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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送傅聰──揮手自茲去(下)

    送傅聰──揮手自茲去(下)

     那幾年,我們還一起合謀了一起重要的事。魏京生曾在北京西單民主牆貼出《第五個現代化》大字報,傳聞貼大字報之前,他是做了被槍斃的準備。一九七九年三月魏京生入獄,罪名是反革命和陰謀顛覆國家,當年十月他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的陳詞,被劉青偷錄後發表,劉青因此也被捕。對他的陳詞傅聰推崇備至,欽佩他的勇氣、智慧與做人的意志和尊嚴。音樂之外傅聰最大的興趣是政治,在討論中國民主問題時,傅聰尤其情緒激動剛烈無比,因為他太愛中國了,而中國的政治對他有切膚之痛,纏繞了他一輩子。那種與生俱來悲天憫人的寬厚,使他為這件事心焦如焚,知道魏京生被單獨囚禁,在監獄中始終沒有屈服作自我批判,更加大聲疾呼:「這位年青人有思想、了不起、中國有希望了!」不止一次的對我說:「如果可能,我願意代他去坐牢!」 \n 於是我們想到呼籲魏京生得諾貝爾和平獎,也許可以使他重獲自由。我們發起了收集簽名活動,開了郵箱便於收發郵件,在紐約我還介紹了老朋友王浩教授與傅聰見面,他是世界著名的邏輯數理哲學教授有資格提名,總之在我們的能力之內竭盡所能做了許多工作,最不喜交際應酬的傅聰也破了例,企圖說服周圍的人…雖然最終事與願違,但我們感到盡了做「人」的責任,出獄後魏京生輾轉知道了這件事,在倫敦時去傅聰的家拜會了他。 \n 他數十年家國情懷和獨立知識分子良知,同樣表現在八九年六四天安門事件上,那年春天四、五月分時的學運給了他最大的希望,他牽腸掛肚無心練琴,心掛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上,那一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不止通一次電話,他傳承了父親的熱烈感性,但又能從歷史的客觀角度看中國問題,電話中他不厭其煩的分析各種可能性和可行性,憂心忡忡地擔心中國知識分子沒有政治智慧、太天真不懂手段…六四可以說給了他一個徹底性的幻滅。這之後,掛社會主義羊頭賣資本主義狗肉的實用主義,讓他愈來愈不能接受,對這個世界越來越不滿意,常表示:如今的社會物慾橫流沒有精神價值,為這個世界上齷齪、不公平、已經沒有良心和是非而痛心。最不能讓他理解的是很多音樂家居然能把「我」字當頭,放在音樂之上。 \n 一九七九年傅聰、傅敏兄弟分離二十一年後重逢,因為父親打成右派,傅聰出走,使傅敏受盡煎熬和打壓。傅聰對弟弟的遭遇萬般不捨,也怪罪自己,感到虧欠太多,希望能盡力彌補。傅敏是位好英文老師,於是傅聰邀請弟弟到英國住一段時間進修。在傅聰家裏,傅敏看到了哥哥珍藏的父親來信,於是開始細心、耐心地一封封整理,沒有傅敏不懈的努力,相信我們不可能看到影響了中國好幾代人的「傅雷家書」,樓適夷先生在序中說的最精準:「我們不是看到傅雷為兒子嘔心瀝血所留下的斑斑血痕嗎?」《傅雷家書》從1981年第一次出版開始到現在已經印了幾千萬冊,傅聰曾經跟我說:「這完全是傅敏的苦勞和功勞,這方面自己太不像話,只曉得練琴,版稅所得應當一概全歸傅敏…」 \n 記得一九八○年我隨丈夫比雷爾去倫敦開會,兩兄弟到旅館來看我們,才知道傅敏在倫敦已經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而哥哥練鋼琴永遠是首要任務,所以倫敦的名勝古蹟弟弟一個都沒有去過,比雷爾一聽我在埋怨傅聰「不近人情」,馬上不假思索地對傅敏說:「你就跟我們一起玩罷。」傅聰直誇比雷爾是「濫」好人,就這樣傅敏跟我們一起當了幾天倫敦遊客。一起玩時傅敏聊到了整理信件時的複雜心情,看了信才知道父親對傅聰如此偏愛,他說沒想到哥哥去國這麼多年,現在比起爸爸來更極端、更固執、脾氣更暴躁,父子兩人的個性太像了,而那種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傅聰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n 二○一三年十月二十七日,在上海浦東海港陵園福壽園,傅聰、傅敏兄弟兩人合寫悼文送父母骨灰入土,青白色的墓碑上刻著傅雷當年寫給傅聰的信中的一句話:「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悼文由傅敏念:「爸爸媽媽,今天你們回來了。四十七年前,你們無可奈何地、悲壯地、痛苦地、無限悲憤地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們,離開了你們無限熱愛的這塊土地,離開了由這塊土地呈現的你們無限眷戀的文化。但是,你們的心一直活在我們的心里,我們永遠懷念你們。你們一生的所作所為,你們那顆純淨的赤子之心,永遠在激勵著我們,一定要努力,要把產生這個悲劇的根源鏟除掉!」傅聰對採訪者說:「我說不出話,只想控訴!」 \n 最後一次看見傅聰是二○一六年,我為了寫《說愛蓮》赴倫敦收集材料兩次,他跟戴愛蓮先生在倫敦是打橋牌牌友,一九五三年參加東歐「世界青年聯歡節」時就相識,激賞戴先生依心而行、率真的性格。我住在他家,才意識到傅聰練琴的時間更長了,至少每天練十二個小時,早上七點聽到琴聲就知道他已經開始了,早餐後他帶罐酸奶加一個水果上樓當午飯,要到開晚飯了,才會下樓來,有時還要叫幾次他才會停止練習。他解釋年紀大了手指越來越不聽使喚,越彈越覺得音樂中的學問無止境。他家裡三層樓共有大小六架鋼琴,彈累了就換架鋼琴彈,這樣就不會感到枯燥。 \n 太太卓一龍是位非常出色的鋼琴演奏、教育家,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任教,很心疼傅聰每天這樣勤學苦練,感到完全沒有必要,因為開始學琴晚沒有童子功,而如此折磨「懲罰」自己,傅聰我行我素當耳邊風。卓一龍私下要我去勸解,我當然可以用舞者的經驗跟他談過度練習對身體的傷害和勞損,傅聰一聽就猜到一定是卓一龍的主意,就會大發雷霆,我說:「你就是一枚炮仗,怎麼一點就炸。」 \n 那段時間晚飯之後傅聰都在客廳一角,批閱胡明媛研究傅雷的英文博士論文「Fou Lei:An Insistence on Truth」(傅雷:堅持真理)。他說胡明媛注入了心血,研究細緻入微,在核定的過程中,自己對父親的瞭解有了新的高度和深度。這篇論文傅聰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認真與作者研討磋商,成書後他很慶幸,以為這篇對傅雷的研究論文,為讀者開闢了一個全面性和全新的視野。我想這就是兒子傅聰的擔待,他早已經不是「傅雷家書」中的男「孩」了,如父母天上有知,定會無比的驕傲和欣慰吧。 \n 疫情期間想到有陣時間沒有跟傅聰聊天了,十月卅日晚間打電話去問候一下,太太卓一龍接聽,說傅聰已經早早休息了,我十分納悶,因為晚飯之後一般他看網球,是令自己放鬆的時刻。卓一龍告訴了我傅聰近況,耳朵失聰、由於背部兩次開刀後無法練琴很沮喪,最糟糕的是他開始對一切採取自暴自棄的態度,反映也開始遲鈍起來,唯一使他開心的是二兒子凌雲和媳婦Milly,給了他第一個孫子傅凌波,是傅聰給起的名字,那天孫子周歲生日,來祖父母家一起慶祝,傅聰心花怒放。那天卓一龍又自責她的中文不行跟傅聰交流有欠缺,希望我作為老朋友多勸解勸解他,不要如此悲觀和抑鬱。臨掛電話前她加了一句:「明天傅聰跟你打視頻電話時,你要做好精神準備。」聽後我心裡一沉。 \n 第二天中午傅聰與我在視頻中通話,他的頭髮依然如故梳理得紋絲不亂,但人顯憔悴,目光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炯炯有神,互相用上海話問候後,我問: \n 「你每天忙些什麼?如何打發疫情期間的時間?」 \n 「我不能彈琴就不能思想,如同行屍走肉!」傅聰苦笑著說。 \n 「不要胡說八道,你才八十六歲年紀不大,我媽媽九十九了,腦子還很清楚,生活還能夠自理…」 \n 他打斷我:「妳怎麼那麼清楚我的年紀?」 \n 「對我最容易啦,還記得你慶祝五十歲生日時在倫敦的演奏會請了我嗎?那年我懷孕,我兒子漢寧的歲數加五十,不就是你的年齡了?」 \n 「哎呀──老了老了,我現在跟你通電話要用助聽器,對音樂家來說,兩個耳朵都聽不見了,真可怕!」 \n 「記得你七十時,還說:『我怎麼覺得自己像十七呢?心裡上真的不覺得自己老!』你應當永遠保持這樣的心態。我也老了,現在就是得設法自得其樂。你現在不需要練琴,有的是時間可以找些以前想玩、想做,而沒有時間去做的事,活得輕鬆些嘛。」 \n 「不能彈琴我真的不知道該幹嘛?一早起來晃晃悠悠,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一天。很奇怪,一不彈琴連音樂都怕聽…」 \n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怎麼可能?!我看你氣色不好,每天再做氣功,可以幫助你恢復…」 \n 打斷我講話:「哎呀,我記不得練氣功的程序了,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n 「你練了氣功近二十年,程序又不複雜,怎麼可能忘了?那打太極呢 ?」 \n 「忘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哎──」 \n 聽到他唉聲嘆氣的聲音,想到傅聰最關心中國知識分子的狀態,我就轉了個平日他最感興趣的話題。 \n 「哎,你注意到了沒有?中國老百姓這一次對美國的大選怎麼會那麼關注?一些人言論之極端、荒謬得不可思義,邏輯思維也太不可理喻了。怎麼會如此離譜的沸沸揚揚,你怎麼看?」 \n 「什麼,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n 「我在說特朗普,美國總統特朗普。」 \n 「誰是特朗普?我現在什麼都不關心,也什麼都不想知道。」 \n 「嗯──?!」 \n 我意識到這個題目無法繼續討論下去,就又轉了個話題。 \n 「你有這麼多豐富的人生經驗,那麼多故事,一定要寫下來,至少錄音錄下來,沒有人可以寫你,太複雜了也說不清楚。這不是一個有意義的項目你可以慢慢做嗎?」 \n 「哎呀──百年之後人家愛怎麼說我,反正我也管不了了。相信百年以後,說我的事情一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亂七八糟的、毀譽不同的說法。反正這些都是身不由己、身後名利的事,哪能顧上這些?都無所謂了!」 \n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想到了《傅雷家書》英文翻譯出版的事,他一直很上心,問他情況,不料他回答:「哎──結果困難重重沒有能夠出版,但現在我認為已經過時了,哎──應當就算了吧。」 \n 十二月十二日接到卓一龍電話,說自己三天前和傅聰同時因新冠肺炎入院,今天出院了,但傅聰大概要等到二十三日聖誕節前出院。我問了詳細情況後告訴了兒子漢寧,他在一線急診室當醫生有經驗,說聽情況應當出院沒有問題,要我不要急,我如實轉告卓一龍要她心寬。 \n 出院的時間一天天延後,我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揪緊,二十八日上午與卓一龍通了兩次電話,她說下課後下午就去看傅聰,然後會給我電話,結果當晚接到的是卓一龍證實傅聰去世的消息……悲痛震驚之餘,我們認為:能想像傅聰願意繼續活在一個沒有音樂的世界裡嗎? \n 這幾天經常跟卓一龍聯繫,使我感到釋然的是她有音樂作伴療傷:堅持仍然教鋼琴課可以忘悲;撿起多年以來,因為照顧傅聰而擱置下來的彈琴可排除孤寂;聽傅聰的錄音可以領略到以往從未體會到的音外之意,在樂聲中無盡的緬懷。這正印證了傅聰多年前跟我談心時說:「無論我感情生活有多豐富,最後還是會選擇音樂第一,跟可以在音樂上當我老師的卓一龍一起,相持走在一條路上。」 \n 卓一龍告訴我,已於一月二十日進行火化,只通知近親,選傅聰此生最喜愛的三首樂曲播放,伴送他駕鶴「東」去!四十五年前──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日是他們相識之日,選這個日子是永遠的懷念。 \n 傅聰熱愛中國古詩詞,那天我會默悼一首詩──送傅聰。 \n 李白《送友人》 \n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n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n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n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n 傅聰一生都在追求完美,但他堅信世界上沒有完美,沒有完美的人生、沒有完美的理想、沒有完美的境界、沒有完美的藝術、沒有完美的音樂,沒有……完成完美唯有死亡。那麼現在他完成了完美,可以安心長眠了。卓一龍和傅敏都認定唯有中國才是傅聰理想的長眠之地,他深厚的中國情懷,他血脈中流淌著跟他分不開的中國文化,故土難離,唯有回到他夢寢難忘的父母身旁,才能長眠安息!

  • 送傅聰 揮手自茲去(上)

    送傅聰 揮手自茲去(上)

     這幾天老天「眼」下雨沒有停過,雨點颼颼敲打著玻璃窗滴答、答滴,令人心碎。天冷夜長的北歐,北風呼嘯搖動著窗外的老松樹,剛才,我站在窗前久久凝視著,耳邊響起傅聰的長嘆聲,哎--! \n 聊天時唉聲嘆氣是傅聰一貫的情緒表達,他早已養成習慣,習以為常不自覺,他在人生的歷程中,憂心的事、在乎的人、承載的包袱、內疚的心結、家庭的巨變、追求的完美,都太沈重、太龐大、太繁多、太勞累…但有幸的是他對音樂的「愛」以及對愛毫無保留地謙卑和奉獻,精神和理想上無止境的追索支撐了他的一生! \n 認識傅聰是一九六二年,到香港不久,朋友林楓是上海人,和傅聰在上海是舊識。當年傅聰經常在香港演出,離他最愛的祖國──家和親人,一步之遙但有家歸不得,他對祖國的一切都關心,從政治到普羅大眾的民食民生都牽掛。林楓知道我剛離開大陸不久,就約了傅聰一起在他家聚,傅聰完全是個性情中人,不拘小節、喜怒溢於言表、熱情、透明、真摯、好辯、獨一無二,叼著菸斗講到興奮處,他慷慨激昂、眉飛色舞「哇哩哇啦」的響聲,好像連房頂都可以掀起來。每次有機會相聚都無拘無束十分愉快,講話投機就會投「緣」吧,至今算來有五十八年的「緣」分,不會在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他生命終止時「緣」盡。 \n 這幾天聽他的錄音和看訪談視頻,感到他的腦仍然永遠在思想,心仍然永遠在感受,那份赤誠、投入和對音樂的痴情,無以復加的美和精彩!有赤子之心的人性光輝永不熄滅,會在那裡延續地照耀閃亮! \n 七十年代在歐洲旅行,不超過二十六歲便可以享受長達兩個月周遊列國的優惠火車票。一九七一年夏天,離我二十六歲生日還有幾個月,趕緊把握機會,由洛杉磯飛往巴黎,第一次踏上了歐洲大陸。在巴黎受到了趙無極的熱忱接待,最佳導遊帶我參觀了巴黎的各重要景點。一周之後第二站是倫敦,傅聰說家裏有許多空著的客房邀我去住,他怕我人生路不熟來機場接了我。 \n 一周的近距離接觸,我才瞭解到在倫敦家的傅聰和在外面巡迴演出中的他,判若兩人,令我十分震驚。記得最清楚的場景是一踏進門,整個屋內昏暗陰氣沉沉,因為家中的窗簾是拉上的,他的表情和語氣也同樣是陰氣沉沉:「哎──我一個人的時候怕陽光、怕亮,你如果不習慣,自己的那間房可以拉開窗簾,已經收拾好了。」然後遞給我一串鑰匙,要我出入自便,廚房自理,不必理會他的作息時間,他要保證每天練鋼琴八至十小時,其他都沒有心思。倫敦的景點他都沒有去過,所以也無法給我當導遊,又一聲嘆息:「哎──!」看他一臉的苦笑和愧疚的語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n 我那時剛剛開始復「功」,在電影界七年沒有練舞,七○年到美國後認識到回到本行舞蹈,才是我自食其力的唯一出路。這個年紀想要復「功」沒有任何捷徑,唯每天獨自苦練,無伴也無伴奏,乾疼、乾累、乾熬,一年下來復「功」的成績使自己恢復了自信,所以即使我在旅行的路上,也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於是打定主意,傅聰練琴時就當彈奏的音樂是在伴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是個伴,就不會感到復功的乾苦。傅聰欣然同意我這個「餿」主意,當然我不可能練舞八小時,練舞之餘伴著他的鋼琴聲燒上海家常菜,等他一天工作結束歇下來吃飯聊天喝茶(那時我完全不會喝酒)。傅聰離婚後的單身漢生活簡單得出奇,罐頭義大利肉醬、罐頭湯、煮雞蛋,其餘他不會,現在每天有家鄉的熱菜熱湯,有人作伴聊天,他陰氣沉沉的臉好像慢慢地舒緩起來。 \n 傅聰最大的痛苦是一九六六年父母自殺雙亡,巨大陰影始終糾結著他,他不開窗簾不透陽光,完全是在自責自罰作繭自縛,直至他辭世,始終無法走出夢魘、內疚,罪與罰撒下的天羅地網。 \n 那次探訪傅聰有三件事印象最深:其一,聊天時我們在談人生價值觀時,傅聰告訴我父親傅雷的家訓──修身指南:原則是第一先做人、第二藝術家、第三音樂家、第四才是鋼琴家。傅聰說:「我認為這個位置次序排得很對,也是我為人行事的座右銘…」那時,影響了中國幾代人的「傅雷家書」十年後才出版,當年親耳聽傅聰既理性又感性,雙眼發亮的向我道來,這條真知灼見讓我牢牢記住了。如今,已經五十年過去了,我仍然在依循這個家訓給予的指南,在前行的道路上要求自己。 \n 其二,傅聰特別喜歡詩詞,認為毛澤東幾乎是位前無古人不同凡響的大詩人,大器磅礡的氣勢和意境完全能與李白比美。朗誦起毛澤東的詩詞來朗朗上口,最愛「沁園春.雪」倒背如流,寫到這裡我閉上眼睛,似乎又看到他洋洋得意孩子氣的神情,高聲朗誦末一句:「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然後感嘆地說:「啊──太好了!奇才!有味道、有氣魄。一位詩人氣質、藝術家脾氣去治國的結果,中國才會被他搞得陰晴莫定一塌糊塗…」我在做學生時毛主席詩詞在文學課本上,非背不可,所以可以跟他對背。但僅僅因為毛澤東是大詩人,其他就可以原諒?一筆勾銷?忘記國仇家恨?他個人的遭遇,父母的遭遇,還有千萬中國人的命運…這點我絕對不能苟同,但跟他辯論,口才絕不是他的對手。傅聰黑白分明相當固執,他不巡迴演出時情緒極低落,這樣朗誦毛澤東的詩詞他開心陽光的像孩子,也不是件壞事,他認為的就讓他這樣認為下去吧,開心就好啦,我當時作如是想。 \n 其三,英國藝術評論家Jonathan Benthall是雕塑家蔡文穎的知音,文穎知道我要去倫敦,從紐約寫信要Jonathan盡地主之誼,Jonathan知道我住在傅聰家,非常欣賞他的音樂,便建議邀請傅聰同往他家晚餐,意外的是傅聰欣然同意了。 \n 猜想Jonathan大概拿出了看家本領,做了幾道精緻美味菜色,吃到最後一道甜點時,主人終於可以坐下來陪客人聊天了。彬彬有禮的主人跟傅聰一樣對政治有興趣,他們高談闊論,我英文有限根本插不上嘴。主人小聲細氣而客人聲大氣粗,出乎意外的是,沒談多久,傅聰就按捺不住「光火」,猛的站起來調頭就走,主人束手無策尷尬的站在飯桌邊,我恨無地洞可鑽,只好邊跟著傅聰撤退,邊連聲向主人道歉。回到家中,傅聰邊抽菸斗邊批評:「西方上流社會其實最俗氣,裝模作樣的空談政治、高談文化,談得天花亂墜…」一會兒他又唉聲嘆氣地自責起來。 \n 料想不到的結果是尷尬事居然變成了喜事,不久Jonathan在一個社交場合見到傅聰前妻Zamira Menuhin,想她會是知音罷,於是把他耿耿於懷的不愉快,跟一位首次相見的人和盤托出,從那次起,他們開始約會進而步入婚姻。Jonathan對傅聰和Zamira的兒子傅凌霄視同己出,傅聰一直慚愧又內疚,後來跟我說:「老實告訴你,Jonathan是位紳士,作為父親的我自嘆不如!哎──我更不能跟我父親相比,尤其在督促兒子學習中國文化和做人方面,他盡全力要把我培養成一個德藝俱備、人格卓越的藝術家,他的愛太偉大了。」停頓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麼:「哎──說給你聽良心話,其實做這樣一個人的兒子太累、太痛苦、壓力太大了,我沒有什麼童年…」「這也是我心中一直想問你的問題,看了『傅雷家書』我很感動,對你父親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你作為兒子應該是會『吃不消』吧?」我問,傅聰隨著吐煙又吐了一口氣:「哎──!」 \n 七十年代末期至八十年代中期,是與傅聰接觸最頻繁的幾年。 \n 一九七九年文革結束後,傅聰回國參加父母的平反昭雪大會和骨灰安放儀式。此後,傅聰開始在中國頻頻演出、教大師班;我也開始經常性回母校教學、演出。在北京時結交了傅聰的好友義大利籍德國鏡報(Der Spiegel)記者Tiziano Terzani,他熟諳中文、熱愛中國,給自己取了中文名字鄧天諾,太太Angela善良又好客加上一手好廚藝,兩夫妻帶著兩個稚齡孩子住在外交公寓中,八十年代初期,我和傅聰工作之餘經常在他們家出入,大家氣味相投無所不談,特別是政治觀點上Tiziano和傅聰完全一致,義大利人熱情如火,兩人之間的交往感情是那麼樣的稚樸,沒有半點功利、虛偽,沒有半點裝腔作勢。 \n Tiziano喜歡到民間底層採訪。走街穿巷,結果引起懷疑,一九八四年因「反革命活動罪」在公寓中被逮捕,出獄後被勒令驅逐出境,走前他哭得像個孩子,一直說:「我太愛中國了…」傅聰跟我唏噓感傷不已。事件發生後Tiziano痛心疾首,不再使用他的中文名字,根據在中國的經驗,寫了《禁忌之門》,(《 Porta Proibita》義大利文1984年出版)(《Behind The Forbidden Door: Travels in Unknown China 》英文1985年出版)。最近跟仍然在寫作,已經孀居多年的Angela打電話,憶往事,我們禁不住在電話中抽泣,Angela說:「知道聰和Tiziano又可以在天國開懷暢聊了!」我說:「我敢保證話題只會是一個──中國!」她破涕為笑:「妳太知道聰啦!」 \n 那段時間文革剛剛結束,北京又恢復了不少民間表演藝術的演出,我特別喜歡,拉他同往,這才發現傅聰藝術趣味很廣,興致勃勃的看演出,無論梆子、皮影、說書…他都看得起勁,眉開眼笑地說:「外國的啞劇差遠啦,怎麼能跟中國的戲曲比?」他欣賞那種原汁原味、大俗大雅的民間鄉土氣息。 \n 一九八二年,在母校北京舞蹈學院為教學排練舞劇《負、復、縛》,邀請了當時還在中央音樂學院學習的譚盾作曲,結果有一次意外的收到與舞劇毫不相干《鋼琴八首》錄音帶,一種莫名的感動,使我馬上產生了要用這音樂編舞的衝動。不久,我打電話給遠在倫敦的傅聰報告,並將錄音寄給他,傅聰聽後喜出望外地告訴我:「嗨,你看中國還是有人才的!」譚盾說:「三個月後我居然收到了傅聰先生對一個學生的來信,信封裡還有一盒他演奏我習作的卡式錄音帶…。我心裡的傅聰,一個溫暖的好老師,一個偉大的音樂詩人,一個純粹的藝術家和人。」 \n 八十年代中期傅聰在巡迴演出時彈奏了《鋼琴八首》,這首曲子我編了舞蹈《回》太熟悉了,但聽他演奏時又感到那麼陌生好像頭一次聽到,他對音樂的詮釋獨到,有重重的弦外之音。 \n 一九八二年,我被邀請擔任香港舞蹈團第一任藝術總監,在香港需要有個固定住處。父母在香港的房產中九龍美孚新邨正好有屋閒置,我就乾脆請好友「小北京」(藝名方盈)把三房兩廳改修成一房一廳,房子裝修的就如其人:簡約、低調、樸素、實用、舒適。記得入住後不久,傅聰來訪,感到公寓有份安寧、「老適宜」。他抱怨自己整天在跑碼頭,機場-音樂廳-練琴,苦不堪言;我當然瞭解他的苦,自己也是機場-劇場-練舞。當時「江青舞蹈團」在紐約,所以與香港政府的合約是四次來回,一年只需要在香港工作六個月,時間由自己安排。於是我給了傅聰一套鑰匙,告訴他只要我不在,任何時間他都可以來使用。傅聰馬上拉著我租了架鋼琴搬來我家客廳。美孚是普通老百姓住宅區,他毫不在乎,說這樣最好接地氣,自己在香港經常有活動,比起住旅館愜意多了。(待續)

