白，這是一株整個娛樂事業的搖錢樹，但是一個大方出櫃的巨星，打破了所有既定的遊戲規則，八卦新聞圈反而扭扭捏捏起來了。 唐鶴德的存在，落實了張國榮的性傾向，張國榮不僅有性傾向的意念，而且還實踐了性傾向，這對於偽善的社會是顆燙手山芋。偽善的社會可以接納一個「理論」的同性戀者，但卻不願接受「務實」的同性戀者。

試著從張國榮的電影角色來解釋，他在「家有喜事」裡飾演的「常騷」，是一個徒有其形的娘娘腔，並不曾洩露他對男人的慾望，這是一個「理論」的同性戀者；張國榮出櫃後接下了「春光乍洩」的角色，一出場就廢話少說先和男友打了一砲，這是一個「務實」的同性戀者。在真實生活裡，張國榮每次和唐鶴德出雙入對，都在身體力行地刺激著媒體的眼睛。 張國榮沒有公開講過「我是同性戀」，所以矛頭不好指他身上，唐鶴德就成了最容易下手的目標，狗仔隊跟著他打羽毛球、開車兜風、逛街曬太陽，唐鶴德在這些花邊新聞裡，一直是個被引號鎖住的獵物，他是「好友」、「好朋友」、「密友」，這些引號通通不懷好意。

面對千夫所指的各色名稱，唐鶴德在登報的訃聞上，寫了「夜闌靜、有誰共鳴

摯友唐鶴德泣別」來回應，某一位記者用如下的文字來描寫訃聞登報的消息：唐鶴德以摯友身分，寫上了「夜闌靜有誰共鳴」七個簡短的字，永別「至愛」。

至愛還要加引號，記者對別人的至高愛情如此懷疑，其心虛和傲慢展露無遺。

唐鶴德這種喪失同性伴侶的未亡人，八○年代末期也曾讓紐約時報的訃聞編輯傷透腦筋。在愛滋病最猖獗的那幾年，紐約時報訃聞對這群所謂的「愛滋鰥夫」一貫稱之為longtime companion（長期友伴），一九九○年出品的美國電影Longtime Companion（台灣上映時翻譯為「愛是生死相許」）描述紐約的同性戀者面對愛滋病打擊的群像，取名的由來，就是針對紐約時報支吾其詞的不滿。 時過境遷，在二○○二年二月紐約時報訃聞版登了一篇關於NealC onrad Spicehandler去世的報導（訃聞在紐約時報等美國大報被視為專業新聞的一部分，下筆蓋棺論定，用字十分斟酌），執筆記者把死者十五年的伴侶John Langan列在家屬的首位，以partner（伴侶）稱之，partner這個字在美語中意義多重，可以並指事業或家庭夥伴，比起longtime companion（長期友伴）要簡略直接，目前是最廣為接受的中性用語。

John Langan現在是一場民事官司的當事人，他的愛侶車禍送醫後，在紐約市一家醫院手術死亡，John Langan具狀控告醫院過失致死，但醫院延聘律師，以John Langan不是法定配偶為理由，要求撤銷這場官司。在同志民權律師組織Lambda Legal為他擬出的答辯中，收錄了紐約時報的訃聞以及其他各報的相關報導，在美國記者的筆下J ohn Langan又被稱為longtime partner（長期伴侶）、companion（友伴），英文和中文一樣，面對他們這樣沒有法定婚禮認可的配偶，同感辭窮。

同性戀的傾向自古即有，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認為這是癖好，和娶妻生子沒有衝突，擺脫異性戀婚姻的同志身分認同則是近代的發明，通俗的詞彙一時還沒有順口的稱呼，來描述這些長期同性關係中的愛侶。語言的約定俗成反映了世俗觀念，如何稱呼唐鶴德，就是這麼一個測驗世俗觀念的練習題，目前的積分看起來，引號太多扣分嚴重，成績離及格還很遠。

（作者為作家，著有「看見同性戀」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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