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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家話題西餐  品台東海味 啖親民米其林級餐

    8家話題西餐 品台東海味 啖親民米其林級餐

    ■法式技法混南洋風味 一秒飛至新加坡 \n李昂 推薦JL Studio \n開業僅3年的JL Studio是台中地區唯一一家《米其林指南》二星餐廳,同時,也是「亞洲50最佳餐廳」。 \n曾赴各大城市吃星級美食的作家李昂,在嘗盡世界一流美味後,仍對首次JL Studio的用餐經驗記憶深刻,她特別以李清照的詞「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來形容菜餚當中豐富飽滿的香氣。 \nJL Studio是新加坡籍主廚林恬耀(Jimmy Lim)的縮寫,這位身高186公分的主廚曾是新加坡籃球國手,後來轉戰廚藝之路,在亞洲最佳女主廚陳嵐舒的樂沐,從領班做到主廚,一待8年。 \n在餐廳籌備期,他設定市場接受度高的現代歐洲菜,但開店前3週,他毅然決然換了所有菜色,改做屬於家鄉的味道。最終,新加坡風味、法式技法便成為JL Studio的核心。 \n林恬耀擅長呈現南洋香料飽滿的滋味,如牛小排沙爹,他將小排先以沙爹醃製入味,接著低溫慢煮36個小時,最後透過炙燒帶來焦香;一旁則以開心果醬取代傳統花生醬,上頭擺著有如熱帶雨林的各式生菜與香草。這種繽紛的擺盤,總能抓住食客目光與食欲。 \n開店3年,他不只一味的把正宗新加坡味做好做滿,而是越來越接地氣。例如他觀察台中喜歡擠辣椒醬在包子裡,便將擠辣椒醬的形式設計到海南雞飯中。 \n林恬耀說,減法是他接下來做菜重點。或許不久的將來,又能見到煥然一新的JL Studio。 \n■夜市牛排也上桌讓人會心一笑台灣味法餐 \n李昂 推薦態芮 \n米其林二星餐廳態芮的餐點有著傳統法菜精神,但表現起來卻趣味橫生。如傳統的芋泥鴨、蚵仔煎等,都被主廚何順凱解構再重組。 \n連取名都很有他的玩心,如一道由茶葉蛋、小米粥、脆餅組成的料理,取名為休息站的回憶。「就是希望吃的人感受到幽默。」他說,甚至是「靠!你怎麼想得到這樣做!」的會心一笑。 \n他還把夜市牛排搬上桌。黑胡椒醬和蘑菇醬成了一片黑色、米色相間的義大利麵,覆蓋在完美熟度的牛排上,再淋上肉汁,一旁則用新鮮食材與蔬菜泥呈現三色豆。問他為何沒擺上煎蛋?受傳統法式廚藝訓練的他說,因為法餐很少重複食材,而蛋已在芋泥鴨裡。 \n看似很有玩心,其實他的菜都有著扎實法式烹飪技法支撐。光是一個法式雞高湯就要花上6個小時,且一週3次;肉汁的製作甚至得花上一整天,才能熬出深度的味道和架構。他說,這些扎實的基本功是法餐靈魂,一點也不會想偷工減料。 \n對顧客而言,不一定看得到這些耗工費時的準備。又如採訪當日,外場人員燙桌布、丈量桌與桌間的距離、調整燈光位置等,這些準備比外人想像得多更多。 \n何順凱說,就像做菜分享給朋友一樣,希望這些做工細膩且帶趣味的菜,「能帶給顧客不一樣的回憶。」 \n■苦茶油、蝸牛、鬼頭刀與飛魚訴說東海岸故事 \n高琹雯 推薦Sinasera 24 \nSinasera 24遠在台東長濱,從台北開車至少5個小時。這樣一間需要專程前往的餐廳,在疫情期間,訂位總是滿到3個月後,和3年前剛開幕時的黯然,簡直天壤之別。 \n美食家高琹雯認為,2019年Sinasera 24與米其林二星餐廳祥雲龍吟的合作打開了知名度;而因疫情帶動的國旅大爆發,反而讓它不再那麼遙遠。 \n從法國馬賽米其林三星餐廳被挖角回來擔任主廚的楊柏偉,曾在長濱服替代役,打動他的正是台東長濱的風土。 \n具體來說,Sinasera 24的食材高達8成來自宜花東,且以海鮮居多。去除開胃菜及甜點,中間的8道菜往往有2至3道是魚料理。 \n楊柏偉認為,做菜要順應大自然,上天賜予什麼就用什麼。於是,不若其他餐廳一季一張菜單,Sinasera 24經常因食材不穩定而調整。他舉例,若東北季風增強,便要開始買魚,思考如何熟成、保存。 \n餐廳菜色更是楊柏偉蹲點台東、和當地人搏感情的呈現,苦茶油、海鹽、蝸牛、黑糖等食材,都是在地職人的工藝展現。就連餐廳裡的招牌菜「鬼頭刀、飛魚」靈感也是從和原住民聊天而來。 \n他把鬼頭刀吃飛魚的食物鏈展現在餐桌上,鬼頭刀經過熟成,水分變少、風味更鮮明,搭配飛魚鮮奶油,與黃瓜、過山香所製的膠凍,最後再刨上風乾的鰹魚或旗魚乾,海味十足。 \n■蘊含台灣風土、法日技術 米其林級餐 \n李昂、韓良憶 推薦Orchid Restaurant 蘭 \n2020年不只一位美食記者、美食家,向我推薦Orchid Restaurant 蘭(以下簡稱蘭)。理由皆是價位親民、主廚烹調技法純熟、餐點美味。 \n飲食旅遊作家韓良憶說,「不像很多精緻餐飲看起來很美,你吃過卻會忘記,他的菜你吃完是會記住的。」 \n行政主廚李信男(Nobu Lee)的確讓蘭從谷底攀升到高峰。2019年,蘭的經營者將他從紐西蘭三帽餐廳Clooney挖角回台。 \n當時,蘭的一個餐期最多15位客人,距離滿座仍有不小的差距。如今,李信男上任剛滿一年,蘭不僅在美食圈評價極高,更經常座無虛席。 \n曾久居歐洲的韓良憶和李昂不約而同認為,李信男的烹調技藝相當純熟。特別是他台日混血的身分,讓菜餚中有不少法式與日式烹調技法的展現。 \n以這季菜單上的開胃菜飛魚清湯為例,這道湯清如水,但飲一口,溫暖厚實且香醇,滿口生津。李信男說,他特別用飛魚乾及飛魚一夜干,一個用來增添香氣,一個則用來增加湯的厚度(Body)。 \n兩種飛魚加上丁香魚乾、昆布,以日式技法煮成高湯。最後,再滴入馬告胡椒提味的雞油,升級風味。 \n他也擅長創造口感的層次,一道菜集合軟、滑、酥、脆於一身。如他把法式塔皮結合鮭魚卵之作,塔皮薄脆,搭配在口中迸開的鮭魚卵,塔皮中又藏有蛋黃和雪莉醋調製的蛋黃醬增添滑順感。 \n經典的威靈頓牛排同樣廣受好評。李信男說,整個廚房團隊往往半夜還在工作,就是在處理威靈頓牛排。 \n他讓牛排變厚,只為保留烤後的嫩度;而為了增添香氣、封住肉汁,牛肉與鴨肝都得先煎過,並急速冷凍。接著以菠菜葉包裹菲力牛肉、鴨肝、黑松露與蘑菇醬,最後再包覆一層派皮,還得二進二出烤箱。烤後的牛排一切開,3分熟的軟嫩肉質、馥郁香氣真是迷人。 \n「Nobu的菜看來簡單,其實一點也不。」韓良憶表示。實際上,「簡單」是李信男刻意的。如一道「章魚、牛奶、櫻花蝦」,餐盤上就只有一片由草蝦和牛奶所製作而成的乳白醬汁,上頭擺著一根撒著烘烤後的櫻花蝦粉章魚腳。其餘,什麼也沒有。他說,幾週之前,餐盤上還有茼蒿,但後來被他拿掉了。 \n不只對菜色有想法,李信男也很懂得在市場中找到定位、抓住客人的心。剛回到台灣之初,他便向經營者建議,先將價格往下調。「寧可辛苦點,也要先把客人找回來。」套餐1880元起的價格,以目前供應的餐點道數和水準,真的「很佛心」。 \n■細膩連結法餐、在地小農巴黎酒館風情 \n高琹雯 推薦Ephernité \n從Ephernité在餐點與甜點間提供起司盤,就知道它是如何強調自己的法式風情了。 \nEphernité在台北已邁入第6年,由40歲出頭的女主廚黃詩文主理,低調經營出一群粉絲。她刻意將座位數維持在20位,加上在法國土生土長的先生擔任侍酒師,Ephernité真的讓人有種置身巴黎小酒館的溫馨感。 \n受過完整的法餐訓練的她,同時也在尋找在地食材的可能性。像是店內最常被提及的,來自陽明山小農直送的各式蔬菜。 \n她和小農有十足的默契,小農送什麼蔬菜來,她都照單全收。驚喜嗎?她說,第一年真的很痛苦,但後來漸漸找到方法。雖然還是會收到連她也不熟的蔬菜,但經過6年的合作,已較能清楚掌握小農和季節的脈絡。 \n最新的一道沙拉,就讓人感受到小農蔬菜的優質與黃詩文法餐技法的優異,兩者如精彩雙簧,高潮迭起。她將30種蔬菜以蒸、煮、烤等烹調方式呈現,搭配去殼綠豆所製的醬料,清爽且吃得出蔬菜的清甜和滋味。 \n她不刻意強調「在地」概念,卻巧妙在法餐和風土間,悄悄放上暗示的小連結。像是主餐鵪鶉的配菜鳥梨,先以醬油醃過,鹹甜滋味除了解膩,也提供味蕾一種記憶的連結。 \n高琹雯認為,Ephernité的餐點細膩柔美,「擅長表現食材風格,吃的出來是堅強的法國菜。」 \n■用料理詮釋專屬台灣土地的味道 \n高琹雯 推薦Embers \n疫情肆虐的3月,Embers開幕了。非廚師科班出身,主廚郭庭瑋打造的這間餐廳有別於商業導向操作,光是空間設計就花了半年。從柳杉曲木吧台、座椅、燈飾等,都是逐一與台灣在地職人反覆溝通而來。餐廳概念與菜色方向,更像是他的自我辯證過程。 \n「為什麼大家好像不是很認識台灣?」這個自我提問,讓Embers有了靈魂。郭庭瑋想透過菜色及空間,讓大家了解更多土地的故事。 \n於是,路邊常見的檳榔、部落小米,都被擺上餐桌。但他想說的故事,不只如此。 \n看似檳榔,其實已非檳榔,外層包的假蒟葉是台灣常見的植物,而內層包裹的則是由日本人引進的錫蘭橄欖所製。 \n而看似小米結穗般的餐點,其實是傳統的麻荖。製作成細長條的米果乾後,經過油炸、裹糖,再包覆上又蒸又炸的小米粒,十分逼真。 \n郭庭瑋也在台東看到冬季浪大而無法出海捕魚的原住民,採集撿拾沿岸貝類,並醃漬存放。這樣的畫面,也被他捕捉成一道菜。小顆倒放的九孔,正是他向原住民大量收購而來,一旁再擺上偌大的鮑魚及昆布醬汁。 \n看到這些元素,有些人或許會說Embers是原住民風味菜,事實上,郭庭瑋的取材與想像並不局限於此。