  • 春天即將來臨

    春天即將來臨

     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裏,有七十億個故事,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都在巨大的變化中戲劇性的活著。 \n 這一年,每一個人的故事裏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一一新型冠狀病毒。 \n 這一年,我幾乎天天跟好友江青和金聖華通電話,江青有個偉大的醫生兒子,他在瑞典醫院的急症室工作,每天超時,放假也不肯休息,累得虛脫,卻毫無怨言的硬撐,急症室裏病人多,醫院防護措施不夠,沒有防護衣,政府規定全國醫護人員如果病了不准做核酸檢測,怕到時醫院不夠醫生護士,她兒子漢寧發高燒,失去味覺、嗅覺,就回家休息幾天,燒退了再繼續工作,孫女禮雅流鼻涕,幼兒園請家長領回,媳婦也感到十分不適未能上班。 \n 心焦寫作抒發 \n 江青的心懸在半空中,欲哭無淚,感到極度無奈,但是兒子像他父親,對社會有莫大的使命感,她能說什麼?電話裏我們都靜默了,實在說不下去,她始終是個堅強的女性,最後她說:「我寫文章吧,只能這樣。」她拚命的寫、寫、寫,一年裏竟然出版了兩本書〈我歌我唱〉、〈食中作樂〉。後來江青告訴我,瑞典政府終於同意醫生可以檢測了,證實她兒子確實得過新冠肺炎,還好已經事過境遷、雨過天晴。 \n 金聖華非常嬌柔,自知是高危一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家裏至少待了三百四十多天,我們經常一天通兩次電話交換讀書心得、談論疫情感悟和生活點滴,她在自己的公寓裏散步、讀書、寫文章、彈古箏、上Zoom教學,倒也怡然自得,毫無坐困愁城之感。 \n 江青和金聖華的知交鋼琴詩人傅聰得新冠肺炎去世,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江青邊哭邊告訴我這個消息,我驚聞噩耗,立刻通知聖華,在電話裏她已哭得肝腸寸斷,說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們都痛惜一個偉大藝術家的逝去。江青不停的訴說她和傅聰近五十八年交情的點點滴滴,聖華把所有有關傅聰的文章都翻出來看。我算算「明報月刊」一月十號是交稿登二月號的期限,勸她們把內心的哀傷寫出來,這樣會好過一點,二人這才收起淚水忍著悲痛,寫下致鋼琴詩人的悼念,我數日不敢打擾直到她們寫好傳給我, 聖華已是數度胃抽筋,江青也已筋疲力盡。 \n 白先勇受感動 \n 白先勇對金聖華「將人心深處的悲愴化為音符」一文的回應是,「聖華:你這篇紀念傅聰的文章恐怕只有你能夠寫得出來,你寫得如此莊重、體貼、而又感人至深。首先傅聰是位傑出的音樂家,你把他對藝術的尊重、自律的嚴謹、對音樂的敏感,都細細的敷陳了出來;其次傅聰是一個性情中人,這點你也生動的把他描繪了出來,他真是蕭邦的解人,他也像蕭邦那樣愛他的祖國。你是那樣的疼惜他,你替他手指敷貼繃帶一一真是感人。這是一篇大文章。先勇」 \n 金聖華對江青的「送傅聰一一揮手自茲去」也有回應,「江青的長文看完了,她是個奇才!她的文字有血有肉,畢竟是跟傅聰相交五六十年的至交!她的記憶力驚人,一件件往事娓娓道來,令人動容!她筆下的傅聰是多麼立體,多麼感人!她敏感而直率,也是個性情中人。」江青和金聖華雙劍合璧懷念傅聰,對她們來說也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我除了傷感,也為她們二人能寫出這樣的好文章而感到高興。 \n 早睡早起減重 \n 這一年,我本著逆境求存的心態,除了運動就是看書、寫文章,許多時間從晚上看書到天亮,一生中從來沒有在這樣短時間裏看過那麼多書。使我深深體會到讀書的樂趣,有時從外頭回家,會感到一絲絲喜悅,因為有張愛玲等著我,因為有白先勇等著我,因為有米蘭昆德拉等著我,因為有杜拉絲等著我,有好多好多作家等著我。最開心是在疫情中出版了我第三本書《鏡前鏡後》。 \n 二○二○年耶誕節前夕,我下定決心要早睡早起,把以往天亮睡午後醒的習慣改過來,把疫症期間加在身上的十磅肉減掉。到目前為止基本上這個目標已經達成,每天十二點左右睡覺,早上八九點左右起床,體重也輕了十磅。 \n 白鷺迎春報喜 \n 二○二○年十二月十九日那天,一隻貌似仙鶴的白鷺來到我家後院,時而棲息樹間,時而展翅高飛,自此以後每天都來,牠是來報告喜訊的嗎?是的,新型冠狀肺炎的防疫針已經發明,各個國家都陸續開始接種疫苗。希望這個世間共同的敵人盡快離去,所有人的生活都能回復正常。 \n 冬天的腳步已經漸漸遠去,我們正在迎接春天的來臨。

  • 永遠沒有來不及的愛

    永遠沒有來不及的愛

     張毅與楊惠姍兩人不渝的愛情相伴三十多年,是事業夥伴也是生活搭檔更是靈魂伴侶。 \n 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在佛光山台北道場舉行「張毅 追思紀念會」,通告上用一行手書的字「永遠沒有來不及的愛」作標題,寫著這行字的卡片是2020年夏天張毅在為楊惠姍慶賀生日時,隨同花一起獻上的「心」!看後我悲從中來,情不由己的馬上惦念起惠姍,擔心她如何面對與張毅的永訣!?知道她不接電話,只能在點燃的白燭前,默默悼念張毅:給他送行、祈福,無限痛惜這位有情、有義、有抱負、有尊嚴、有使命感的理想主義者,才六十九歲就離開了他愛的親人和世界!同時也在燭前祈盼惠姍節哀,勇敢地邁過生離死別這一坎! \n 張毅與楊惠姍兩人晨昏相伴三十多年,是事業夥伴也是生活搭檔更是靈魂伴侶。提筆時有很特殊的感覺,我無法書寫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故事,寫二個人等於是在寫一個人,無法將他們分開,他們之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就像他們在人生中始終崇尚的「仁」字組合,人在一邊、而另外一邊是一上一下成了二,那豈不是人與人相處的哲學,這種帶有宗教意味的「仁」字,貫穿在他們日常生活中也貫穿在他們的作品中,成就彼此、彼此成就。他們用心血熬成了最美的琉璃藝術,用時間向世人證明了最美的不渝愛情! \n 回想起來,與他們這對形影相隨的伉儷相識是「緣」。一九九三年,應邀到台灣參加金馬獎三十周年慶典活動,對於我最重要的是藉此機會,與當年的影界老友、同事敘舊,所以忙得不亦樂乎,嗓子都開始沙啞了。慶典活動結束前,在送別酒會上,有人輕敲我肩,轉身回視,一對氣度非凡、非塵俗的俊女帥男笑咪咪的站在我身後,帥男先開口:「江青,你有沒有發現這兩天老有兩個人跟著你轉,在找跟妳單獨談話的機會?」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人在盯「梢」,正不知道該如何答覆,俊女輕柔的自我介紹:「妳可能不認識我們,我是楊惠姍、他是張毅,我們兩早就商量好,這次一定要抓住影展機會親口告訴妳…」,「告訴我什麼?」看俊女欲言又止略帶羞澀的表情,我反問。 \n 帥男接口:「我們一定要當面跟妳說讓妳知道,是妳在巔峰時刻毅然離開了影劇界的先例,給我們作了榜樣,給了我們勇氣,妳是開路先鋒,讓我們相信離開影劇圈換條路走,同樣還是可以開闢和進入另一個更廣闊的天地。」俊女馬上接過話:「況且妳是單槍匹馬一個人,而我們是兩個人,可以互相扶持一起走…」聽了這番肺腑之言,一時之間我感動得無以復加,為的是當年自己婚變時離鄉背井的決定,使我在異國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嘗盡了人間的艱辛和痛楚。如果不是在眾目睽睽的公眾場合,我一定會淚流滿面,但那天強忍著淚水,當下約定金馬獎慶典之後去參觀他們的「琉璃工房」。 \n 帶著無比的好奇心前去在台北淡水的「琉璃工房」拜訪,在電影界的時候我們不同期,並不相識,等於是第一次彼此近距離接觸。那年,他們倆耗盡心血經營的工房已經成立了六年,排除創業時的萬難後,開始做得有聲有色。顯而易見的是,張毅是工房的總設計師,而楊惠姍是將藍圖變成現實的實踐者,他們帶著我參觀時,看著一件件楊惠姍燒製的琉璃藝術品,配著張毅準確又洗練、抒情又結合理性的為作品詮釋的文字,可以感受到這種琴瑟和鳴的愛,深植於兩人追求琉璃藝術的夢中,看著他們四目凝視時那種深情和滿足感,對這雙神仙眷侶追求人生理想的認真態度,不畏艱辛的大刀闊斧,謙和而又以追求美作為崇尚的高境界,使我心中充滿了無語言喻的感動與欽羨。 \n 參觀完畢喝茶休息時,楊惠姍單刀直入的問我:「妳是如何下決心『轉行』的?」我不加思索的回答:「當時我只想『逃』到一個再也沒有人認識我的環境,一切從頭開始。離開台灣時,我失去了一切,我想世界上唯獨舞蹈,歸根究底講來唯一需要的工具就是身體,七○年我二十四歲工具還在,除了去運用那本是自己一技之長的舞蹈-身體,也別無選擇的餘地。」 \n 答完所問,我反問:「電影和琉璃南轅北轍,你們與琉璃的緣份是怎麼開始的?」張毅答:「說來這是一段非常奇妙的因緣,一九八六年我導演《我的愛》,惠姍主演,電影中遇到了琉璃,當時我們的境遇使我們馬上想到了唐代詩人白居易寫:「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我們完成了這最後一部電影,毅然決然地告別影劇圈,當時我們的境遇,好像命中注定我們的命運從此跟琉璃連在了一起,可以說當時也是別無選擇的餘地罷。」 \n 他們介紹這些年為了創業,不知天高地厚,瞎子摸象,摸到哪裡算哪裡,結果負債累累,最困難時期押地賣房外,還累積了超過台幣上億的債務,過了相當長一段有了今天就完全不知道明天的日子。兩個創業者一起,同是對財政一竅不通的瞎子和對琉璃技術全然不懂的瘸腳,憑著相愛、相信、相惜、相守,兩人相持著讓「琉璃工房」不但成為有藝術創作的空間,也打造成了響噹噹的文化品牌產業。 \n 他們談起琉璃創作歷程,四隻眼睛一閃一閃的如琉璃般晶亮,兩人又瞎又瘸地在黑暗中一路爬滾、摸索,曾經在最低谷時還雪上加霜的遇到了連窯都被燒毀的打擊。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三年半後打破僵局的是通過國際文獻資料交流,首次由日本方面知道脫蠟鑄造技法(Pate-de-verre),這個本以為只有法國人才能掌握的技法,發現中國遠在二千多年前的西漢就有了,在中國河北省西漢中山靖王劉勝墓里,放在金縷玉衣旁的兩隻小耳杯,居然是高纖維的玻璃研磨成粉鑄造,在歷史長河中被中斷被遺忘的中國古代琉璃藝術和現今國際的琉璃藝術品製作方法異曲同工。此一發現「琉璃工房」不但將中斷數千年的中國「琉璃」文化傳承下來,更重要的是將它提升、發揚光大到以往全世界不曾達到過的水平。他們沿著由古以來對這種材質的稱呼正式定名「琉璃」,琉璃兩個字所蘊含的是他們對民族文化的使命感──要在斷掉的琉璃藝術臍帶之上,將屬於中國人的情感和故事用琉璃藝術語言表現出來,讓這個歷史跟這個時空連結。他們一再強調:「有文化才有尊嚴!中國琉璃不僅僅是一種工藝,更是一種哲學和宗教。在中國佛教中,琉璃的地位非常特殊。在「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經」內有此段:「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n 臨別時,他們特意讓我參觀了屋外堆積如山的琉璃塚,都是一次加一次又一次挫敗累積下來的顯赫「戰績」。惠姍搓捏著張毅的手,柔情的說:「這個人是棵可以依靠的大樹,為我遮風擋雨,他最懂我,如果今天我有些成就,那也就是他光芒的反射!」張毅緊緊摟住太太的肩膀:「我的資源是這個人,她是不見黃河、不見棺材心不死的人,我給她設計跑道,她一定會在裡面跑,即使前面完全是不確定性,也一定會跑完它!」我感慨地說:「佩服、佩服!你們執手同行,追求愛情和藝術的態度都一樣的赤誠而堅毅不拔,真是難得的人間絕配!」 \n 之後,我一直關注他們的創作和動向,但苦於千里迢迢很難有再聚首交流的機會。九十年代末期,有機會去上海,拜訪參觀了他們在上海七寶鎮的「琉璃工房」,意外的還在工房裡遇到了電影界舊識,知道是張毅「義」氣用事助人為樂的結果。 \n 在台灣的「琉璃工房」因為業務的發展需要擴建,但苦於當時在台灣擴建廠房困難重重,正陷入膠著狀況時,適逢大陸改革開放並展開雙臂歡迎他們到大陸開拓新市場。此前,他們已經在北京故宮舉辦過非常成功的展覽,於是毅然決定一九九六年前進大陸,到上海設工房,當時很多人表示「不樂觀」反對,但他們想:琉璃耳杯是在中國河北滿城縣出土,為什麼不能回去找尋歷史的根源?既然要做文化,不能光抱怨,就勇往直前去做吧! \n 然而「人」的經營當時是另一個新挑戰。大陸經過文革挫傷,人與人間的疏離和互不信任,是很難逾越的無形藩籬。以人文關懷為定位的琉璃工房,面臨著既大又難的課題,張毅和惠姍他們從不以老板自居,用對待家人、朋友的方式善待工房同仁,從見面打招呼「你好!」漸漸做起,希望能夠與工房同仁發展一種超乎現實利益卻又融洽團結的共同誠意,同事之間他們互相稱「伙伴」,而不是同事,張毅和惠姍與伙伴打成一片,成了大伙的「家長」,有時還用 「爸爸」「媽媽」來稱呼,我想是家長的真情實意感動了大伙,工房的高品味、高質量產品,也使參與者感到驕傲又自信。那天我被邀請留下來跟大伙一起吃工作餐,氣氛和諧有如一個溫暖的大家庭。 \n 二○○八年,榮幸的與他們有合作的機會,於是再次相見歡! \n 起因是「中國文化演出公司」主辦中國奧林匹克運動會文化項目,決定二○○八年七月底,在北京新建成的國家大劇院歌劇廳公演譚盾作曲歌劇《茶》。二○○七年,這個歌劇版本在瑞典皇家音樂廳首演,我擔任導演、編舞和舞美設計。此次在北京的演出由譚盾本人指揮,也是他的歌劇第一次在中國上演,合作對象是中央歌劇院,我們都有信心,希望在原版本基礎上延伸中國元素,藝術上更上一層樓。 \n 怎樣能夠在大劇院版本中將茶宴做得更富麗堂皇,體現大唐皇家氣派,而且更有藝術趣味?唐朝已經盛行琉璃,琉璃的特質忽光忽影,似靜似動,可以吸納華彩又純淨透明,用琉璃製作茶具、香爐等道具,可以藉著多層次的琉璃色彩、光影的璀璨變化,在舞台上重現大唐宮廷歌舞茶宴氣象萬千的景像。 \n 想到琉璃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琉璃工房」,我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聯繫了,我在越洋電話中講了一下邀請他們在中國版本加入合作《茶》的設想後,他們很驚喜,然後就約好了在上海討論工作的日程。我如約前往,作為地主,他們先帶我參觀了開設在新天地馬當路極具創意的「上海琉璃工房琉璃藝術博物館」,然後請我到他們的「TMSK餐廳」用餐,安排在那里,我可以感受一下惠姍所設計的杯盤碗筷和所有的傢俱陳設,真是文化氣息感十足的高品味餐廳,置身其間美不勝收。 \n 記得點菜時張毅完全拿出電影大導演的本色,一馬當先發號施令,我和惠姍只好再當一次演員聽任大導演擺佈。我們一邊享受美食美酒,一邊忘情地談工作,又談起大家共同的朋友們,歡愉的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我剛把茶宴設想描述完,惠姍馬上會意:「色即是空」,表示願意親力親為設計茶具。張毅感到琉璃工房的成立由情誼開始,這次合作也以情誼為基礎;談話中他一再表示:「對自己而言,琉璃工房不是只是一個安身立命的東西和一個品牌產業,而是背負著一個沉重的文化包袱在身上的我們這一代!」這次合作,除了大家彼此惺惺相惜的成分,《茶》劇中所蘊涵的文化意趣和禪宗精神與他們在琉璃里悟到的一種精神,體味到的一種心境,看到的一種人生態度相近。 \n 幾個月後,第一次看到惠姍的設計圖就被震攝住了,沒想到她會花如此多的心思和時間。在精心設計了香爐、茶缸、茶碗之外,還獨具匠心地為每個主要角色設計了凸顯身份和個性的茶具,方案幾次易稿,在演出前十天才全部完成,看似流光溢彩的「琉璃」實際上是別出心裁地用了不易碎、較輕的特殊材料製成。首演那天,在中國大劇院歌劇廳走廊和大廳上,舉辦「琉璃工房藝術品展覽」,作品的說明文案出自張毅之手,他力透紙背的文字慣用措辭典雅、氣勢磅礡的詞句,直點作品精髓,這次為惠姍設計的琉璃茶具張毅命名為:「圓融了悟」,多麼貼切而富有哲理!這次合作,我看到他們喜愛藝術的程度,那份執作和狂熱,遠遠超出了所謂「興趣」,越過的程度已經失去了疆界。 \n 在北京排演歌劇《茶》的兩個多月裡,適巧是夫婿比雷爾病危之際,我在斯德哥爾摩和北京之間往返九次疲於奔命,《茶》首演結束的次日,就馬不停蹄地趕回瑞典,照顧住在醫院已經一段時日的比雷爾。我們相識相守整整三十三年了,他是醫生,自知來日無多,所以冷靜坦然的交代他「在意」和「在乎」的每一件事,在病塌前,我們一同回望、懷念我們共同走過的歲月,那種一步一回頭的依依不捨,猶如往冥界在渡奈何橋,邁過橋去從此天人兩界。兩個月後,比雷爾溘然長逝,堅實的大地塌陷了,我頓時腳下懸空吊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失去了方向。 \n 知道惠姍和張毅也同樣的並肩走過整整三十三年,出入同行、相伴相隨,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對方的世界幾乎是自己生命的全部。他們創作的琉璃藝術作品和舉辦過的重要展覽太多了,在世界上也獲獎無數,在此不一一贅述。我想介紹的是後階段,他們兩人創作的題材都以佛性中的慈悲為主,張毅在詮釋作品中曾說:「信仰不一定是宗教,是一種信念、人生價值觀。琉璃創作是一個修行的道路,要讓心中有光,才能將慈悲在作品中自由的發出光來,生命無常、唯有慈悲,這是一輩子的功課!」 \n 最讓我感動的故事莫非是,一九九七年張毅心肌梗塞住進醫院,惠姍在張毅醒來的第一句話問張毅:「想吃什麼?」張毅說:「想吃鰻魚飯。」其實只有他們兩個曉得,鰻魚飯是惠姍最愛吃的,張毅有幸再張開眼的時候,最想再跟惠姍一起吃碗鰻魚飯。那次張毅在醫院養病期間,惠姍陪伴在側,捏佛像石膏模型,佛的耳朵捏得特別的大,尤其是靠近床邊的那隻耳朵斜了一邊要飛出去,張毅問:「佛的耳朵為什麼要飛出去呢?」「你的聲音還是虛弱得讓人很難聽清楚。」惠姍答。出院後,張毅將這尊完成的佛像起名「傾聽」!這個世界上能夠找到聽得見自己的人有幾個? \n 張毅電影十一年、琉璃工房三十三年,一生對民族未來充滿憂心、牽掛文化傳承。他一生所有的創作無論是文學、電影、琉璃,從始而終希望能用「善」念改善人心、改善社會。盡力所能及的去改善能改善的、貢獻能貢獻的、抓住能抓住的、挽救能挽救的,但捨去能捨去的嗎? \n 惠姍在向張毅告別的信中寫:「爸爸,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麼,謝謝你,讓我的人生這麼不一樣,爸爸原諒我還是說得不好,爸爸,現在是『燈開著,而你不在』」情深到來生! \n 十二月十四日是張毅七十歲冥誕,僅以此文悼念、緬懷高風亮節的朋友精彩的一生! \n 媽媽(惠姍):爸爸不是告訴過妳「永遠沒有來不及的愛」嗎?他「遠」在眼前、「近」在天邊,永遠愛著妳、引領妳「至善前行」!

  • 審四人幫 紅都女皇躍上台媒

    審四人幫 紅都女皇躍上台媒

     江青因為是毛澤東的老婆,對其背景稍有傳聞,台灣民眾只知她原是上海的電影明星,名叫藍蘋,後投奔延安,色誘毛澤東,成了權傾一時的江青。台灣對藍蘋的明星風韻非常好奇,從我發回去的新聞照片中,看到她受審時清湯掛麵的頭髮、寬鬆的深色人民裝,毫無姿色可言,沒有女性的嫵媚,讓大家益發加深共產社會的肅殺印象。 \n 台灣民眾對江青的外貌都感到失望,她蒼老的外表卻依然滿頭烏髮,在法庭上她目中無人、傲氣凌人,大家都很想看看這位在文革中鬥得全國上下都不得安寧的「紅都女皇」,如何為自己辯護,下場又是如何。 \n 我在大陸行當中也發覺在文革之後的百廢待舉,雖然實施改革開放到一九八四年已經過了六年,但還是跟外界有很多的差距。我一路上看到仍都是騎著腳踏車的藍螞蟻大軍,民眾的臉上也都還掛著仇大苦深的表情,不難想像中國大陸跟外界的一個落差。這對我而言也是很特別的感受,我就在這樣全新體悟以及激動的心情中,完成我第一次的大陸之行。 \n 海峽承載無限鄉愁 \n 要當一名稱職的媒體人,必須有一個資訊充裕的大環境以及新聞專業素養,來追蹤報導新聞,才會有所成就。尤其在六、七○年代,海峽兩岸的冷戰對立、資訊中斷,親人音訊渺茫,讓那灣淺淺的海峽承載了無限的鄉愁。 \n 當年兩岸的隔閡,隔離了親情友情,更隔離了兩岸彼此的了解與認知,加上當局刻意的扭曲醜化彼此的形象,中共的領導人都被台灣冠以「匪酋」之名,以「毛匪」、「朱匪」來稱謂,「殺朱拔毛」就連小孩子都朗朗上口。海峽對岸的共產黨乃是不共戴天的「共匪」,大陸同胞都在啃樹皮;同樣地,大陸的宣傳,蔣介石就成為「蔣匪」,台灣同胞以吃香蕉皮為生。台灣在反共教育下成長的一代,對大陸既陌生又恐懼。 \n 到了七六年打倒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四人幫,捕捉四人幫並且公開審訊,這是大陸首度公開審判四人幫的大戲,也足以告誡大陸的政治人物不得輕舉妄動。毛澤東去世,一個時代的結束,華國鋒接班,圖謀奪權的四人幫終受審入獄。 \n 審四人幫之時,我在港趁地利之便,成了台灣新聞界的時代先鋒,我將新聞一篇篇地傳回去,並加上我的觀點綜合報導,尤其是將這些「匪酋」的照片送回台灣。《中國時報》當時是台灣第一大報,每天發行一百多萬份,做為香港特派員,真是占盡天時地利,把這些資訊傳回了台北;《中國時報》也打破歷史禁忌,大肆刊登四人幫的新聞及照片。因四人幫新聞涉及中共的醜聞,主管意識形態的文工會也就沒有加以限制,讓《中國時報》大放光彩,銷量大增,也讓台灣的讀者第一次看到中共領導層的奪權鬥爭的醜態。同時我亦利用關係,要求中央電視將審四人幫的影片讓我送回台北中華電視台,我當時除了是《中國時報》香港特派員外,也仍兼中華電視台的評論員,這些影片實在太新奇太有新聞價值了,影片播出後,廣告大增,廣告商排隊等著進廣告。可見兩岸的隔離,阻不斷的親情,也更增加了台灣民眾對大陸事物的好奇興趣,神祕的面紗終被揭開了。 \n 當然審四人幫大家最感興趣的是江青,她被審訊時仍不減霸氣,在庭上不滿地訓斥當朝官員道︰「當年我和毛主席在一起奮鬥時,你們都躺到哪了!」真是讓英雄也折腰。 \n 台灣民眾由於資訊被封鎖,過往對大陸的政治人物,只知一個「毛匪澤東」,其他的人物除了江青外,可謂一無所聞,更遑論他們的長相。江青因為是毛澤東的老婆,對其背景稍有傳聞,台灣民眾只知她原是上海的電影明星,名叫藍蘋,後投奔延安,色誘毛澤東,成了權傾一時的江青。台灣對藍蘋的明星風韻非常好奇,從我發回去的新聞照片中,看到她受審時清湯掛麵的頭髮、寬鬆的深色人民裝,毫無姿色可言,沒有女性的嫵媚,讓大家益發加深共產社會的肅殺印象。 \n 台灣民眾對江青的外貌都感到失望,她蒼老的外表卻依然滿頭烏髮,在法庭上她目中無人、傲氣凌人,大家都很想看看這位在文革中鬥得全國上下都不得安寧的「紅都女皇」,如何為自己辯護,下場又是如何。 \n 據報導,江青終被關進秦城監獄最高級的一間監牢,房間較大、有抽水馬桶, 其他衛生設備也齊全,通風採光都不錯。江青進了秦城監獄,馬上就換上了囚犯衣, 在這裡開始了她的鐵窗生涯,真是富貴權勢如流雲。 \n 江青在監獄裡還進行過絕食,她認為伙食不好,以絕食來抗議,可是她的絕食不超過三天,按捺不住又開始吃飯,理由是要養好身體好繼續鬥爭。 \n 進秦城監獄 依然跋扈 \n 江青在監獄中還是依然跋扈,她奪權的幻想落空、無法冷靜,常是喜怒無常、動輒罵人、隨心所欲,連送飯的獄卒也不放過,弄得獄卒也不太願意去給她送飯。 \n 在秦城監獄的日子,是江青一生最難以熬過的日子,她在牆壁上寫抗議的標語︰「不怕殺頭」。她不願參加服役出去打掃,主動要求可以縫布娃娃,並在自己製作的布娃娃上繡上名字,也因此布娃娃無法拿出去賣。 \n 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宣判,江青和張春橋被判死刑,緩刑兩年執行,其他人則是被判較輕的刑責。一九九一年,江青高燒被送進公安醫院,在五月十四日的凌晨,將近三點的時候,虛弱而絕望的江青從臥室爬到了廁所,用幾條手帕結成一個縷套,掛在浴盆上方的鐵架,她以此上吊終結了她的一生,死時七十七歲。 \n 當年受審被關的四人幫其他人也一一離開人間,了結了中國大陸轟動一時的四人幫鬧劇。我的記者生涯中,其中一段時間在香港每天忙碌地發四人幫消息,讓台灣掌握新狀況,也堪記上一筆。(系列完)

  • 審四人幫 紅都女皇躍上台媒──香江路兩岸情(三)

    審四人幫 紅都女皇躍上台媒──香江路兩岸情(三)

    我在大陸行當中也發覺在文革之後的百廢待舉,雖然實施改革開放到一九八四年已經過了六年,但還是跟外界有很多的差距。我一路上看到仍都是騎著腳踏車的藍螞蟻大軍,民眾的臉上也都還掛著仇大苦深的表情,不難想像中國大陸跟外界的一個落差。這對我而言也是很特別的感受,我就在這樣全新體悟以及激動的心情中,完成我第一次的大陸之行。 \n \n海峽承載無限鄉愁 \n要當一名稱職的媒體人,必須有一個資訊充裕的大環境以及新聞專業素養,來追蹤報導新聞,才會有所成就。尤其在六、七○年代,海峽兩岸的冷戰對立、資訊中斷,親人音訊渺茫,讓那灣淺淺的海峽承載了無限的鄉愁。 \n當年兩岸的隔閡,隔離了親情友情,更隔離了兩岸彼此的了解與認知,加上當局刻意的扭曲醜化彼此的形象,中共的領導人都被台灣冠以「匪酋」之名,以「毛匪」、「朱匪」來稱謂,「殺朱拔毛」就連小孩子都朗朗上口。海峽對岸的共產黨乃是不共戴天的「共匪」,大陸同胞都在啃樹皮;同樣地,大陸的宣傳,蔣介石就成為「蔣匪」,台灣同胞以吃香蕉皮為生。台灣在反共教育下成長的一代,對大陸既陌生又恐懼。 \n到了七六年打倒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四人幫,捕捉四人幫並且公開審訊,這是大陸首度公開審判四人幫的大戲,也足以告誡大陸的政治人物不得輕舉妄動。毛澤東去世,一個時代的結束,華國鋒接班,圖謀奪權的四人幫終受審入獄。 \n審四人幫之時,我在港趁地利之便,成了台灣新聞界的時代先鋒,我將新聞一篇篇地傳回去,並加上我的觀點綜合報導,尤其是將這些「匪酋」的照片送回台灣。《中國時報》當時是台灣第一大報,每天發行一百多萬份,做為香港特派員,真是占盡天時地利,把這些資訊傳回了台北;《中國時報》也打破歷史禁忌,大肆刊登四人幫的新聞及照片。因四人幫新聞涉及中共的醜聞,主管意識形態的文工會也就沒有加以限制,讓《中國時報》大放光彩,銷量大增,也讓台灣的讀者第一次看到中共領導層的奪權鬥爭的醜態。同時我亦利用關係,要求中央電視將審四人幫的影片讓我送回台北中華電視台,我當時除了是《中國時報》香港特派員外,也仍兼中華電視台的評論員,這些影片實在太新奇太有新聞價值了,影片播出後,廣告大增,廣告商排隊等著進廣告。可見兩岸的隔離,阻不斷的親情,也更增加了台灣民眾對大陸事物的好奇興趣,神祕的面紗終被揭開了。 \n當然審四人幫大家最感興趣的是江青,她被審訊時仍不減霸氣,在庭上不滿地訓斥當朝官員道︰「當年我和毛主席在一起奮鬥時,你們都躺到哪了!」真是讓英雄也折腰。 \n台灣民眾由於資訊被封鎖,過往對大陸的政治人物,只知一個「毛匪澤東」,其他的人物除了江青外,可謂一無所聞,更遑論他們的長相。江青因為是毛澤東的老婆,對其背景稍有傳聞,台灣民眾只知她原是上海的電影明星,名叫藍蘋,後投奔延安,色誘毛澤東,成了權傾一時的江青。台灣對藍蘋的明星風韻非常好奇,從我發回去的新聞照片中,看到她受審時清湯掛麵的頭髮、寬鬆的深色人民裝,毫無姿色可言,沒有女性的嫵媚,讓大家益發加深共產社會的肅殺印象。 \n台灣民眾對江青的外貌都感到失望,她蒼老的外表卻依然滿頭烏髮,在法庭上她目中無人、傲氣凌人,大家都很想看看這位在文革中鬥得全國上下都不得安寧的「紅都女皇」,如何為自己辯護,下場又是如何。 \n據報導,江青終被關進秦城監獄最高級的一間監牢,房間較大、有抽水馬桶, 其他衛生設備也齊全,通風採光都不錯。江青進了秦城監獄,馬上就換上了囚犯衣, 在這裡開始了她的鐵窗生涯,真是富貴權勢如流雲。 \n江青在監獄裡還進行過絕食,她認為伙食不好,以絕食來抗議,可是她的絕食不超過三天,按捺不住又開始吃飯,理由是要養好身體好繼續鬥爭。 \n \n進秦城監獄 依然跋扈 \n江青在監獄中還是依然跋扈,她奪權的幻想落空、無法冷靜,常是喜怒無常、動輒罵人、隨心所欲,連送飯的獄卒也不放過,弄得獄卒也不太願意去給她送飯。 \n在秦城監獄的日子,是江青一生最難以熬過的日子,她在牆壁上寫抗議的標語︰「不怕殺頭」。她不願參加服役出去打掃,主動要求可以縫布娃娃,並在自己製作的布娃娃上繡上名字,也因此布娃娃無法拿出去賣。 \n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宣判,江青和張春橋被判死刑,緩刑兩年執行,其他人則是被判較輕的刑責。一九九一年,江青高燒被送進公安醫院,在五月十四日的凌晨,將近三點的時候,虛弱而絕望的江青從臥室爬到了廁所,用幾條手帕結成一個縷套,掛在浴盆上方的鐵架,她以此上吊終結了她的一生,死時七十七歲。 \n當年受審被關的四人幫其他人也一一離開人間,了結了中國大陸轟動一時的四人幫鬧劇。我的記者生涯中,其中一段時間在香港每天忙碌地發四人幫消息,讓台灣掌握新狀況,也堪記上一筆。(全文完)