就如同高琹雯所說,「Embers用心表達台灣感,是專屬台灣的味道。」 \n■鑽研地方菜最會做義餐的台灣主廚 \n韓良憶 推薦Solo Pasta \nSolo Pasta主廚王嘉平被美食家稱為最會做義大利菜的台灣人,也有不少義大利人對他的菜色廣度很是佩服。 \n比起正式感的餐廳,Solo Pasta更像是小酒館,以開胃菜、義大利麵、主食為主。曾在荷蘭學過3個月傳統義大利菜的韓良憶認為,Solo Pasta不但實吃,「還不斷擴大義大利的飲食地景。」 \n嚴格來說,世上沒有一道菜足以代表義大利,因為義大利過去由邦聯組成,每個地區都有屬於自己的菜,這也正是它精彩之處。王嘉平不僅親身拜訪各地餐廳及主廚,回到台灣還把這些在罕見菜餚做出來。 \n以羅馬屠夫式燉牛尾為例,王嘉平不僅考究做法,連脈絡典故也一清二楚。他說,羅馬菜用內臟或剩餘部位,在義大利稱為「第5個4分之1」。過去,牛、羊、豬宰殺後會分成4等級,分別給貴族、神職、中產與士兵,而屠夫獲得的內臟或剩餘部位並不在那4份中,因而得名。 \n經過5個半小時慢燉的牛尾,集牛肉牛腱與牛骨於一身,充滿膠質和醬汁的濃郁香氣。 \n或許因為做義大利傳統菜的癮與玩心,Solo Pasta不時會出現,聽都沒聽過的義大利菜。擺不進菜單沒關係,全在店內手寫黑板上:義大利北方的黑松露馬鈴薯起司煎餅、向義大利三星餐廳致敬的曠世奇派鴨肝等。店內還會不時舉辦客製化餐會,也給了罕見且傳統義大利菜精彩上桌的時機。 \n■回歸食物本質在市區老宅 品地中海料理 \n韓良憶 推薦行冊 \n行冊位於蔣渭水大安醫院原址,一樓是咖啡店,二樓則是餐廳。經營者蔡含識在概念的構思著墨甚深,光是空間設計就花了2年7個月,而開店5年來,餐廳菜單也幾經調整。 \n1年多前,因為一趟旅行愛上環地中海生活,蔡含識將菜單改為更向地中海飲食靠攏,少澱粉、多海鮮、橄欖油等,架構也變得更簡單,僅前菜、主菜和其他。而更深層的想法,是想讓大家好好吃飯,「回歸食物本質,沒有太多花招。」 \n儘管如此,行冊並非沒有功力。韓良憶不只一試成主顧,還不時與朋友在此聚餐,甚至受到行冊邀請,成為「作家一日主廚」。 \n「行冊在創意與味道間的平衡掌握得宜。」她認為,蔡含識是對食物有熱情之人,光試菜可以一試再試、對味道絕不妥協便可知。 \n整體來說,食材講究、擺盤不花稍,味道飽滿平衡,是行冊的料理風格。為呈現食物本質,廚房團隊花上許多時間在備料上,例如親自調製醬汁、親自為蝦子剝殼、去泥腸,而非買現成蝦仁等,甚至為此中午不營業。 \n蔡含識和團隊也在食材詮釋上努力。如牛小排一般多為全熟,行冊試了各種方法把風味提升到另一層次,最後以優格來熟成7天,上桌時5分熟的牛小排,呈現帶勁又柔軟的口感。 \n而店內招牌的銅鍋海鮮,除了選材外,每種海鮮分開處理,還利用蛤蜊汁增添鮮味,使當中的鮮甜與鹹味平衡達到完美。

  • 召喚秋天