  • 悄入神州 看到五星旗兩腳發軟

    悄入神州 看到五星旗兩腳發軟

     我的內心感到相當的困惑,忍不住發表看法:「我能夠了解你們要表達希望統一的心情跟熱忱,但我想台灣人的內心,包括我,都有一種恐慌,在經過文革之後, 聽到的是每一個大陸同胞都受到文革的衝擊,甚至在座的有哪一位可以逃掉文革的衝擊?如果今天你能跟台灣的同胞保證,將來不會被政治鬥爭所波及的話,那麼我想台灣的民心會比較釋懷一點。」我講完之後,陪同我的朋友就小聲地跟我說:「妳這是反攻大陸啦?」 \n 早在八○年代初,我的台灣人身分能有機會前赴大陸,推開大陸神祕的大門, 得以返鄉祭祖,甚至可以進入釣魚台國賓館,殊為難得;同時見識了大陸還未改革開放之前的景象,更對目前一日千里的經濟發展為之讚嘆,兩岸都應珍惜來之不易的繁榮穩定的生活。 \n 是投奔「匪區」? \n 一九八四年,我第一次進入大陸,當時海峽兩岸政治相當敵對,台灣沒有人能夠進入大陸。 \n 中國大陸直到一九七八年提出「對內改革、對外開放」的改革開放政策,這才扭轉了中國自一九四九年後對外封閉的情況,使中國進入了經濟高速發展時期,也因此陸陸續續有許多香港人回鄉探親,正式跟大陸的親人聯繫上。 \n 然而直到六年後的一九八四年,海峽兩岸之間的敵對關係仍未化解,不過我身在香港,當時在政協常委徐四民夫婦的引薦與陪同下,我總算有了機會前往北京。當時的北京尚未設立國台辦,我的到訪是由統戰部來接待的。上飛機之後,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方面不確定中國大陸會以何種方式看待我這個台灣人;另一方面從台灣的角度來看,進入中國大陸無疑就是投奔「匪區」。 \n 懷著這份惴惴不安的心情,直到飛機在北京機場降落,我一走出機門就發現許多統戰部的官員在外頭歡迎我。他們見到我之後說:「江女士,我們非常歡迎您到大陸來訪問,您的大作跟文章我們都有讀過!」他們雖然滿臉笑容,但我聽到拜讀文章云云之後就非常緊張,因為那時候兩岸對立,我的文章都充滿反共意識。即便我心中充滿擔憂,當下卻也只能故作輕鬆的回應:「你們不會來抓我吧?」沒想到他們回答:「不會的,因為您是重要的客人,是我們第一個來自台灣的客人。」聽到這句話,我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n 在交談過程中,我說:「若你們因為不滿意我的文章,我們可溝通,若要把我抓走也沒關係,但是請把我關到秦城監獄去。」因為那時四人幫全都被關在那裡, 接著我還半開玩笑地建議:「若是關到那裡,你們就按照姓氏排列,這樣我跟江青便可關在一起,還能讓我得個獨家新聞!」年輕調皮乃我的本色,不過他們看似焦急地趕緊回答:「不會、不會,我們不會抓您的,因為您是我們的貴賓,我們希望您這次到大陸來訪問能夠有所收穫、並且覺得非常愉快。」然後又說:「不過我們也理解您的想法,對於您的要求,或許能有其他方式滿足,我們回去再討論討論。」我本以為這只是場面話,沒想到第二天我就接到通知,說他們準備在釣魚台國賓館的毛澤東跟江青曾經住過的家裡宴請我。 \n 於是,在徐四民夫婦的陪同下,我們一起前往釣魚台賓館。眼前所見的環境相當優美,庭園的花草樹木都經過精心打理、花木扶疏、垂柳搖曳、百花盛開、樹木挺拔、風光明媚。我們漫步觀賞著周遭的一切,感覺像是走入了人間仙境。隨後,我們也進去參觀毛澤東跟江青的家,發現他們的家中布置得非常簡樸,我問他們:「你們是不是把家具都搬走了?」他們回答說一直盡量保持室內原狀,看起來毛澤東與江青的生活似乎頗為樸實。 \n 當晚,統戰部的官員一直灌輸我希望兩岸統一的概念。在那個年代,對於台灣人而言, 只有從小聽到大的蔣總統喊的「反攻大陸」口號,對「兩岸統一」是一個過於嚴肅且沒有人會去思考的問題,兩岸的敵對狀態始終沒有進入和解,又怎麼會跳過和解的關卡,直接想到統一呢? \n 我的內心感到相當的困惑,忍不住發表看法:「我能夠了解你們要表達希望統一的心情跟熱忱,但我想台灣人的內心,包括我,都有一種恐慌,在經過文革之後, 聽到的是每一個大陸同胞都受到文革的衝擊,甚至在座的有哪一位可以逃掉文革的衝擊?如果今天你能跟台灣的同胞保證,將來不會被政治鬥爭所波及的話,那麼我想台灣的民心會比較釋懷一點。」我講完之後,陪同我的朋友就小聲地跟我說:「妳這是反攻大陸啦?」 \n 香蕉給誰吃呢 \n 雖然我說的話很直白,但我覺得這樣的對話是一個溝通的開始,我也坦白表達當時台灣人心中的憂慮。中國大陸才剛走過文革,在台灣看到香港的新聞經常有海上浮屍的畫面,因此,台灣人談到大陸,這些畫面都會很快地浮現心中,所以我這次的大陸之行,等於是從一個新的角度去認識大陸。 \n 說起當時台灣人對於中國的恐懼感,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從我一下飛機看到五星旗開始,我便兩腳發軟,因為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和宣傳中,五星旗就代表「萬惡共匪」。 \n 國共之間的敵對以及相互醜化,對當時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隔閡其實產生很大的影響。例如台灣說大陸同胞很可憐,沒有糧食,餓到啃樹皮;而在大陸就講台灣人生活很苦,都吃香蕉皮。這些說法讓我們很困惑,如果大家都吃香蕉皮,那香蕉給誰吃呢?因此這次的旅程對我來說就像一場探險,也是找尋中國情的一個定位。 \n 經過文革之後,中國大陸將中華文化破壞殆盡。此行對我來講,是個嶄新的經驗,因為台灣的新聞界從來沒有對大陸的實際狀況有過詳盡的報導,這趟大陸之行衝擊我過去的認知與瞭解,並且為我帶來全新的經驗與見識。(待續)

  • 林青霞跨海送花暖慰楊惠姍

    林青霞跨海送花暖慰楊惠姍

     張毅在各界擁有好人緣,20日舉行的「永遠沒有來不及的愛」追思會上,包括台北電影節主席李屏賓、藝人庾澄慶、歐陽菲菲等人都送上花籃,導演李行、侯孝賢、朱延平、王童,以及藝人張小燕、陶喆、亞太影帝石雋、金馬影帝陳以文、李興文和前台中市長胡志強夫婦都親自出席。 \n 人在香港的林青霞與在瑞典的舞蹈家江青情義重,雖無法前來,仍致贈花籃致意。林青霞與楊惠姍曾合作《紅粉兵團》、《慧眼識英雄》等片,她一早就在微博發文悼念,「我跟江青藉此追悼、緬懷導演和藝術家張毅,也期盼惠姍能夠節哀,勇敢面對並保重自已」,盼好友能振作,早日走出喪夫之痛。 \n 李行出席追思會哽咽表示:「惠姍跟張毅都是有智慧的人,做電影跟做琉璃都很成功,尤其重要的是張毅的文學基礎,他的文字加諸在藝品上,更能讓大家了解他們創作的目的。現在張毅走了,留下楊惠姍接下重擔,希望大家可以多幫忙。」王童則神情哀戚說:「張毅是電影圈的老朋友了,聽說他生病了,心裡很不舒服,今天特地來看他最後一面。」 \n 追思會於近中午結束,陶喆談到與張毅最後一次碰面,「去年琉璃工房的展覽,留下很深印象,張導親自帶我去看每一個作品,深深感受到他對創作的熱情和堅持,我前幾天還特別去當時的場地稍微走了一下」,並表示楊惠姍有任何需要他都樂意幫忙,「看到惠姍阿姨非常傷心,我非常能理解,我跟爸的關係,很像張導跟惠姍阿姨那樣」。 \n 侯孝賢會後被媒體追問,表示:「這不是說話的時間。」至於身體狀況,他說:「別問我這個。」金馬影帝陳以文也出席追思會,他表示幾年前常去上海的琉璃工房和琉璃博物館,「看著張毅大哥面對創作的態度,覺得後輩有很多可以跟他學習的地方,特別過來追思」。

  • 重情有義 林青霞越洋寄花籃追悼張毅

    重情有義 林青霞越洋寄花籃追悼張毅

    金馬獎最佳導演、「琉璃工房」創辦人張毅病逝,享壽69歲,今(20日)至親家屬和琉璃工房全體工作人員在佛光山台北道場為他舉辦《永遠沒有來不及的愛》追思紀念會,李行、王童、侯孝賢、陳坤厚及朱延平等資深影人皆親自出席追悼,人在香港的林青霞與在瑞典的舞蹈家江青情義重,雖然無法前來,仍致贈花籃致意。 \n \n林青霞與楊惠姍曾合作《紅粉兵團》、《慧眼識英雄》等片,她一早就在微博發文悼念,寫道「我跟江青藉此追悼、緬懷導演和藝術家張毅,也期盼惠姍能夠節衷,勇敢面對並保重自已」,盼好友能振作,早日走出喪夫之痛。

  • 頭條揭密》江青造成周恩來右手重傷 連帶影響李鵬的右手?

    頭條揭密》江青造成周恩來右手重傷 連帶影響李鵬的右手?

    中共黨國元老周恩來在大陸有極高聲望,至今仍是中共政治人物中最受景仰的一位。周恩來的標誌除了和善謙沖的笑容之外,外型上最明顯的特徵是因騎馬摔傷而長期呈45度彎曲的右臂,據說是毛澤東的妻子江青引起。早年北京還盛傳周恩來的義子李鵬在擔任國務院總理期間,右手臂也經常是彎的,就是受了其義父周恩來的影響。 \n \n周恩來長期擔任中共要職,中共建政後一直是國務院總理,他在行動坐臥間,右臂總是彎曲地置於身前,有些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是周恩來個人習慣或風度展現,其實是因騎馬受傷且延誤醫治差點成殘。為此周恩來還曾到蘇聯醫治右臂才恢復一些功能,多年後到非洲外訪時又跌倒受傷,最後由一位武術名家以傳統跌打損傷的療法醫治後才獲痊癒。 \n \n周恩來第一次摔傷是1939年延安時期,當時他還擔任黨副主席,受毛澤東之命前往中央黨校做報告,毛澤東的妻子江青也隨團同行。當時天氣炎熱,在經過延河後,江青突然策馬狂奔,引發周恩來座騎跟著奔馳,不料前頭突然出現一個挖空樹根的坑洞,馬匹急停時周恩來控制不住而墜馬,右手撞擊地面導至多重骨折。雖然有醫護進行簡單包紮固定,但當時醫療條件極差,多日後才發現情況惡化。毛澤東為此對江青發火,責其愛出風頭、耽誤了大事。 \n \n一個月後周恩來手傷惡化更嚴重,肌肉開始萎縮,經印度援助醫療隊醫生進行物理治療無效,毛澤東決定送他到莫斯科醫治。經周恩來與蘇聯醫生討論後,決定以較保守方案以小規模手術治療,僅恢復部份功能,雖然可以盡速返國,但也因此留下了手臂僅能彎曲45度的後遺症。 \n \n在1963年底對非洲10國進行訪問時,周恩來的右手再遭一次災難。當時他到達衣索匹亞參觀農場時因下雨在台階上滑倒,右手肘再度扭傷。雖經醫生診治,但返國後仍腫脹疼痛,最後醫院建議試試中醫,找來對跌打損傷特別擅長的武術名家鄭懷賢為周恩來治療。鄭懷賢先行按摩、拿捏,再以調製的中藥敷傷,幾日後便已痊癒。而因為周恩飲從事政治與外交工作,必須經常握手,鄭懷賢還特地教了周恩來一個擒拿術的姿勢,讓他在握手時使用,可以保持右手不會因過度握手或對方用力過度而受傷。周恩來學習並加以應用後,據說就沒有再發生傷痛的現象。只是目前無法知道鄭懷賢傳授的是那一招,不然對許多需要經常握手的政治人物來說應該非常值得學習。 \n \n至於外傳是周恩來義子、已故中共國務院李鵬在任總理期間,站立或拍照時,其右手臂也保持著與周恩來一樣的彎曲,由於李鵬在大陸知識份子與社會上的形象不佳,許多人更藉此取笑他。李鵬後來在其回憶錄中澄清他並非周恩來的義子,李鵬的父親李碩勛因參與革命早逝,他與其他早年犧牲的中共黨內人士子女一樣,都受到周恩來夫婦長年的照顧,義子之說純為誤傳。至於李鵬的右手,當然是沒有受傷,他走路或拍照時右手不自覺地彎曲,或許是以周恩來為從政的偶像,自然而然地將周恩來的形象內化,希望成為受人景仰的政治人物。至於李鵬效法周恩來的成果如何,更是眾所周知的了。 \n

  • 青青相惜

    青青相惜

     青霞要我給她今秋出版的第三本書寫序,我馬上想到用〈投緣〉作標題,發微信給她,不料一分鐘後她回信建議標題用〈青青相惜〉,妙!讓各自名字中的青排排坐,傳神又不落俗套。 \n 其實起標題、書名這類事,青霞很靈光也很在行,所以我常常會請她幫我出主意。今年三月在羅馬歌劇院排練「圖蘭朵」,結果因為疫情,排練停擺演出延後,遺憾之餘我寫了篇文章投稿,青霞看完稿子,馬上建議標題用〈叫停?!〉連標點符號都想到,真是簡單明瞭又醒目。台灣爾雅出版社二○一八年出版了我的書《回望》,「廣西師大出版社」如今要出簡體版,無奈大陸已經有同名的書,必須更名,青霞靈機一閃,建議簡體版書名《點點滴滴》,書中內容可以滴滴點點包羅萬象。台灣爾雅出版社今年七月下旬出版了我的新書《我歌我唱》,為這本書的書名我尋尋覓覓了很久,前陣子,靈感一來想用《唱我的歌兒!》作書名,半夜給青霞發微信,沒多久,鈴聲大作「哎──《我歌我唱》更好,念起來順口、聲音亮。」我一聽這個建議喜出望外,脫口而出:「啊──太好了!今天晚上可以安心睡。多謝!」 \n 青霞筆耕開始的處女作取名《窗裡窗外》,當然跟她十七歲出道拍第一部電影《窗外》有關;第二本散文集《雲去雲來》,是她慶生一個甲子,送給自己的一份生日禮,書名如其人瀟灑飄逸帶仙氣! \n 這本新書中「平凡的不平凡」一章,寫在巴黎得到世界麵包賽冠軍的吳寶春,堅信「只要肯努力,沒有事情做不到。」的意志力,標題勵志、樸實,又點中主題;「花樹深情」寫她的良師益友金聖華與愛人Alan夫妻鰜鰈情深,在Alan的追思會裏金聖華寫了跟花樹有關的一首詩紀念夫婿,金聖華給我的印象是位柔情似水的感性女性,於是敏感又善於觀察的青霞,這一章取了跟花樹有關的標題;她寫李菁「高跟鞋與平底鞋」,篇首就開門見山:「我只見過她四次,這四次已經勾勒出她的一生。」青霞僅僅捕捉到李菁跟她最後一次見面,最讓她深思的一句話「有錢嘛穿高跟鞋,沒錢就穿平底鞋囉。」概括成這一章標題──這簡單的七個字,把我昔日六十年代邵氏南國劇團同窗(原名李國瑛)、後來光芒萬丈的影后(藝名李菁)、竟致悲劇慘痛收場,坎坷起落的一生,具象描繪的淋漓盡致;與畫家、作家、大雜家黃永玉先生的交往,青霞寫了〈九零後的年輕漢子〉和〈我要把你變成野孩子〉兩篇,一看標題我認識多年的黃老,聰慧、率真、風趣、童心……都活靈活現躍然於紙上。 \n 通話中,我誇青霞有起名字的天分,並問是否跟她拍了百多部電影有關?因為片名要抓準核心又要吸睛還要叫得響。不料她直率且得意洋洋地說:「才沒有關係呢,我就是起名字的天才!知道嗎?我給我家跑馬場的馬都取了名『百看不厭』。」把我逗得咯咯大笑,調皮的青霞馬上又用廣東話念了兩次馬名,自誇:「棒罷!」,「嗯,有節奏感的廣東話聽起來更有趣!」 \n 我一直不認識螢幕上的青霞,直到兩年前《滾滾紅塵》修復後,才有機會找來看,第一次欣賞到大明星大美人的風采和絲絲入扣的演技。有所遺憾和歉意地跟她提起:「哎──只看過妳一部電影……」,她說:「這沒關係,還好,你看的是這部片子……」,我告訴她:「老公比雷爾一直到去世都沒有看過我的電影,只是在書中看過劇照之類……」我們自然而然的討論起生活態度來,都認為人和人之間的直接交往、真實的感情溝通,才能互相理解、才有價值。有了自信才能接受自我,才能坦蕩地面對親情、友情和愛情。 \n 近幾年,青霞情有獨鍾寫文章,每寫完一篇滿意的,會像孩子般快活好一陣子:「嗯──比買到件漂亮衣服、贏場麻將要開心多了!讓我有成就感……」聽她在電話中朗聲讀來得意的段落,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滿足感和欣喜之情,似乎可以看到她美麗的笑顏像永開不敗的花朵。〈我魂牽夢縈的台北〉一章中,她寫回到永康街,夢裏徘徊的地方:「我站在客廳中央,往日的情懷在空氣裏濃濃的包圍著我。八年,我的青春、我的成長、我的成名,都在這兒,都在這兒。」人世間的浪漫,莫過於某階段成長的情感實錄,那個客廳積攢了多少年她少女時代的記憶和夢想!她的初戀、初入銀色世界、初成名、初得金馬影后,都在這兒,都在台北。 \n 新書中寫得最紮實的一篇當數〈走近張愛玲〉(九月三日將刊於人間副刊),當初青霞告訴我準備寫張愛玲時,我還說:「寫她、研究她的人太多了,妳又不認識她,如何寫出個新角度、新意呢?」讀後不得不承認我錯估了,因為這次青霞是有系統的讀書,邊讀邊仔細揣摩,使她走近了張愛玲。我跟她說:「我一直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篇文章無疑的又一次驗證了這個真理。」近幾個月來她一直在「啃」張愛玲,且到癡迷的程度,讀張愛玲、談張愛玲、會不會夢張愛玲呢?看她觀察到的一些細節吧:「我直覺認定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病症,照理說不可能換那麼多地方還有蝨子,眼睛也不可能會生蟲,於是我打電話請教精神科醫生李誠,李誠懷疑是驚恐症和身體上的幻覺,嚴重了會感覺蟲在身上爬,我說其實是不是並沒有蟲?」居然會將自己的揣測打電話問精神醫生,認真程度可見一斑。 \n 描寫最細膩、傳神的數這段「後來在《沉香》發現張愛玲一張女士速描額前那一勾,竟然跟我勾得一模一樣,難道她也是隨手一勾的嗎?我拍過的一百部戲唯一一次演作家,角色竟然以張愛玲為原型。這千絲萬縷,到底還是與張愛玲有一線牽。」一線牽把青霞牽進了文章的標題:〈走近張愛玲〉 \n 正如青霞在文章中寫:「回首往事,人世間的緣分是多麼微妙而不可預測。」名字中帶「青」字的兩個人,一九七八年在紐約不期而遇的故事,青霞在二O一九年〈我跟江青出遊〉中有詳細的描述。「其實第一次我與青霞結伴出遊是二O一四年冬天,她在「匆匆一探桃花源」中記述:「白先勇老師每個星期一在台灣大學開三個小時的《紅樓夢》課程,剛巧好友金聖華在台灣,於是我帶著女兒愛林專程去聽他講課,從瑞典遠道而來的江青,十二月一號那個禮拜一正好到台北,我們就相約下午一起去台大。 聽說江青姊第二天要去台東玩幾天,我和女兒反正也沒事,就跟了去。」 \n 那次旅行,原本相約同遊的是我同齡老友鄭淑敏,她曾任台灣中視董事長、文建會主任,對台灣風土人情,基層文化生活,有全面深層次的瞭解。我們七十年代在美國東部相識,那時她嫁給了「耶魯在中國」主任Bob Clarke ,於是動意給「耶魯在中國」製作紀錄片「江青一個舞蹈家的歷程」,她寫的劇本和任導演,半年合作下來,成了知己。六十年代我在台灣影劇圈前後七年,因為拍外景幾乎去過台灣所有的角落,唯獨沒有去過台東。淑敏剛剛退休,自告奮勇要做嚮導帶我去台東,並且聯繫了在台東創立「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的嚴長壽先生,請他安排參觀訪問日程。 \n 一起旅行最容易近距離觀察人,現在重讀青霞這篇〈匆匆一探桃花源〉,勾起了我一串溫馨的回憶。把記憶猶新的幾件事記下:「陽光佈居」民宿主人看到女神青霞駕到,喜出望外邀請我們喝茶,閒談起山中的傳奇故事,原來有位神醫隱居在那裏。青霞一聽迫不及待細細打聽,原來她的大女兒近來皮膚出了症狀,看了不少醫師都無效。聽了病情後,民宿女主人跟神醫聯繫上並提了建議,青霞立馬下單買了藥。我一直知道青霞對繼女視如己出,這次親眼見到了她發自內心的關愛、親情,就如她有篇文章的標題所寫「情字裏面有顆心」! \n 旅遊期間我們去參觀了一家手工製作坊,是為幫助當地原住民解決生活問題而組織起來的,幾年下來制作坊已經能夠自給自足。到那裡淑敏和我各選了紀念品,而青霞大張旗鼓地買起來,女兒愛林貼心的小聲提醒媽媽:「妳已經有那麼多圍巾,那麼多……」,「我知道,我想幫助有需要的人……」邊說邊往籃中放。 \n 齒草埔料理工作室,是一間需要很早提前預定才能有位置的餐廳,Nick和Vivi夫妻店。完全可以用「室雅無須大」來形容,一切簡簡單單乾乾淨淨,包括這對夫妻的著裝和長的模樣,看著真舒心。我愛精心設計原汁原味的菜,也愛看他們夫妻謙卑純真的笑容,得知食材都是根據時令就地取材,我就興致勃勃的講起我在瑞典採集野果和蘑菇的經驗,聽得他們夫妻入神不說,還要我介紹食譜。在那裡進餐自然而然能讓人放慢步伐,最後只剩我們一桌客人在那裡跟主人靜靜聊天,離開前青霞坦誠的問主人:「我在香港認識五星級旅館,你們的菜太別致了,到香港一流餐館做大廚綽綽有餘,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給你們介紹。」,「嗯──我們在巴黎和東京的頂級飯店都做過,還是喜歡回到家鄉,過接近大自然的生活,我們對物質的要求很少,夠用就可以了,有多餘錢時就買食譜研究……」,他們不卑不亢的謝謝了青霞的美意。富有同情心的青霞,永遠想幫助人,老是設身處地的為他人著想。我們雖然沒有機會常見,但在交往中能暢所欲言推心置腹,是感受到了她的善良、誠摯,由心底自然散發出的溫暖。 \n 至今我還保留著那張樸素大方的菜單留念,也仍然記得愛林跟我說:「江阿姨,其實他們說的那種生活也是我嚮往的,生活其實越簡單越好…」看她欲言又止,我問:「是不是媽媽的盛名給妳帶來太大的壓力和太多的不便?」愛林靦腆的微笑不語。這本書中,其實青霞也屢屢隱約表達了,因她盛名給家人帶來的不安和歉意。 \n 今年春節,新冠肺炎如火如荼蔓延開來,對這場世界性災難無人能預料,令人措手不及,即使我在羅馬緊張的歌劇排練中,也見縫插針地找時間跟青霞聯絡瞭解疫情。她一五一十跟我詳述,為了將她捐獻的物資如期直接送到一線,費盡了腦筋動用了一切的可能,後來見到她二月十三日親筆書寫的信「致前線抗疫英雄」,附在寄出的每個郵箱中,她悲天憫人的情懷和奉獻精神令我動容不已。今天再讀此信,使我聯想到兒子漢寧在瑞典急診室當醫生,每天出生入死奮不顧身,兩個月來他病倒、起來、又病倒、又起來…我愛他、擔心他、瞭解他,為兒子憂心忡忡的同時也為他有擔當而感到驕傲。在誠惶誠恐的日子中,我的心情只能套句俗話「哎──可憐天下父母心!」 \n 跟青霞處熟了,交流越來越多,可以感覺到她以更寬厚的胸懷面對朋友、親人,用更大的善意回報世人!她寫的親筆信不是句長口號,鏗鏘有力的字代表了她的心!

  • 鶴髮童心柯錫杰

    鶴髮童心柯錫杰

     柯錫杰於六月五日從人世間風流雲散,這個二○二○年究竟怎麼了?本以為只是個多事之春,但目前看來人世不安、無定!六月六日各方將噩耗傳遞給我,冷不防的突襲,能做的就是點上家中所有的蠟燭以示哀悼:願老柯如風如雲洋洋灑灑一路流、散! \n 一九六三年到台灣拍完第一部電影「七仙女」後不久,就認識了俞大綱老師,在他的召集下,幾位音樂、舞蹈界朋友,劉鳳學、許常惠、史惟亮和我,一起成立了「音樂、舞蹈研究小組」,作曲家許常惠和當年在台灣首屈一指的攝影家柯錫杰兩人是好朋友,就介紹我認識了柯生,他們同齡、同是台灣人也都在日本留過學,當年兩人都是台灣文藝界風雲、風頭、風流人物!他們同樣極其純真浪漫,愛情和酒缺一不可,當然首當其衝還是藝術之上!回想起來他們倆連在酒桌上醉眼惺忪的模樣都一樣,胡言亂語的可愛,說普通話的腔調那麼相像,那麼與眾不同,兩人也都愛聽我與眾不同的大笑聲。寫到這裡突然意識到,兩位最後的夫人也都同樣是年輕貌美的舞者。 \n 第一次老柯給我拍照是替他在職的國華廣告公司拍月曆,他帶著兩位女造型師到我住的泉州街台灣鐵路飯店找我,要看衣服,我哪裡懂這些,請他們進屋,打開衣櫃要他們自己挑,連放練舞衣、內衣的抽屜都拉開了,老柯笑著說:「你好可愛喲!」那年我十八歲。第二天我們去了台北近郊野柳拍月曆照,兩位女造型師左擺右弄我,整整折騰了一天老柯才滿意,回台北的路上我說:「比拍戲還要累!」很久以後我看到照片,問:「是我嗎?」 \n 不滿足於僅為人物和廣告攝影,為追求藝術的完美,一九六七年老柯毅然去了美國,七○年我到美國後,由加州到紐約探望在哥大求學的弟弟江山,跟老柯異鄉重逢格外興奮,他熱情異常地帶我去觀光,搭乘游船在哈德遜河上看紐約,第一次參觀紐約現代博物館MoMa。當時他在時尚名攝影師William Silano工作室當助理,工作室中經常美女如雲,大麻煙霧繚繞、香氣撲面,模特兒脫衣換衣旁若無人,害得我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看?老柯笑我:「小青,妳怎麼還是像個小姑娘?」William是義大利後裔,喜歡美食也生性風流浪漫,兩人一搭一檔,正中老柯下懷。漸漸的老柯給Bazaar(芭莎)、Essence(本質)、House Beautiful(美麗家居)等國際知名雜誌擔任特約攝影,逐步獨當一面,在紐約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n 一九七三年我在紐約成立了「江青舞蹈團」,老柯不遺餘力地幫助舞團拍劇照,給我打氣,許多在紐約的藝術家夏陽、韓湘寧、李小鏡、丁雄泉等我們經常聚會作樂,一起逛畫廊,大家向我伸出援手,給了我無比的溫暖和信心。幾年前李歐梵在給「故人故事」作序中回憶:「最令我難忘的是江青在她那間斗室開的派對,每次都是高朋滿座,大家擠在一起,飲酒作樂。紐約的畫家個個放浪形骸,喝了幾杯之後則口無遮攔,辯論起來更是 面紅耳赤,就差沒有打架。」 \n 序中還特別提到了老柯:「偷閒到高雄美術館,闖進了柯錫杰的攝影展,不禁又想到在江青家裡初識時,他那副到處和人擁抱的童真樣子。」高友工的業餘愛好是攝影,他欣賞老柯的作品以及他藝術家童心未泯的氣質,給他起了個外號「老天真」。 \n 那一年,老柯告訴我許常惠應邀到紐約來開研討會,我喜出望外忙了足足幾天,準備自己下廚,邀請這位好友在家晚餐,也是報恩還他的人情債。一九七一年加州長堤分校邀請我做一場中國舞蹈示範演出,因純屬教育性質只付25元車馬費,那可是我在美國靠舞蹈專業賺的第一筆錢,欣喜之情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為了演出請許常惠在台北代錄了一些民樂,在示範時作伴奏用。許常惠平日工作那麼忙,不但分文不取還按時到點的將錄音帶寄送到我手中,當時對我絕對是雪中送炭。所以他來紐約,有機會盡地主之誼,無論如何都要盡心竭力。老柯也因為老朋友萬里以外來相聚,陪我忙得不亦樂乎。 \n 那時我的棲身之所在六十街東區一座舊樓中,爬四層陰暗又吱吱作響的樓梯才到我那層,踏門入屋,舊浴缸就臥在正中央。將浴簾拉好那間屋子就算客廳;開飯時浴缸上架塊板就成飯廳;有客人來,在板上舖上被褥就是客房。薄木板牆的另一邊,可以放張小床,就是我的臥室。 \n 許常惠是主客,老柯之外請了一大堆中國藝術界朋友,斗室太小,連走廊里都人滿為患,那天居然我拿得出近二十個菜款待朋友們,客人們窮開心。記得老柯說:「常惠不是要來吃你的飯,是要來聽你與眾不同的大笑聲!」常惠忙附和:「萬里飛來,聽妳一聲笑,亦足矣!」酒足飯飽後客人陸續散去,老柯和許常惠堅持要幫我收拾殘局,收拾完畢,似乎我們仨都意猶未盡,就又繼續聊下去,聊些什麼我不記得了,大概也無關緊要罷,只記得東方泛白,他們倆才醉醺醺的踏上歸途。很久很久了,我沒有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快樂過! \n 一九七五年我跟比雷爾相識,第二年老柯和他認識後,打心底里替我高興,比雷爾欣賞柯(他這樣稱呼柯錫杰)的藝術,也喜歡柯的直爽性格,完全是透明的性情中人,很快他們成了摯友。老柯在紐約認識不少日本廚師,我和比雷爾喜歡日本料理,由他識途老馬給我們帶路,準錯不了。他對切日本生魚、做壽司都拿手,比雷爾喜歡燒法式海鮮湯,兩人經常約好週六早上四點半在SoHo見面,然後散步到曼哈禹下城「南街海鮮市場」買海鮮,回來的時候天才濛濛亮,我準備好早餐,餐畢,兩人就開始在廚房裡摩拳擦掌了。 \n 我跟老柯的太太及孩子們都很熟,非常善良、淳樸的太太,聰明又知書達禮的孩子們,但老柯一直把他的家庭生活和朋友圈分得很開,跟藝術界朋友聚會永遠單槍匹馬,下班後往往也不一定馬上回家。我時常為柯太鳴不平,唯一可以警告老柯的是:「不要永遠拿我做擋箭牌,跟你家裡人說:我跟江青在一起,那樣會引起誤會,這個責任我可擔當不起!」老柯從不解釋,我們心照不宣,他則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n 一九七八年夏天,我跟比雷爾在葡萄牙里斯本結婚,需要兩位證婚人,首先我們就邀請了柯錫杰,他很希望能夠到歐洲轉一轉,這是一個機會;而韓公子韓湘寧剛離婚,需要換個環境透透氣,於是也邀得他作證婚人。老柯給我們在婚禮和蜜月時拍下了很多美照,那次因為韓公子,三毛意外地在馬德里出現,並陪我們度蜜月,她也第一次結識了老柯。 \n 我們蜜月後,老柯留在歐洲在西班牙、葡萄牙、希臘等歐洲國家浪跡天涯了一陣,回到紐約後,他在工作室中做了一場幻燈片投影,請幾位朋友一起觀賞。看時我被感動、震懾、陶醉,我以為這系列作品,是他攝影生涯中的轉折點,開始了他新的「心像風景」攝影風格和構圖視野,正如後來他自述:「這些經歷滋養了我,讓我從能拍出好作品的攝影師,蛻變成能拍出「柯錫杰風景」的藝術家。」而這次浪跡天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與我跟比雷爾結婚蜜月又有一絲連帶關係。 \n 一九八九年高行健到紐約參加古根漢美術館舉辦的他為我寫的舞蹈詩劇《聲聲慢變奏--取李清照詞意》首演,在我工作室中看到老柯當年在葡萄牙拍攝的「樹與牆」,後來他評論這幅作品:「在現實的瞬間和取景框中的視像裡,他注入了自己的心象,由陰影突出的白牆和樹葉叢叢,如同夢幻,也不知是白天還是夜晚,時間和環境都消失了。」 \n 老柯於一九八五年跟舞蹈家樊潔兮結婚,於一九九三年搬回台灣定居,並於一九九四年成立「潔兮杰舞團」。舞團名字是老朋友,詩人鄭愁予取的,他嫌潔兮、錫杰唸起來繞口,二併為一、女生在前,別致之外,也吻合他們夫妻檔組合,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n 此後,如果我有機會去台灣,總會設法跟他們聚聚,但機會不多,對於許常惠二○○一年的早逝,我們談及這個「濫」好人噓唏不已! \n 二○○八年秋天,比雷爾在瑞典駕鶴西去,我沒有通知任何朋友,只有近親知道。處理好後事,感到需要散心出去走一走,於是在二○一○年春天,萬里迢迢地先飛臺北再去大陸探望老朋友們。在台北第一件事就是給老柯打電話,我們已經多年沒見,他接聽後高呼:「啊-仙女下凡啦!」緊接著下一句:「比雷爾怎麼樣,他好嗎?」我在電話這頭泣不聲。第二天晚上,我、老柯和潔兮三人靜靜地在一起緬懷了許多往事。離開台北前還去參觀了老柯的工作室,感覺老柯頭髮越來越白,但越活越真了! \n 翻開我寫的書《我歌我唱》(爾雅出版),裡面的照片很多寫著(柯錫杰攝影),江青創作年表的早期圖片更是如此,看著圖片往時歷歷在目,想對老柯說:「我是何其幸運,能夠遇到你,與你執手同行……」環顧四周包括我母親和弟弟的家中,客廳中、房中,這裡或那裡都懸掛著老柯的作品,都是這些年間我們收藏的,現在看這些似照片又更像畫的作品,更令人讚嘆:它是一幅幅永不褪色的風景,這些風景也紀錄、承載下了我們超越了半個世紀的友情! \n 二○一九年老柯九十大壽,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社」出版了《心的視界:柯錫杰的攝影美學》玖齡復刻版,內容豐富,設計精美異常。節選書中柯錫杰的自序來結束這篇悼文,也是他對自己所走過的藝術道路的一個總結:「攝影的路上,指引我的,經常是天邊的一顆孤星。告訴我走自己的路,用自己的心感受天地。老天爺賜給我攝影家的眼睛,我已用我的一生回應。五十年來累積的信念和看過的風景,是我所能回饋給這個世界最真誠的禮物。」

  • 梨華夢回青河

    梨華夢回青河

     一九六三年,李翰祥導演將剛成立的香港國聯電影公司移師台灣,公司剛站住腳就大張旗鼓籌備拍新片,一口氣買下不少原著版權。當時我是國聯當家花旦,買下了版權的原著就會盡量找來看,免得臨陣抱佛腳,也因此認識了原著者--高陽、司馬中原、瓊瑤、郭良蕙、朱西寧等作家。一九六三年皇冠出版於梨華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夢回青河》,出版後十分轟動,一版再版,電台天天晚上8點至9點會聯播,一九六六年國聯公司買下電影版權,我迫不及待一口氣看完,是於梨華寫家鄉浙東青河發生的愛怨情仇的大家族故事,人物性格分明情節錯綜複雜。當時,聽說於梨華常年定居美國,沒有機會向她討教。 \n 六十年代末期,國聯面臨財務危機,四面楚歌聲中接近名存實亡,李翰祥導演力挽狂瀾,知道我和歸亞蕾都很喜歡《夢回青河》,書中有兩個戲分旗鼓相當的女主角美雲和定玉,表示國聯可以把《夢回青河》的劇本給我們,自己找人拍攝,條件是得租用國聯的器材。我跟亞蕾商量,請也是國聯的同事,好友、好人、好導演宋存壽先生執導,於是籌備工作便密鑼緊鼓展開。一九七○年戲劇性的「婚變」,我「逃」離影界遠去美國,《夢回青河》也就不了了之。 \n 七十年代初,從加州到紐約探望弟弟,友人問我:「作家於梨華住在紐約上州Albany(奧本尼),夫婦都在州立大學執教,她很關心妳的現狀,要不要一起去看她?」看過她的書就覺得對她不陌生,欣然應允。 \n 至今依然記得,朋友開了幾個小時車到她家後,溫文爾雅的男士開門,他只介紹自己:「我是於梨華丈夫,她不在,打網球去了,你們就等等罷。」跟我同去的朋友:「哎--那不是約好的嘛?怎麼…」憨厚的丈夫不知道如何解釋,歉意的笑了笑,接著這位年輕的物理教授就忙著去張羅三個年幼的孩子。約半小時光景,聽到門外急煞車聲,知道女主人回來了,人沒進屋聲先到:「客人到了嗎?」清脆的南方口音,她一身網球運動員打扮,風風火火進了門,完全沒有歉意沒有更衣也沒有客套,直入我們可能有的共同話題《夢回青河》,打開話盒後她就滔滔不絕,說第一部長篇小說會有自己的影子和相對多的自我色彩,自己年輕時候的個性和小說中的定玉比較相近,聰慧、調皮、熱情、率真,而又多心計,小說是以定玉的第一人稱「我」來寫的。 \n 我帶著歉意告訴她原本定下我飾演美雲,現在事過境遷,只能無限惋惜,她表示歸亞蕾飾演定玉和我當是絕配。聊天時,她表達了對我目前處境的憂慮,其他再聊了些什麼記不清了,看她一面見客一面被家務事和孩子不斷打擾,於心不忍就提出告辭,於梨華沒有客氣,說:「大老遠來想留你們吃飯,但無奈冰箱中都是平時過日子的美式快食,不好意思招待中國朋友。」臨走送了我她的長篇《又見棕櫚、又見棕櫚》,第一次見於梨華,對她爽直的快人快語,不落俗套的待人接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n 回到加州後,一天接到陌生男子電話,自我介紹:「我是林懷民,在愛荷華攻讀,是於梨華的朋友,她給了我你的電話,現在學校放假,想飛過來跟你學中國舞……。」推都推不掉,就這樣,於梨華的牽線搭橋,幾天後見到了對舞蹈熱情如火的林懷民。 \n ● \n 自從一九七三年搬去紐約,大家見面的機會就多起來,在紐約和普林斯頓我們有許多共同的朋友,陳大端、趙榮琪夫婦,夏志清、王洞夫婦,王浩、陳幼石夫婦,牟復禮(Frederick W.Mote)、孝蘭夫婦,以及她的台大學長高友工,無論是聚會或有活動,於梨華彷彿就住在當地,永遠單槍匹馬出席,當時釣魚台運動如火如荼展開,在紐約有不少活動;陳幼石辦《女性人》雜誌,需要發掘她周圍朋友的潛力;我舞團在紐約每年有發表會,或在東部院校有演出,有可能她必定來給我打氣捧場。連帶她的大兒子Eugene也被媽媽調動,熱情洋溢的幫助江阿姨,記得我在哈佛大學演出,Eugene在哈佛念醫是中國同學會會長,不遺餘力幫助宣傳印傳單不算,排練時還會來劇場噓寒問暖。幾年前我跟梨華打聽Eugene的近況,談起這四十年前的暖心事。 \n 當年東部的朋友們稱於梨華、陳幼石和我為「三劍俠」,我們三人都在上海長大,所以一見面就說上海話,嘰哩呱啦外人無法插嘴,如果加上愛說上海話的頑童夏志清先生,他愛熱鬧、愛講笑話、愛開玩笑,就更鬧忙了。這「三劍俠」喜歡結伴看戲、聽音樂、抬槓、下館子、胡說八道,都酷愛紐約,按於梨華精準形容「這就是紐約,有容乃大。它是一切的中心,但它又可以是一個令人找不到中心的地方。太複雜、太富有、太貧窮、太無私、太自私、太寬容、太吝嗇、太多、太少、太熱情、太冷漠,它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城市。」 \n ● \n 一九七五年文革快結束,中國國門剛開了一條縫,於梨華迫不及待想回到夢中的國土與家鄉--青河,經聯合國中國代表處的的精心安排,她帶著激動的心情,滿腔熱情地在中國走訪了多處,又與失散的親妹妹重逢,離開後,就把在中國所見所聞寫成一本書:《新中國的新女性》。記得我看完書後,大有意見,明顯是官方處心積慮特意安排採訪的種種見聞,梨華居然天真的信以為真而大書特書,梨華知道我是個坦蕩直率的人,尤其對朋友,會真誠的把看法表白,對方不會怪罪。因為《新中國的新女性》在大陸大幅度宣傳並在香港出版,自一九七五年起,於梨華的作品被台灣封殺,並禁止她回台灣,至一九八三年解除。在這漫長的八年間,她有家歸不得,連父親病逝都無法回台奔喪,這也是她抱憾終生的傷心事。後來跟我閒談頗有悔意:「我只是記錄我看到的中國,從現在看起來,絕對是不應該的,作為一個作家,應該感覺敏銳,從多個角度判斷是非,客觀看問題,也許當時鄉情和親情湮沒了我……」 \n 一九七七年,胡金銓導演應夏志清先生邀請,到哥倫比亞大學講學,不是講電影而是談他有興趣的老舍研究。於梨華打電話給我,打聽胡金銓是否仍在紐約?有沒有可能到紐約州立大學奧本尼分校中文系演講?並說明是替系主任鍾玲女士打給我的,胡導演喜歡結交學術界,一聽說就興高采烈的應允了,第二天便動身。三天後,一向有博士情結的胡導演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遇上鍾玲一見鍾情。於梨華打電話來說:「哎呀!我當了大電燈泡你知道嗎?系裡沒有錢租旅館招待大導演,只能住在系主任鍾玲家,鍾玲感到不方便,要我搬過去作伴,我帶了睡衣去,哪知道……」我和於梨華在電話兩頭驚呼小叫加大笑。 \n 大家來往接觸密切了,成了知心朋友,有機會聚在一起可以有聊不完的話,作為作家她敏感、有好奇心,但我不希望我的故事在別人的作品中出現,於是坦誠的跟梨華約法三章:「你絕對不可以在小說中寫我,如果有一天你寫了,我就跟妳絕交!」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戲言。非常感激她一言為定維持了承諾,現在忽然眼前浮現出當時她面帶微笑瞇著雙眼仔細打量我,然後輕輕點了下頭的神情。 \n 應當是七九年罷,我們在紐約聚會,單獨時她告訴了我大概要婚變的消息,我有點驚惶失措,丈夫愛她、寵她、永遠梨華第一、好人、好父親,梨華都承認,但她說:「我喜歡可以崇拜的男人!現在我遇到了。」說時像個初戀的小女生,知道她浸浴在愛河中,她沒有告訴我他是誰,我也沒有打聽的習慣,只是千叮萬囑她,一定要好好處理,不要傷害到孩子們。清楚的記得臨別前她問:「我五十了,還敢闖禍,勇敢不?」後來,知道她處理得極穩妥,懂事明理的三個孩子接受了現實也接受了他,而物理教授也找到了崇拜他的賢淑妻子,大家和平和睦相處。我笑她書寫多了,千頭萬緒錯綜複雜的關係都能梳理得一清二楚皆大歡喜,真正佩服她智勇雙全的本事! \n 從第一次回中國之後,於梨華三番四次的往回跑,越跑越上癮,越上癮就越想跑,好像永遠跑不累,到底那是「家」,我說她在「夢回青河」。我們都在美國幾十年了,對「家」越去越遠也就越牽掛,國門打開後我們有迫切感,想做、該做、能做、需要做的事太多太多,我跟梨華說:中國對我在意識上用「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來形容最恰當。 \n ● \n 七十年代後期,鍾玲跟胡金銓導演結婚後去了香港,幼石在梨華的穿針引線下,夏志清和高友工兩位教授不遺餘力的推薦下,到奧本尼大學中文系任系主任。好強的幼石很想有番作為,丈夫王浩是位享譽國際的數理邏輯學家、哲學家,由王浩與大陸高等院校搭橋,兩位女俠大刀闊斧聯手,取得紐約大學高層的響應和鼎力支持。由紐約州立大學校長領隊,梨華也參加了這個訪華代表團,他們一行人在中國,得到學術界高層的高規格接待,共同推動中國高校第一批國際合作辦學和交換項目,紐約州立大學於一九八○年起與北京大學、南京大學、復旦大學等校建立校際交換,於梨華兼任紐約州立大學的交換計劃顧問。 \n 這個計劃轟轟烈烈開始了,卻很快導致了兩位摯友又是同事之間的摩擦和矛盾,幼石和梨華都有極強自尊心、自信心、聰明絕頂又極其能幹的時代女性,她們之間產生的僵局大都和學校工作有關,後來幼石發現,梨華戀愛對象竟是紐約州立大學校長,兩情相悅在訪華途中開始,以前並未近距離接觸過。之後,人事關係上梨華處處占優勢,幼石就產生了被利用和被打壓的感覺,最氣不過的居然是自己無意中促成的「好事」。終至發展到兩人水火不容的地步。我並不瞭解詳情,因為他們兩人都不是搬弄是非之輩,也都怕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無限惋惜的是從此「三劍俠」散伙了,我依然跟他們單獨保持來往。 \n 鄭培凱教授是我當年在紐約的老友,他深感遺憾地表示:「現在回想,Albany的經歷,也是生命中碰到的波折與憾事。四十年前我第一個全職工作,就是到Albany紐約州立大學歷史系任教,在那裡與幼石和於梨華成了同事,相處了一段日子。我當時才三十歲出頭,她們把我當小弟弟,對我愛護備至,兩人發生衝突的時候,都找我吐苦水,我則勸她們不要內訌,因為那個系就兩個人,一打就亂套了。她們性格都剛烈異常,我說也白說……真摯友情的建立是很不容易的,破壞起來如此激烈,讓人感喟。」 \n 梨華跟校長結婚,他們的婚禮辦的很低調,基本上只有近親參加,朋友中我所認識的只有夏志清和王洞夫婦獲邀。婚後梨華趁跟丈夫到紐約來開會之便,預先約我跟他們夫婦晚餐,就在他們夫婦下榻的會所中,第一次見面當然禮貌又客氣,他的第一句話:「梨華告訴了我你的很多故事,真高興終於可以見面!」看梨華心滿意足深情的望著夫婿的表情,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位摯友眼睛那麼花!那麼有女人魅力!梨華於一九九三年榮休,執教整二十五年,因為加州氣候宜人,他們夫婦遷往加州居住,來往的機會就少了。 \n ● \n 二○○二年梨華出版了《在離去與道別之間》,書的介紹:「內容發生在美國高等學府內,兩位華裔女性從友好、互助到決裂。小說中的知識分子或學者,都不如一般人能經得起考驗,也守不住信念與原則,彼此勾心鬥角,期間交織著複雜的職場、家庭、愛情糾葛。」書是位作家朋友特意借給我看的,一看就知道是梨華在用小說形式寫她和幼石之間的恩怨始末,以及自身婚變再嫁校長的心路歷程,在情節發展同時也涉及到她周邊的人。書中的人我幾乎都認識,故事情節也似曾相識,看完後不敢妄評,也不敢告訴幼石,就把書還了。 \n 二○○六年為享天倫之樂,梨華搬回東部,在馬里蘭州專供老人居住的小區居住,原因是丈夫去世,大兒子Eugene在芝加哥,兩女兒在華盛頓附近居住,他們的孩子們都跟奶奶或外婆很親近。小區環境優雅、出入便利、設備服務齊全周到,很適合她這個專心寫作不愛理家務的人。我去那裡看她,看她活得滋潤,說話做事依然保留了簡單明瞭的率性,寫作之外每天運動打網球,生活內容非常充實。發現她喜歡上打小麻將就陪她打幾圈,朋友在華盛頓請吃有名的北京烤鴨,她穿了貂皮短大衣盛裝出席,跟她以往像個大學生的隨意穿著截然不同,著實讓我嚇一跳,眼睛一亮,問:「哎--妳什麼時候學會……」她不等我把話說完就打斷:「哎呀,我們多久不見啦!是來跟妳見面,當然要打扮穿得漂亮些……」 \n 不料《在離去與道別之間》出版近十年後,王洞上網才剛剛看到這本書,很生氣的打電話責問我:「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這本書的事?她把我跟夏先生描寫得如此不堪,夏先生很生氣……」,「我以為你們早就看到了,你們是那麼熟的老朋友。」我吶吶的答。通話不久後,我探訪了梨華。住在她家可以促膝談心,她告訴我大陸要出她的文學全集,現在每天在家忙著調整文章,我直爽的勸她:「如果出全集就不要將《在離去與道別之間》納入,妳跟夏先生是曾經的知己,完全沒有必要讓垂垂老矣的夏氏伉儷傷心…。」堅毅的梨華用沉默作了回答。 \n 五月二日清早在瑞典家中打開電腦,見王洞來信:「剛才聽說於梨華因新冠病毒病逝,很難過,畢竟朋友一場,看來不管養老院多昂貴,集體生活還是不好,將來我是絕對不進養老院…。」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震呆了,整整一天在神傷和悲戚中渡過,梨華的音容笑貌,我們的交往,一直在眼前、腦海中閃現。 \n 記得二○一六年友工去世,梨華是他的學妹,知道他是我的貼心朋友,馬上寫信來安撫我,畢竟我和梨華相識相知了近半世紀,時間拉得如此長,距離分得如此遠,中間還若有若無地斷了線,但對彼此脾性卻瞭解摸透。看到王洞給我的信也使我釋然,過去的恩怨煙消雲散,展現出她的大度和寬容,如果梨華天上有知,會笑得迷人、眼睛開花(這是王洞形容於梨華的常用語)。 \n 看著這張珍貴的照片,不禁憶想起我的朋友爾雅出版社創辦人隱地先生曾經說:「要說影壇上無人不知李麗華,文壇上則無人不知於梨華,你就知道在那個年代,於梨華是多麼重要的作家!」如今,我曾經的兩位摯友都先後離去,仔細端詳華華二人,他們笑得多燦爛迷人、多美啊!人的生命不就是這樣嗎? \n 根據於梨華弟弟於忠華發出的公開信,我們可以得悉,於梨華生于陰曆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享年九十有多(她報小了二年,官方的資料她生于一九三一年)。於梨華大約在一星期前就開始不舒服了。兒子是專長感染病醫生,大女兒又是華盛頓郵報資深醫療記者,子女和弟弟決定不送梨華去醫院受罪,最後由醫生開了止痛藥物,所以她沒有受到太大的痛苦,於二○二○年四月三○日晚上十一點左右在家裡睡覺中離世。這是不幸中之大幸,多麼理智明智人道的決定!他們覺得唯一的遺憾是梨華往生時,親人都沒辦法跟她說聲再見並祝福她一路好走! \n 親愛的梨華,一路走好!妳不是老說:「在美國異鄉,我只能落葉而不能歸根嗎?」願妳在睡夢中魂歸故里--青河,聽青河竊竊私語,看青河源遠流長!

  • 叫停?!記艾未未首導羅馬歌劇院《圖蘭朵》

    叫停?!記艾未未首導羅馬歌劇院《圖蘭朵》

     三月六日傍晚,拖著疲憊的身心由羅馬回到了斯德哥爾摩的家,原因是三月四日下午,羅馬歌劇院行政總監Carlo Fuortes先生到排練廳宣布:基於新型冠狀病毒在義大利失控,政府宣布取消一切公共活動,劇場、博物館、學校通通關閉。原定於三月二十五日開演,艾未未首執導演筒歌劇《圖蘭朵》叫停! \n 其實對叫停我是有心理準備的,義大利北方失控已經多日,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率先閉門,艾未未二月二十四日晚,在Turin市博物館的一場講演也臨時被通知取消。位處南方的羅馬失守是遲早的事,每天早上醒來我的第一件事:迫不及待了解疫情,疫情如洪水猛獸一浪比一浪高、越撲越猛、越跑越快越遠。但面臨宣布停排,依然不免震驚,確切的說不想接受事實,演唱家們面面相覷,猶如青天霹靂;舞蹈演員和群眾演員更是唉聲嘆氣,因為只有演出才有酬勞,排練時期無償工作已經兩周有餘,豈能不焦頭爛額;服裝、舞台裝置、道具、行政部門失望之情寫在臉上,他們馬不停蹄的改了又改、試了又試,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製作,加班加點幾個月了,一切的一切眼下付諸東流,我看到了不少雙發紅的眼睛和泛溼的眼眶,心中一陣莫名的酸楚… \n 《圖蘭朵》基本上已經拉好了框架,這部歌劇是艾未未一年多以來的心血,他老說:「比我做六個大型展覽花的時間和精力都多了去了。」而我也放下了《愛蓮》電影劇本的寫作,半年以來一頭栽了進去,每晚忍受著因為音樂老在耳邊徘徊,而導致失眠的痛苦,更多的是感到壓力大,一大把年紀,搞個全新的舞台創作,創作上又必須要有新角度、新思維,加上自己發現光活動活動腰腿不夠用,還要練「舞」功,明明是自己跟自己在「過不去」--挑戰。 \n 叫停當晚我們一起去「老成都」晚飯,疫情緣故我盡量避免去公眾場合,尤其是中餐館,但那天破例,未未說:「這裡最安全,因為只有我們一桌客人。」睡前我給未未寫了封短信:「人生中有太多的變數,在一起經歷了,也是一種經驗。放寬心睡覺,明天再說!」 \n 「嗯,最大的收穫是我們一起經歷了一次!」 \n 二○一九年九月下旬,在紐約接到未未電話,開門見山的問:「我要給羅馬歌劇院導《圖蘭朵》,並負責所有設計,妳有興趣負責編舞和動作設計嗎?」 \n 「那要先了解你的構思。」 \n 「好啊,我馬上讓工作室給你買機票、訂旅館,明天飛美國ST LOUIS,我在那裡有展覽,我們可以有三天的時間從容的討論。」 \n 在ST LOUIS見面,未未一臉的興奮:「記得在三十二年前,一九八七年妳邀我和弟弟艾丹丹在紐約大都會《圖蘭朵》中演特約嗎?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歌劇,以前以後都沒有啦!直到目前羅馬歌劇院找我導《圖蘭朵》,才會馬上想到妳,這本身不就是件有意義,很奇妙的事嗎?三十二年後擔任導演…」 \n 「如果我參加,將會是我參與過的《圖蘭朵》第四個版本,給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由Franco Zeffirelli執導的好萊塢式的製作《圖蘭朵》編舞後,我參加了瑞典「人民歌劇院」和波蘭Gdansk歌劇院的導演和編舞的工作,音樂都會背唱了。那先聽聽你的構想。」 \n 原來未未並不知道我還有導演《圖蘭朵》的經驗,覺得如虎添翼,將自己的想法清清楚楚和盤托出,總結起來大概分為幾方面:對陳腔濫調的《圖蘭朵》故事,他完全沒有興趣,有興趣的是三位主要演員角色卡拉夫、鐵木兒、柳兒是逃亡的難民,他可以在這個題目上大作文章;普契尼沒有完成整個作品,柳兒死後近二十分鐘的羅曼蒂克唱段,由圖蘭朵和卡拉夫對唱、接吻訂情,以及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都是假他人之手,在普契尼逝世後完成。未未認為結局部分,情節和音樂都「俗」,決定砍掉不屬於普契尼寫的部分,把核心放在柳兒為愛而付出的情操上;舞台設計是個世界地圖,這個具有宏觀的設計,可以看到他的著眼點和匠心,一塊塊不同的版圖,而又加上很多象徵廢墟的抽象景觀;在劇中的服裝設計上他強調身分,難民沒有名字,只是暴民、賤民,服飾是「垃圾人」形象,安排在低層;而所謂有身分有地位的權勢之流,則冠冕堂皇高高在上;表演上他拒絕煽情和戲劇化的傳統舞台表演方式,做到極簡,一切點到為止,合唱演員基本上不作任何舞台調度,處理成合唱演員是「音箱」,在劇中只需要他們站在台上演唱的聲音,就足夠矣。 \n 去年十月分開始,為了籌備工作,由紐約或瑞典斯德哥爾摩出發,我去了四次羅馬,一次劍橋(未未家在英國),一次柏林(工作室在德國),歌劇中的每個道具,每件服裝,每個圖案,布景中的每個細節都是獨一無二的經過他精心設計。由於他工作太忙,還要兼顧到其他展覽和紀錄片攝製、剪輯工作在同時進行,所以歌劇籌備工作必須見縫插針,找尋時間安排的可能性。有時我們工作到相當晚才分手,不料清早會看到他少至幾十,多至百多條簡訊,不是視頻就是三言兩語的提示,有時是天馬行空的資料,查看一下都是半夜到清晨前他發的,「難道你不睡覺?」我給他發短信,回:「嗯!」 \n 在過去的一年中,未未一直在思考如何對《圖蘭朵》進行結構性變化,顛覆傳統歌劇形式。他認為僅僅創造新的服裝、道具和布景是不夠的。並強調自己對這個劇有兩個關鍵性設想,第一個設想:大量使用投影,其他歌劇以前都使用過投影,而他的投影視頻的內容是要把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目前在世界各個角落發生的事件以及社會動亂現象,淋漓盡致抒發出來,磕問核心問題。在原歌劇音樂一拍不改,原唱詞一字不動的情況下,難度相當大,但他做到了,第一次看到視頻初稿時對我的震撼非常強烈。所有的視頻都是他工作室攝製,這些年來累積的紀錄片資料,涉及面之廣和信息量之大,令我咋舌。 \n 第二個設想是後來在創作過程中發展出來,要找中國傳統戲曲演員參與《圖蘭朵》,因為中國傳統戲曲表演經過千錘百鍊十分講究,非常風格化、程式化。去年十一月中旬未未就一直跟我談這件事,一開始,我沒有想通,如何安排這個角色在西洋歌劇中才不顯唐突,不敢冒然請演員,經過多次反覆討論,結論是請一位男旦,在歌劇中多個場景出現,即可以扮演波斯王子,也可以是圖蘭朵公主的魂魄,更可以是柳兒愛的化身。於是我寫信給白先勇先生,他對兩岸三地戲曲界都熟悉,請他給我推薦準沒錯,沒多久,先勇聯繫到了台大教授王安祈女士,也是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知道了需要後,她推薦了學歷博士的京劇男旦兆欣,看了一些表演錄像後,決定請兆欣三月初先到柏林艾未未工作室排練,然後一起飛到羅馬跟劇組開始工作。 \n 然而歌劇院對我們這個決定並沒有欣然接受,似乎是半路之上殺出個程咬金,一方面擔心風格上會格格不入,另方面也考慮到預算問題。未未明確的表示:沒有這個參與者,就不可能實現他結構性變化的創作,這將影響他對「圖蘭朵」的整體設想。結果,替劇團著想,我們同意將原來的二十位舞者改為十六位,化解了預算問題。 \n 創作過程永遠是最令人愉快、振奮、嚮往的,因為在尋找藝術上更好的可能性,探索未知。未未更是個不安於現狀的藝術家,就舉例視頻這個環節吧,他三番兩次的改,明明有些段落從內容到音樂都天衣無縫的吻合,非常出彩,結果發現他又變動了,問他:「為什麼?」 \n 「因為大家都說好,所以我想一定是有問題,也許做得太美太討巧了?」 \n 「美不是錯啊!」 \n 「我要發出更強烈的聲音,清楚表達我對事物的看法,即使失敗我也認了,因為至少嘗試過…」 \n 他對劇終柳兒死時舞台上的處理考慮最多,是誰殺了她?自殺?劊子手?誰是劊子手? \n 想到元代戲劇家關漢卿的代表作《竇娥怨》(又名:六月雪),臨刑前,滿腔悲憤的竇娥許下三樁誓願:血濺白練,半滴不落塵埃;六月飛雪,掩埋屍骸;大旱三年,以示懲罰。果然,竇娥冤屈感天動地,三樁誓願一一兌現,證明了竇娥的冤枉。 \n 一九九二年,為紀念六四,我寫了舞劇劇本《六月血、雪》,結果在香港沒能通過審批被腰斬。目前以為這個情節處理放在柳兒身上作為《圖蘭朵》悲劇結尾合情合理,視覺效果也會美而悲壯濃烈。 \n 沒想到沒隔多久未未就「變了卦」:「不是太普通了嗎?」他問我同時大概也在問自己。後來也討論了一些其它方案,但似乎都不夠好也行不通。在尋尋覓覓同時,他又在這段視頻上絞盡腦汁大動干戈。 \n 直到新冠肺炎在武漢開始封城,他密切的關注著,無時不刻了解第一手災情和老百姓的生活狀況,結果愈演愈烈,在全世界蔓延開來。未未在創作中永遠抓得住中心、重心、核心,感到這次天災人禍是世界性的,應當及時在舞台上反映並清楚的用藝術手法表現出來。於是讓工作室開始訂制上百套防護服,買了各類屍袋作研究…決定用新型心冠狀病毒的災難作歌劇《圖蘭朵》結尾。 \n 三月三日我們作了些案頭工作,從音樂到舞台調度都取得一致意見,好讓第二天四日下午排第三幕時順利的完成。正安排妥了醫生、護士、針筒、病床、劊子手的出場,舞蹈演員也有序的練好,如何在舞台上用最短最簡潔的方法穿好防護服時,羅馬歌劇院行政總監駕到,他請正在工作的指揮Alejo Perez先生和導演艾未未到排練廳一角,當時我立馬意識到躲不掉,該來的還是來了。數分鐘後,行政總監請所有人聚攏,沉重宣布即刻停止排練的決定,並告訴大家明年春天,同樣的時間段會安排《圖蘭朵》在羅馬歌劇院公演。 \n 我和未未在老成都飯店酒足飯飽,晚飯後回去的路上,他的助手曾亦蘭走在路上給我們錄了一段視頻,我全然不知。五日傍晚小蘭來我公寓道別時放給我看,之後傳了給我,我想就拿這段錄下的視頻中的對話結束此文,會最真切、傳神。 \n 江:(咯咯笑)嗯--也蠻好!是罷想想,啊呀,三十多年前… \n 艾:(插話)當然啦!誰還能保證三十多年後,還能走在一起排演一齣戲?不可能罷?!(若有所思)很圓滿,今天不是排到劇的結束,就不會覺得很圓滿,今天真正在心裡上覺得結束了。 \n 江:你覺得嗎? \n 艾:當然啦!衣服都穿了(指的是防護服)。 \n 江:針筒也都弄好了。 \n 艾:只是沒有公演而已,我看了舞台,服裝也拿來看了,連十二生肖的頭也都拿來看了,將來在舞台上穿上衣服會很厲害的! \n 江:大家都依依不捨。 \n 艾:花了那麼大力氣的大家,可一句話叫停就沒了…… \n 《圖蘭朵》停擺一年,明年再排時,誰會知道這個世界又變成怎樣?計劃敵不過變化,相信未未絕不會感到「圓滿」,他會為有更新的創意而隨時隨刻「變卦」。這就是真正藝術家的難能可貴之處!

  • 康和證券捐款稻江青棒隊 鼓勵原住民棒球選手

    康和證券捐款稻江青棒隊 鼓勵原住民棒球選手

    康和證券集團支持國球,關懷低收入戶弱勢原住民,捐款30萬元贊助臺北市稻江商職青棒隊,協助其訓練原住民球員、並輔導校方培養球員的其他多元職能。原住民棒球選手的優異球技,是台灣棒球在世界得以發光發亮的重要推手,但優秀的球員需要安定的養成環境,康和證券期待藉由此次的拋磚引玉,喚起各界共同關注並支持原住民球員的培訓。 \n康和證券集團董事長鄭大宇本身是忠實的棒球迷,從小就熬夜看比賽、為中華隊加油;有機會到美國時,也會抽空去看棒球比賽,並收藏不少具紀念性的棒球、球衣、球員卡等。因此他十分樂見稻江商職積極養成國球選手,更安排校隊學生於非練球時間至五星級飯店課後工讀,強化其職場實務體驗。 \n鄭大宇表示,康和證券一向秉持「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精神,關懷年輕學子,重視推動產學合作、學術交流及體育活動,也長期留意城鄉發展的落差,獲得國家品牌玉山獎「傑出企業」的肯定。康和證券成立第30年之際捐款30萬元予稻江商職青棒隊,做為康和持續關懷棒球運動、落實企業社會責任的實踐,也希望藉由康和的拋磚引玉,讓更多企業家一起認同,共同推廣台灣基層的棒球運動,稻江商職青棒隊並致贈全體球員簽名球做為感謝及紀念。 \n康和證券表示,稻江商職青棒隊於1973-1975年成立,曾經遠赴日本、韓國進行交流賽,擊敗過日本鶴岡高工及羽黑高工隊,也曾擊敗韓國沖庵青棒。108學年度,稻江商職聘請了前國家代表隊陳執信總教練、以及曾任臺東縣紅葉國小少棒隊教練的余霖輝專任該校棒隊校隊的教練,負責指導訓練。目前稻江商職青棒隊的部份球員,屬於偏鄉低收入戶弱勢原住民,他們大多來自單親、隔代教養、弱勢家庭,稻江商職希望給球員更多一點的照顧以及引導他們創造更多的可能性。 \n稻江商職校長林淑珍表示,該校學生多來自花東縱谷的低收入戶弱勢原住民,學生來源地區由花蓮南部的玉里鎮延伸至台東縣的鹿野鄉,學生的原住民族群以阿美族為最大宗,其次為布農族。因為台東的工作機會較少,許多父母都離開家鄉到北部去找工作,學生的家庭多半以隔代教養居多;也有部分學生的家長離異,甚至父母雙亡。稻江希望集結這群孩子,教導棒球專業技術,讓他們學習一技之長,並且透過教練、陪讀老師、志工的加入,去補足家庭所缺少的功能,有能力去改變自己的生活和家庭。

  • 女神遇見一代西施 林青霞與江青出遊

    女神遇見一代西施 林青霞與江青出遊

    江青一身是故事。 \n她十六歲離開大陸,十七歲在台灣拍了第一部電影《七仙女》。那年我九歲,跟鄰居大姐姐好不容易擠進台北縣三重市一家舊戲院裏,在人群中站著看完整部戲。我喜歡看電影,喜歡美麗的電影明星,看著七個仙女從雲霧裏飛舞著下凡塵,好生羨慕,當時心裏在想這個飾演七仙女的江青,彷彿在天上的雲層裏,是我永遠無法接近的。 \n她演《西施》的時候我讀初中一年級。《西施》是花費鉅資的大製作,有許多盛大的戰爭場面和宏偉的宮廷布景,又是大導演李翰祥執導的。六十年代初在台灣相當轟動,幾乎是所有學生必看的電影。經過了半個世紀,有許多畫面依然記憶猶新。如西施在河邊浣紗的出場、西施第一次見吳王夫差因心絞痛皺眉捧心的畫面、為取悅吳王在響碟廊的樓梯上跳舞的畫面、吳王被刺西施因為與他日久生情,一時不能接受而傷痛欲絕的畫面。那個時候江青簡直紅翻了天。劉家昌帶她到台灣大學附近巷子裏吃牛肉麵,大明星覺得有趣;劉家昌買了一枚八十元的戒指向她求婚,大明星覺得浪漫,她在最紅的時候嫁給了劉家昌。 \n她二十歲結婚,二十四歲就離婚了。那是一九七○年的事,報紙天天大篇幅報導他們離婚的消息,新聞是熱鬧滾滾、沸沸揚揚,有一張劉家昌含淚抱著四歲兒子衝出記者招待會的照片至今記得。江青則完全沒有回應,靜靜的消失了,自此以後江青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n找林雲大師解惑 \n一九七八年我和友人及密宗大師林雲去紐約旅行,有一天早上有人按我旅館房間的門鈴,我睡眼惺忪的起床開門,簡直就像做夢一樣,眼前見到的,居然是下了凡塵的七仙女、居然是美若天仙的西施。我半信半疑的問:「你是江青嗎?」她微笑點頭,說是來找林雲大師,我們在房裏等林雲從隔壁過來時,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先開口問我貴姓,我說姓林,她說:「你是林雲的妺妹?」我說不是,我是林青霞,她恍然大悟,忙說:「對不起!對不起!」那年她三十二歲,已是傑出的現代舞蹈家,我二十四歲,已經拍了七年的電影。自此又過了許多年。再度見面時,她六十多我五十多。那次龍應台在港大的沙龍有一場羅大佑的演講,應台說江青會來,我很高興又有機會遇見她,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這次我們聊得比較多,也很投契,從那時候起,我們有了來往。 \n人生的際遇非常奇妙,我們兩個電影人竟然寫起文章來,而且兩個人的文章經常在《蘋果日報》星期日的「蘋果樹下」,和《明報月刊》相會,在大家文章刊登出來前,已經互通電郵先睹為快了。 \n江青是個崇尚藝術創作的電影演員、舞蹈家、作家,她非常勤奮,即使七十高齡仍然不停的創作,已經出過好多本散文集,更寫了一本她老師的傳記小說《說愛蓮》,最近還自己提筆寫劇本,希望有一天能拍成電影。我說她像苦行僧,所有得到的成就,都是一步一腳印流血流汗得來的,她說她像搓板,所有的成績都是自己辛辛苦苦一點一點慢慢搓出來的。在她的人生旅途中,接觸過許多傑出的企業家、藝術家和大學問家,有時跟她聊天不經意地聊起一些名人,令我驚訝的是,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她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她愛說故事,我愛聽故事,這些大人物的小故事透過她的筆尖,特別生動、傳神、有趣。她寫李敖的少年輕狂和如何度過口袋空空的日子,好看極了;她寫大學問家夏志清的天真、詼諧和口無遮攔,令人捧腹大笑。有一次江青專注地在舞台上跳舞,被觀眾席裏夏志清響徹雲霄的一聲「好!」嚇得魂飛魄散而忘了舞步。 \n《回望》追憶亡夫 \n在她第二任先生比雷爾去世十周年後,她寫了一本書《回望》,追憶她們的相識、相知和生活的點點滴滴,比雷爾是瑞典科學家,他們在朋友家初次相遇時,比雷爾教她把「啤酒」和「耳朵」的英文字連在一起念,Beerear,那就是他名字的發音。她則把剛在瑞典演出期間,觀察到的社會現象說給他聽。那個聚會,兩人都給對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才有紐約的七仙女從天而降,西施站在我房門口的畫面。因為他們要結婚了,第一次婚姻帶給她太大的傷痛,談到婚姻她還是有陰影和恐懼,所以想找林雲大師解一解。大師說:「我可以教妳,但是妳一定做不到。」林二哥教她下飛機時要先踏出左腳,結果出機門時被後面的人一擠,也不記得是先踏哪隻腳。她想這麼簡單的事,下次一定記得。他們是在瑞典駐葡萄牙的大使館註冊結婚的,剛巧瑞典大使是比雷爾的朋友,大家一見面驚喜打招呼,又忘了是哪隻腳先進去。 \n不管是先出左腳還是先出右腳,從她的文章裏可以看出,她第二次婚姻是幸福的,他們生了一個兒子,三人住在一個屬於自己的瑞典小島上。比雷爾喜歡打魚,這個研究血液凝固的科學家,魚網和工具、打魚的技巧和數量都不輸給專業漁民呢。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快,比雷爾因病去世,江青轉身寫作,出版了五本書。去年,在比雷爾逝世十周年,她寫了一本《回望》懷念他。她說她在島上長時間一個人度日,滿腦子胡思亂想,「抬頭,一隻鳥飛來,我以為他~~比雷爾來看我;低頭,一陣浪打來,我以為他~~比雷爾來找我說話;閉眼,一陣風吹來,我以為他~~比雷爾在輕撫我的頭髮,但我確實知道他遠去了。」思念之情令我動容。島上有一塊大石頭桌面,是他們享受快樂時光用的桌子,現在變成比雷爾的墓碑。 \n瑞典─香港連線 \n江青開始用微信,我們連上了線。自此一個瑞典、一個香港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杯酒、一台電腦寫劇本;我一本書、一枝筆看書畫線、寫文章,偶爾停下來聊聊天,經常聊到她入了夜,我天亮了,雙方才關燈睡覺。 \n江青想去廈門、鼓浪嶼、金門、武夷山,我說:「好,我跟。」她說搭高鐵去廈門,我說:「好,我搭。」她說叫我自己坐火車到廈門,我說:「我帶保鑣。」她說:「不准!」情願到香港陪我一起去。其實我對這些地方一點認識都沒有,只是想跟江青一起出遊,她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她說住翁倩玉老家的古屋,我把毛巾、牙刷都帶著。朋友都嚇我說這個時候天氣太熱,蚊蟲又多,有人送迷你風扇,有人提醒我帶蚊怕水。我只是一腦門子跟江青出遊。 \n七月二十五日,我們一個六十四歲、一個七十三歲,兩人拖著三個行李,七十三那個一拖二,一馬當先,走得飛快。六十四那個拖著一個行李緊緊跟隨,過了一關又一關,好不容易到了火車邊,車已關了門。 \n我們望著慢慢開始移動的火車,茫茫然,心想,這火車真是準時。因為當天已沒有直達廈門的火車,我們只能到深圳轉車,還不知到時有沒有票。到了深圳還得出閘買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兩人好不容易坐進前往深圳的火車,正神情惘然地喘著氣,只見前面一男士拖著手提行李進車廂,他認出了我,說剛在飛機上看我的電影,這位好心的男士,一路幫我們打聽可不可以網上購票,又帶我們出閘,幫我們找買票的窗口,我們兩人就跟著他走,直到一切安排妥當他才離開。 \n一天擺兩次烏龍 \n從來沒去過廈門,只是學生時代,老師帶我們去金門,用望遠鏡遙遙地看到廈門農夫在田裏工作。這次到廈門,見到這城市非常現代化,綠化也做得好。街頭兩旁綠油油的樹,地上一張紙屑都沒有,食物也好吃。晚上江青的畫家朋友吳謙,貼心安排我們入住一處非常特別的地方,隱私性極高,車子開進大閘,古雅的街燈映照著車外兩旁的草地和巨樹,要開一段路才見到右邊的一幢房子,上了二樓只見中間一個大客廳,一邊一個大房間。廳外還有一個空著的小房間是給隨從住的。半夜三更我們洗完澡、換上睡衣,準備開一瓶吳謙預備的紅酒談談心。兩人輕鬆走出房門,兩邊的門「啪」的一聲關上,「糟了!房卡插在房裏的牆上,門自動上鎖,客廳竟然沒有電話,我們手機又在房裏,外面黑鴉鴉一片,整座樓就只咱倆。」我說看樣子只有睡客廳了。兩人還是摸黑走到樓下,突然發現一座米白色的電話,我趕快拿起電話,幸好有人接,「喂!喂!我們的房卡給鎖在房裏了。」一個六十四,一個七十三,一天擺了兩次烏龍還哈哈大笑樂在其中。 \n鼓浪嶼這小島真有特色,島上沒有車子來往,許多當年留下、現在空著的富豪之家,僅供遊客參觀,鼓浪嶼出了許多鋼琴家,是鋼琴之都,聽說到了黃昏就有鋼琴聲從屋裏傳出來。漳州市東山的風動石更是奇妙,兩塊偌大的石頭,接觸點竟然小如巴掌,風大時,石頭會動,但永遠掉不下來,因此譽為天下第一奇石,我和江青開心的在巨石前留影。 \n金門印象最深刻的是參觀播音牆,數十個大喇叭對著廈門的方向,喇叭裏傳出鄧麗君對大陸的深情喊話,之後就是小鄧溫柔悠美的歌聲。聽著鄧麗君的廣播和歌聲,我和江青也同時憶起自己當年和她交往的日子,以及到金門的情景。 \n武夷山巧遇驟雨 \n武夷山,山明水秀,導遊說當地有二十萬人,人和蛇的比例是一比五,我說那表示這兒有一百萬條蛇囉。晚餐桌上想當然爾有蛇上桌,也品嘗了聞名的武夷山大紅袍茶,洒醉飯飽,朋友提議不如散散步。雖然聽到幾聲散雷,心想不礙事。沒想到走了一會兒,突然下起暴雨,狂風驟雨來得急,我們無處藏身,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屋簷可以暫時避雨。武夷山腳下望著眼前嘩啦啦的大雨,隔著水簾竟然見到若隱若現的橙黃明月,好有詩意。這時候真想作首詩應應景,怎知才疏學淺,只想到我和江青姊名字裏都有個青字,我一身白衣,兩人撐著一把傘,踩在隨時都可能有蛇出現的青草地上,我在江青耳邊輕輕說:「這時候有個許仙出現就好了。」 \n聽去過武夷山的人說,到了武夷山,如果不爬最高峰就不算到過武夷山,但爬上山的人就是傻子。七月天正值酷暑,頂著攝氏三十八度的高溫,吳謙體貼我們,不想讓我們做傻子,租了轎子爬武夷山天游峰,轎夫挑了幾步,我忙叫下轎,自己登山。記得許多年前爬不丹的虎穴寺,領悟到,到達目的地的過程就好比人生的旅程,所以一路精進,衣服濕了、褲子濕了也不以為苦。我們上山,前方下山的旅客,看見轎子上我的背包,戲謔地說:「這包包倒是挺舒服的。」江青膝蓋不好,不方便爬山,一路坐轎,不慣被人服侍的她,非常過意不去,我的轎夫因為我不肯坐轎也很過意不去。到了山頂呼吸天地之大氣,欣賞氣壯之山河,感覺真是上了天了,我和江青手舞足蹈,一人一把紅扇子舞了起來。回到山下,導遊說我來回總共爬了六千個階梯。真是不敢相信,平常爬上坡和樓梯都有點吃力,這會兒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 \n這次和江青的大陸之旅,見識了許多名勝古蹟、好山好水,也做了些平常不會做的事,感覺非常充實,最重要是與江青一起出遊。 \n心疼江青思親情 \n江青睡前喜歡喝杯紅酒,這是我到她房裏聽故事的最佳時刻,她一身棉紗寬鬆長裙,起身拿杯子倒酒,見她背影,長裙飄逸宛如仙子。她灰白的自然鬈髮,臉上的紋路和數十年磨練出來的芭蕾舞腳,不用多話,這些都是故事。江青總是在笑,說到淒苦的事,她笑,那個笑聲是空的,讓人聽了心疼。說到溫馨的事,她笑,笑聲甜美,也讓人感染到她的喜悅。她的話語都像是分好鏡頭一樣,都是文章、都是畫面,特別吸引人。通常名人、明星說話都有保留,她跟我談話似乎從不設防。但她也曾選擇沉默,吞下了半個世紀的委屈和苦水。做為一個母親,我非常了解離開幼兒不能相見的痛苦和折磨,尤其是看了她寫的〈曲終人不見〉章節裏,媽媽對兒子的思念之情。這是她一生的憾事,我只能勸她隨緣。我常在想,像她這樣的遭遇之所以不會得精神症,或許她是把委屈和苦水化成了動力進行創作,舞出了另一個世界。金馬影展五十周年,她從瑞典飛回台北頒獎,執委會覺得奇怪,怎麼她飛得最遠,機票錢最便宜。原來她坐的是經濟艙,她說這沒什麼好奇怪,她向來都坐經濟艙,因為她要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創作上。她說她在現實生活中一輩子沒染過頭髮,沒染過指甲。眼前這位大明星、大舞蹈家竟然如此之樸實,實在難以置信,我瞄了瞄手指上的寇丹和一頭黑髮,一時也不知說什麼。 \n最後一晚,我到她房裏,她手舉一杯紅酒優雅地坐在沙發上。那種美是她一生在舞台上、是她一身的故事浸淫出來的,我在心裏讚歎著。我雖然演了大半輩子戲,一上舞台就怯場。在這最後的一夜,怎麼都得請她過兩招給我。我要她教我怎麼在舞台上出場和謝幕最好看?她即刻起身,張開雙臂從房門小跑步到客廳中央,兩手疊在胸前俯首微笑。噢,我說,原來要小跑步啊?謝幕時鞠躬後要面對觀眾往後退,最後再轉身離去。噢,我說,要這樣退啊?夜深了,第二天她要赴北京為她的電影夢想「愛蓮」奔走,我則回到香港的家。我與江青緊緊的擁抱後退出了她的房門。

  • 歡喜冤家

     通信集共分五卷,目前第五卷在校對中。王德威表示:「不論就內容或數量而言,這批信件的出版都是現代中國學術史料的重要事件。這612封信起自1947年秋夏志清赴美留學,終於夏濟安1965年2月23日腦溢血過世前,時間橫跨18年,從未間斷。」負責編註的季進寫:「從1947年底至1965年初,夏志清先生與長兄夏濟安先生之間魚雁往返,說家常、談感情、論文學、品電影、議時政、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內容相當豐富。精心保存下來的六百多封書信,成為透視那一代知識份子學思歷程極為珍貴的文獻。」王洞在序中有這樣一段有情有意的告白:「是我太大意, 沒有把他(夏志清)照料好。可是他愛美食,好熱鬧,常有親友來看他,不時見報,上電視,他是快快樂樂地,安安靜靜地走的,凡事難兩全,我也就不再自責了。」我的理解是:王洞敬重丈夫的才學,欣賞夏先生「宰相肚裡能撐船」對人的大度,對家裡的責任感和對親人的照顧,這些優點都讓她可以包容丈夫的異行怪語。 \n 夏先生走後,五年以來王洞千辛萬苦整理、校閱書稿,一來對兩兄弟的手足情深王洞十分欣賞和看重,還常常提起想再去柏克萊給哥哥夏濟安掃墓,二來她想讓夏先生地下有知,讓事實證明自己的才能和智慧。 \n 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不久前王洞告訴我:「年輕時在台灣算過一命,算我將來會走上文學的路,而且會因為文學成名。我想自己明明是台大經濟系畢業,又從來不喜歡文學,怎麼可能哪?不料遇到了夏志清一九六九年跟他結婚,那豈不是跟文學掛上了鉤!這幾年《夏志清、夏濟安通信集》出版,兩岸三地轟動,我也開始成名了,那不是因為文學嗎?王德威寫〈我已經永垂不朽!〉懷念夏志清先生,那現在『永垂不朽』這四個字也可以放在我身上啊!」看到王洞得意、興奮的一臉通紅,不由自主讚道:好!真好!!真的好!!! \n 王洞說,夏志清1982年才開始寫日記,他的人際關係與學術研討的心路歷程只能由他的著作及與長兄親友的通訊窺視。夏志清給夏濟安的最後一封信是1965年2月19日,信寄出時,夏濟安已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不久告別人間,與世長辭了。1966年夏志清在臺北休假,最大的成就是代表張愛玲與《皇冠》雜誌簽訂了長期合同,使張愛玲有固定的收入。 \n 王洞與夏志清1967年相識,所以後面發生的很多重要的事和值得記下的人,王洞心中都有本「賬」,第一手資料可以慢慢一筆筆記下,她希望前一章「通信集」告一段落後,放手自己書寫他們伉儷的後一章。如此一來豈不是「我們已經永垂不朽」!(全文完)

  • 歡喜冤家

     《在離去與道別之間》主要內容是寫於梨華和陳幼石之間的恩恩怨怨,以及於梨華毅然離婚改嫁紐約大學校長的前前後後。於梨華、陳幼石和我曾經是大家口中的「三劍俠」,我們可以推心置腹的聊天、互訪,在一起度過許多愉快的時光。跟於梨華的認識是從國聯電影公司買下《夢回青河》的電影版權開始,可惜沒有演就離開電影圈了。 \n 跟王洞通話不久後,我因為探訪朋友們去了華盛頓一次,也探訪了現在孀居的老朋友於梨華。她告訴我大陸要出她的文學全集,我馬上不假思索直爽的告訴她:「我沒有資格評說,每個人各有角度,只能大不敬勸告妳,妳有那麼多好的作品,如果出全集就不要將《在離去與道別之間》納入,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讓年越古稀的夏氏伉儷傷心...」至於她有沒有採納我的意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n 我是過來人,夏先生走後,我生怕王洞寂寞,常打電話關心她一下。王洞在電話中告訴我,夏先生走後沒多久很多文學雜誌、書報都停寄了,讓她一下子體會了現實社會的人情冷暖,聽後我黯然神傷,在比雷爾走後不久我也遇到不少「被欺負」的事,往往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我的結論是:人必須保持赤子之心,學會笑對冷酷無情的世界! \n 之後,我們兩個單身女人有時相約看電影、逛博物館、上館子,王洞發現我經常單槍匹馬出外旅遊,非常羨慕,但自己沒有旅行經驗,2015年正好我已經報名去義大利西西里島旅遊,馬上加上她可以結伴,2018年還一起去了泰國和越南觀光三周。 \n 聊天時,我發現王洞一生一直為了照顧女兒自珍,照顧先生衣食住行而活的沒有自己。夏先生生前對王洞有不夠尊重的言行,所以王洞希望現在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不但不笨而且很聰明、很能幹、很有能量。王洞對我說的妙:「妳不用常想著給我打電話怕我寂寞,比雷爾生前對你這麼好,而我正好相反,現在少了個罵我的人,日子過的舒坦多了。」五年以來親眼看到王洞漸漸地活出了自信、活得滋潤、活得悠然自得,她待人接物溫暖又體貼,整個人變得活潑起來,真替她高興。 \n 2013年出版夏志清編註《張愛玲給我的信件》,開始著手整理是在夏先生2009年大病之後,夏先生身體大不如前,但又感到出版的緊迫性,於是王洞擔任了重要的角色,在書的「自序」中夏先生寫:「內人王洞,在照顧我起居之餘,替我整理信件,校閱書稿,常常工作到深夜,對此書的完成,亦有貢獻。」夏先生在二零一三年底去世前,一直惦念著出版兄弟二人往來書信,但已經力不從心。王洞不希望「假以他人之手」完成「壯舉」(需要整理夏志清、夏濟安通信六百一十二封)。 \n 這批信件在王洞監督下,由王德威主事,推薦蘇州大學季進教授率領他的團隊一一打字編注,並得聯經出版公司支持,從二零一五年--夏濟安先生逝世五十周年--開始陸續出版。(待續)

  • 歡喜冤家2

    歡喜冤家2

     胡金銓導演一九七七年受夏先生邀請,到哥倫比亞大學不是談電影而是談他的老舍研究,這是胡導演最感興趣的話題,他對老舍《四世同堂》這一課題的熱情絕不亞於電影。胡導演當年電影事業如日中天,對夏先生十分尊崇,胡導演知識淵博特別會海闊天空的聊,對學術的態度一絲不苟。每次聊起天來,胡導演都「賴」在夏家,上海人稱「爛板凳」,聊到晚上,經常會去西城九十街的上海菜館「全家福」一起晚餐。那次他在夏家看到善於雄辯在美國漢學界中遠近聞名的陳幼石,驚為天人,等幼石一走,忙向夏先生打聽:「你口中的young stone(幼石)究竟是何許人也?」夏先生知道胡金銓喜歡結交學術界的人,尤其看到有學問的女博士更是把持不住,馬上要胡金銓打退堂鼓:「young stone可是名花有主,男朋友是鼎鼎大名的王浩。」 \n 不久陳幼石約了我和金銓去她和王浩家中繼續聊天,辯論茅盾時金銓直呼幼石young stone,王浩在旁一聽不樂意了,板著臉問金銓:「young stone是你叫的嗎?」到現在我還記得胡導演氣急敗壞的尷尬模樣,說:「我是跟著夏先生這樣叫她的。」而我則在一旁偷笑,數理邏輯哲學家王浩先生居然也會有吃醋的時候。 \n 夏志清先生編註的《張愛玲給我的信件》於2013年由聯經出版社出版,其中一封張愛玲寫給夏先生的信(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四日),信中寫道: \n 「江青外型太差,雖然演過『西施』,我認為她紅不起來的,恐怕影響片子賣座。當然這是他們公司的事,我不會干涉的。汪玲與國聯的糾紛我最近讀到。其他三鳳我沒什麼印象,有便或可請他們寄一本有她們照片的刊物給我,這是看不到影片無可奈何中的辦法。』 \n 居然張愛玲也愛看國產片,竟然有興趣跟夏先生討論,我好奇的猜測夏先生給她去信和回信時對國聯和我都寫了些什麼呢?小小年紀竟有這分特殊榮寵被「大人物」評頭論足。七十年代初我在柏克萊,從陳世驤教授口中知道當時張愛玲在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任高級研究員,完全因為夏先生的鼎力推薦,陳先生不得不硬著頭皮安排張愛玲在中心工作,而張愛玲對這分工作完全不合脾胃,覺得苦不堪言。寫到這裡我倒想錄段自己在『入鏡、出鏡』中的文字,雖然這些都是題外話,但蠻有趣,故記下: \n 「情人眼中出西施「是句俗用語,可見人們將這位家喻戶曉的西施的美貌提升到了什麼高度。究竟由何人來扮演「美中之美—西施」(由英譯片名「The Beauty of Beau-ties-Xi Shi」得來)影圈中和報章上猜測頗多。我完全沒有操心過自己是否會被選中扮演西施,雖然當時報章上常常冠我以「國聯當家花旦」頭銜。我有自知之明,從不覺得自己有六十年代報章上常用來形容電影女明星的字眼:漂亮的開麥拉臉蛋、風華絕代、性感尤物、純情玉女、最美麗的動物......知道要飾演西施後,我頭一次因為外形美與不美的問題而有了精神負擔,覺得自己不夠漂亮的外形,會影響觀眾對西施角色的信服力。我沒有為爭取飾演西施向李翰祥導演敲過邊鼓,而現在卻因信心不足有意向他打退堂鼓了,我自嘲式地告訴他 :「演西施捧心蹙眉這場戲時,你不怕觀眾會笑我是東施效顰嗎?」 \n 真可惜在柏克萊錯失了跟多愁善感的美人、才女張愛玲見面的機會,她的與世隔絕、一意孤行在柏克萊眾所周知。 \n 跟夏氏伉儷見面的機會大多數是在看傳統戲曲或有演講的時候,到紐約來訪的劇團和學術界名人不少,本地也有些劇團和臥虎藏龍的高人,有機會去觀賞時經常碰到他們夫婦,只要看到一堆人圍著一位主角,那主角必定是老頑童夏志清先生無疑,他在那裡說些即興妙語,引得大家開懷大笑。2009年之後,這種場合都由王洞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夏先生出席,王洞年事已高人又矮小,所以推得不輕巧,看上去真的很吃力。一次我忍不住問王洞,夏先生待妳一直不忠、不厚,妳卻這樣盡心竭力的照顧他,難道妳沒有怨氣心甘情願嗎?王洞說:「他一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只想讓他多活幾年。」夫復何言! \n 幼石時常「闖禍」往往是因為好強、鋒芒外露、禍從口出,容易得罪人。經常跟就職的學校打官司。這種時候有兩位救星:夏志清、高友工,不厭其煩的忙著替她出主意、寫推薦信、覓職之類。一次又一次急救,也使兩位救星傷透腦筋。為了表示謝意和知遇之恩,幼石會宴請大家在家好吃、好喝,我充當下手。王浩看不慣夏先生的「口無遮攔、胡言亂語」,政治上兩人看法也南轅北轍,明明知道夏先生是幼石的恩人,當晚的「座上賓」,也不買帳。王浩很少主動跟夏先生攀談,每到這種時刻,夏先生會主動變得「老實」起來,絕不輕易即興「信口開河」。 \n 八十年代末期放暑假前,夏氏伉儷應馬悅然教授約請,到瑞典來給斯德哥爾摩大學中文系博士生考試當評委。夏先生寫了封信給我,說王洞會與他此次同行,瑞典只有我這麼一個朋友,王洞又是第一次來歐洲,務必請我照顧一下。偏偏那段時間我不在瑞典,只好告訴夏先生,我先生比雷爾會代勞請他放心。結果夏先生夫婦在斯德哥爾摩玩得滿意吃得開心,對比雷爾的熱心和誠懇印象深刻。從此,夏先生有機會見到比雷爾老是誇獎:「you are nice man and lucky lucky lucky person!」當然意指是娶到了我。 \n 比雷爾很會醃製北歐風味的三文魚,請客時當餐前下酒菜,夏先生一看,一面拿魚一面說:「三文魚好貴,你怎麼拿那麼一大盤待客,你一定很有錢!you are rich、rich、rich man 」等夏先生拿完魚,我看大盤魚只剩小半盤了。比雷爾有人欣賞他的廚藝當然開心,但夏先生說話快得如機關槍掃,又往往前言不接後語,常常說些讓人摸不清的無厘頭語,使大家笑得噴飯,所以比雷爾不記得夏先生名字只記得他是一位「瘋狂」教授(crazy professor)。 \n 2009年夏先生緊急住院,病得不輕,住院期間全靠王洞寸步不離悉心照料,六個月後才得以安然無恙回家。夏先生大難不死,我約了時間去夏家探望,看夏先生意氣風發談笑風生還是老樣子也放心了,正在聊天,畫家司徒強到訪,還從中國城帶了幾個菜來。司徒強是紐約中國畫家中少數酷愛讀書之人,對夏先生很崇拜,因為他不是作家也不在學術界,所以之間的交往完全是純友情。在夏先生病的這段時期,司徒強主動幫忙照料,節骨眼上雪中送炭,夏氏伉儷心存感激也早就對我說了。司徒強剛坐下,夏先生就說:「哎—江青現在是寡婦,司徒強你也早就離婚了,正好正好正好...」又馬上問:「你們是不是約好了一起到我這裡?」比雷爾才走幾個月,夏先生開這個玩笑,弄得我啼笑皆非。幸好王洞在場,叫夏先生不要胡說八道,然而夏先生理直氣壯的說:「我這是關心他們嘛!」 \n 過了沒多久接到王洞電話,問:「你看過於梨華著《在離去與道別之間》嗎?」此書已經出版多年,雖然當小說寫,其實是記載真人真事,當事人我不但認識而且很熟悉,所以在朋友圈中早就傳閱過了。原來王洞上網才剛剛看到,她很生氣說:「夏先生口無遮攔,言語上也許得罪了她,但對她是真心的,幫了她這麼多忙,於梨華怎麼可以這樣寫夏先生?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這本書的事?她把我形容成潑婦,把夏先生描寫得如此不堪...」「我以為你們早就看到了,你們是那麼熟的老朋友。」電話中我告訴王洞:「直至如今,我沒敢問幼石看過這本書沒有?」看過書的圈中朋友都認為此書有欠厚道,也無必要如此寫曾經的知己。(待續)

  • 歡喜冤家─我認識的夏志清、王洞伉儷 1

    歡喜冤家─我認識的夏志清、王洞伉儷 1

     夏志清先生於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安靜地在醫院中「永垂不朽」,紀念文章鋪天蓋地,當時感到自己和夏先生的交往和文學無關,全是「家常事」,就沒有必要湊熱鬧,雖然夏先生在平日生活中是個極喜歡熱鬧的人。 \n 夏先生的追悼會於二O一四年一月十七日在在紐約富蘭克林·坎貝爾(Franklin E Campbell)隆重舉行,王洞通知我參加,並要我通知遠在拉斯維加斯住的陳幼石務必參加,並規定要在我家住,我當然照辦。那天的追悼會在哥大東亞系安德魯(Paul Anderer)與商偉兩位教授的協助下,由王德威主持,辦得有頭有臉、有條有理、有聲有色,每位致悼詞的人無一不稱夏先生為「老頑童」,並舉例講夏先生「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妙語,追悼會開得哀而不傷。追悼會後,上海人稱「豆腐飯」就是招待會,在紐約中城一家中國飯館舉行,參加的人很多,一切安排得體、妥貼,他們的女兒自珍也在看護的照顧下出席。那天我才發現,原來王洞是個極其能幹有主見的人,晚上跟幼石談起,她說:「全是夏先生平時給王洞壓得發不出熱也看不到光,我跟她在耶魯大學同學時,就知道她是個極能幹的女人。」 \n 最早跟夏先生認識是通過幼石。弟弟江山在哥大作研究生,和同校女友後來結為夫妻的梁慧琳住在西城115街一棟哥大公寓中住一樓,七十年代初期我雖然住在加州,但常常會來東岸演出,總是找機會往紐約跑。一天江山跟我說:「二樓的鄰居敲我門,問我在你家出出進進的客人是誰?我說是我姐姐,他馬上問是不是江青?我點了頭,那個人就說我是她影迷,叫你姐姐上來看我。」我沒有上陌生人家自我介紹的前例,聽聽就算了。不料下一次我再來紐約,江山跟我說:「我被這位鄰居敲門敲得煩透了,你就不能上去打個照呼嗎?」,「哎呀,哪裡管得了這麼多!」 \n 一九七二年在Brown university演出,認識了聰慧又俊美的「女中豪傑」陳幼石,成了朋友後,她說:「夏先生知道我認識你,非要我請妳去他家玩。我可以買個蛋糕陪妳一起去。」我想這樣也好,可以給江山解圍。幼石對飲食一向講究,去紐約最好的法國糕點舖買了個蛋糕,和我同上二樓夏家。去之前,幼石告訴我,他們夫婦最近因為生下個智障女兒,心情很不好,朋友們愛莫能助。 \n 大門一開夏先生就哇哩哇啦的叫起來,公寓裡滿坑滿谷堆滿了書、桌上到處是書和紙張、地下扔滿了各式各樣的紙,以致開門後我不知道怎麼邁步往裡進,就在門邊站著。夏先生為屋子的不整潔連聲道歉,也說明女兒的情形讓他們夫婦六神無主,家中天翻地覆,那天女主人不在家。夏先生接下幼石手中蛋糕時,一失手蛋糕翻出來掉在走廊地下,他連說沒關係,同時就用手把蛋糕抓捧起來,蛋糕用手抓捧當然稀巴爛。 \n 後來夏先生進廚房拿了盤子分給我一份要我吃,我接過盤子,但掉在髒地板上的東西哪敢吃,結果他自己吃得很起勁。剛坐定,夏先生就開始頭頭是道興奮地聊電影,果然他看的電影相當多,尤其喜歡流行的中國武俠片。 \n 談到我搞舞蹈的事,夏先生問:「哎──短短的時間妳怎麼這麼紅?這麼有名啊?」我一時語塞直搖頭說:「沒有、沒有」,「那你是不是跟巴倫欽(George Balanchine是紐約城市芭蕾舞團始創人,世界著名編導)睡覺了?」夏先生此話一出,我著實瞠目結舌驚呆了。是不是幼石接過話去打圓場?完全記不起,只記得我連腔都沒有答,坐不住要走。出門後幼石問我:「怎麼生氣啦?其實夏先生心地很好,就是喜歡胡說八道!」我說:「哪會,跟一個上海拉黃包車的粗人談話,哪裡值得生氣?」這段對話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第一次跟夏先生會面的蛋糕鏡頭,更是歷歷在目永難忘記。 \n 王洞最近告訴我,那次她回家後,夏先生還馬上得意地跟她匯報了自己跟我第一次見面的「妙語如珠」。至今我弄不懂的是:夏先生那麼漂亮的文字、那麼有智慧和獨特的洞察力、那麼嚴謹的學術態度、那麼一個助人為樂的人,為什麼會有如此近乎荒謬的言談舉止?瞭解自己丈夫的王洞在  《夏志清、夏濟 \n 安書信集》這樣寫: \n 「從這些信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知識淵博,充滿幻想的夏濟安;而夏志清則是一位虛心學習謙恭的學者,與日後「狂妄自大」的「老頑童」判若兩人。」 \n 二O一六年我七十歲,五十歲和六十歲我都沒有正式慶生,但七十歲時,九十四歲高齡的母親提出想藉機會見見眾多親朋好友。於是有了晚宴,宴會上王洞見到了久違的老鄰居江山,夏家早就搬去比較寬敞的西113街居住,江山在哥大拿到博士,最後搬去和工作機構同州的紐澤西居住。王洞對江山說:「抱歉,當年你們正好在我樓下,隔一層板大概什麼都聽到了吧?那些年,日子真不好過,老是吵吵鬧鬧,真對不起。」江山忙笑著說:「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不過,你們上面當年夠熱鬧的。」我在旁扳指算一算,啊──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陳年舊賬了。 \n 一九七三年秋天,我在紐約市會堂演出,邀請了夏氏伉儷,演出進行時,夏先生表演了一段。我記在了《往時、往事、往思》書中: \n 「喝彩」 \n 演出日期: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七日 \n 演出地點:紐約市會堂 \n (New York City Town Hall) \n 表演者:夏志清 \n 首次演出新編的獨舞《征旅──花木蘭》。出場是「小圓場」急碎步橫越舞臺,然後一個大跳「後踢紫金冠」,接著打「飛腳」落地,正要接著做「跨腿轉」然後「臥魚亮相」之前,好一聲響徹雲霄又尖又長的「好──!」在觀眾席中響起。這聲「好 !」可將臺上的我給震傻了。在紐約作首次正式公演又是新編的節目,本來就膽戰心驚,現在被嚇得靈魂出竅。知道是紐約「頑童」哥大教授夏志清,按照中國看戲的「規矩」在好意地捧場──喝彩,但心中惱透了,狠狠地在咒他。下面的動作全嚇飛了,怎麼再往下跳呢?我「臥魚亮相」停在那裏,但穩不住神,心焦如焚哪能記起下面的動作。 \n 職業本能告訴我,絕不能「露相」──讓觀眾看出破綻。於是隨著音樂,繼續手舞足蹈下去。在臺上即興表演了哪些動作,我全然不知,只記得當時在臺上,一邊編,一 邊跳,一邊夾扁了腦袋在想下面可能記得起動作的地方。當那段音樂來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顧不了動作銜接得是否順暢,就好像快被大浪沖走時忽然發現一根漂過來的樹幹,一下子撲了上去,拼命摟抱住任水推流。在臺上,當我重新接上動作後,動作一個接著一個地隨著音樂從我身上流出來,一路舞動下去。當然這是由於演出前排演了千百回,動作早就「長」在自己身上了的緣故。 \n 演出結束後,在酒會上見到笑顏逐開的夏志清,他得意地說 :「我在台下給你喝彩,叫得好吧 !」我的氣早就消了,說 :「你的一聲『好!』差點送了我的命!」 \n 跟高友工談這段有驚無險的事,高友工說:「前段時間我買了音樂會票請夏先生去觀賞,請客當然要買最貴的票,位置相當靠前,不料夏先生在音樂會進行時不斷說話,搞得樂隊指揮幾次回頭朝我們看,我恨不得有地洞可鑽。」 \n 想到夏先生愛看電影,這裡有幾個小故事。 \n 夏先生不知道哪裡得到的消息,「武俠皇后」鄭佩佩要來紐約,一早就囑咐我:「一定要介紹佩佩給我認識,告訴她我是她的影迷。」佩佩是我摯友,所以在家做飯好暢談,請夏氏伉儷,收藏家王己千夫婦等朋友一起小聚。那天夏先生笑得開懷,語言童真,猜想他不好意思在老派、老輩,又是江蘇同鄉王己千先生面前太放肆罷。後來跟夏氏伉儷漸漸熟悉了,發現其實夏先生心中有數有碼,看人、看場合是否可以表演「人來瘋」。追悼會上王洞放了那次聚會的合照,才勾起我的回憶。(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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