     立秋了,可天氣依舊酷熱,哪兒有秋的氣息? \n 這也不奇怪,因為還得等到節氣「處暑」登場,秋季才算真的來了。有句民間俗語說,處暑寒來,「處」字在此有終止或躲藏的意思,處暑意味著,暑氣已終,此後,早晚溫差變大,雨後或深夜會出現涼意,亞熱帶的人們這才感覺,天涼好個秋。 \n 雖說秋的腳步這會兒還在門外徘徊,我這兩天卻已吃起適合秋補的銀耳枸杞桂圓湯。前兩天赴外地演講,由於場地較大,我擔心大夥兒聽不清楚,咬字發聲特別用力,似乎傷了聲帶。回台北的路上,置身於乾燥的高鐵車廂,喉嚨開始怪怪的,像是有什麼哽在喉間,咽不下也吐不出。到了夜裡,睡夢中隱約感到喉嚨有點痛,半夜醒來,心想,哎呀,果然「鎖喉」了。沒關係,以前也碰過這種情形,休息一兩天,少講點話,就會沒事。 \n 怎料第二天一起床,喉嚨不痛了,卻咳了起來,難道是感冒了?感冒沒有特效藥,只能多休息,好好保養。結果,休息了兩天,少開口,不吃酸辣之物,慢慢便不咳了。好在並不是流行性感冒,否則得拖上好一陣子。慶幸之餘,愈益覺得該防患未然,給自己補補身子,於是燉了這一鍋養生甜湯。 \n 我從小愛喝銀耳湯,喜歡把銀耳熬得久一點,把銀耳燉得爛爛的,膠質都給熬進湯裡,幾乎不必咀嚼,便可咽下。銀耳要煮得爛,首先得挑顏色有點偏黃、不太白的乾貨,太白的銀耳用硫磺燻過,煮不爛,其次,下鍋前得先用清水泡軟,撈出摘除黃色的蒂頭,撕成小片後,才能添加清水,端上爐火,開始煮。水一滾,即刻轉小火,慢慢燉個把小時,方可陸續加進其他材料。 \n 銀耳、枸杞和桂圓乾(龍眼乾)統統是我喜愛的食材,家中常備,其中銀耳潤肺,枸杞安神,桂圓乾則養心補血,只是吃太多會「上火」,但我實在喜歡,任性地加了一點,意思意思就好。我知道一般作法還會加紅棗,家中不巧沒有存貨,又懶的為此出門採買,加上我對紅棗之味並無偏好,就省略不加。 \n 家中的銀耳和枸杞購於主婦聯盟消費合作社,雖非本土產品,但貨源和品質經過監督、掌控,吃起來比較安心。桂圓乾則來自台南東山,一盒足足有六百公克重,由於採古法柴燒燻焙,有股天然的煙燻味,特別香甜,我不時揪下一小坨,加冰糖和水,煮桂圓湯,沒多久便吃掉了大半盒,心裡覺得該節制,可是一到夜裡犯饞想喝點甜甜的東西時,卻又忍不住去挖一匙。 \n 這會兒身體微恙,名正言順,更該喝上養生桂圓銀耳湯。索性早午晚各一碗,一天三次,以秋食召喚秋天快上門,趕走這令人難耐的暑氣。

  • 那艘巨大的靈魂之船

    那艘巨大的靈魂之船

     她這人,不是「率性」、「豪邁」或「灑脫」這類字眼能夠盡言,而是一種老靈魂的豁達,好像她洞悉,所有這一切的人啊、事啊、悲啊、喜啊,就如中國十一世紀的哲學家邵雍說的,每過了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後,就會一一重演。 \n 我在電腦旁安排一些採訪行程,也順手回幾封短信,再點到新聞的畫面看一眼,突然,「美食家韓良露去世」出現,三月三日早上五點……台北榮總……子宮肉瘤……。唉,兩三天以來,寢食難安,畢竟是青年時代經常促膝長談、秉燭夜遊的朋友,一些過去聚會瑣瑣碎碎的畫面、話語,不斷閃現腦海。韓良露,我最美麗、慧黠的老朋友,真的,你走得太匆促了。 \n 那段歲月是畫家鄭在東促成的,後來加上嫂子露萍,汀州路後巷眷村的老房子,堆滿畫作、陶瓷器及舊家具,韓良露、舒國治、于彭是經常組合,後來還有陳文茜和楊澤,不時也會有這人那人剛好來,都要經過窄窄的院子,進入他們的臥房兼客廳。 \n 和我們這夥人聊天,是在東難得不喝酒的聚會,但是我們總喝得到好茶,露萍或在東「司茶」,大家小杯小杯的啜著,配著可口的小零嘴,大發關於國家社會五四三的謬論,有時也談談電影、文學、人物等,記得沒有人談過真正的歷史,而舒國治本人就代表「歷史」,源自江浙的滿人,他五○年代的服飾,四○年代的髮型,偶爾還會講起兩段三○年代某名伶的京劇唱詞。 \n 大家最多的還是談自己,奇怪的戀情(良露的、朋友的)、註定失敗的婚姻(我的),舒哥萬念不生所以就常講金庸或一些外國導演,在東、露萍一旁呵呵呵給個最隨便的評論,例如說:「我認為你們都太大意了……」云云,在東不時把話題轉到古董蒐藏,他剛開始賣畫,有點錢就風雅起來,我們多半有聽沒有懂,更沒有錢,舒哥常常來兩句揶揄的結論,表示他真的懂了。 \n 不知何時,陳文茜與韓良露合夥開起「跳蚤窩」來,一個全台首創看電影喝咖啡的場所,在公館。當時大夥兒聚會,很少有人在意吃的,或哪個政黨幹了什麼,今天似乎大家都在談美食及政治,而且好像每個人都自認是專家。我們當然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座椅不太舒適的、真的有跳蚤的「窩」,日後會出脫兩位台灣的聞人,一位是美食家,一位是政治人兼媒體人。 \n 吃與吃啥,是問題! \n 我一直對於媒體稱呼韓良露「美食家」,感到不很舒服,尤其某報在她去世後,以相當的篇幅,登出她手持巨大食盤的照片。沒錯,她一直在介紹吃的,在哪裡吃,怎麼吃,如何解放味覺等等,然而她從來不只是個單純的「美食家」,在她〈半世紀的味覺歷程:七則記憶〉中,她自己寫道: \n 「食物的故事一直在發生,只是我們不見得聽到或聽得懂。從食物的故事中,我們可以審視我們一生的許多內在的情感與外在的關聯。當我長大以後,回顧我從兒童時起的飲食記憶,才逐漸明白透過對食物的知識,其實我可以明白更多有關我自己、我的親人和整個社會的故事。」 \n 這篇文章發表在二○○七年二月號的《人本教育札記》,我剛回去基金會編雜誌,我們有個專欄專談小孩與食物相關的教育,作者王嘉璐十分稱職,但我總覺得父母應該多注意食物背後的文化因素,因而先邀請孟祥森寫了一篇〈我的吃與不吃〉,他的素食立場很明確,進入素食的歷程更是驚心動魄: \n 「……人道與清明的理想,開始在我心裡醞釀成形,但我記得的是,我沒有辦法忍受市場中的血肉殺戮。魚在淺盆中窒息或刮鱗剖腹而魚仍在擺尾跳動;雞鴨的脖子一扭,利刃切過,鮮血滲流,丟入槽中等死,掛在鐵勾上的豬頭仍在哀號──而牠被殺時的表情仍在。 \n 而我,我不是一個自詡為一個愛動物的人嗎!我小時候不是因為回家發現後院養的鴨子變成了盤中飧而哭泣不肯吃嗎?不是因小狗有狂犬病嫌疑被鐵棍打死而哭泣嗎?我能夠為了自己身體好、進補和好吃,而吃牠們的肉,不顧牠們的死活和恐懼嗎?」 \n 就這樣,三十五歲的老孟第二天開始素食,並持續到他七十二歲去世。 \n 我擔憂只講素食的面向,對於家長們好像太激烈且單薄了,才刊了韓良憶譯、費南德茲阿梅斯托寫的《食物的歷史》摘錄,又向韓良露邀了以上那篇文章,希望讀者多幾個角度看食物。 \n 一如媒體上寫的,韓良露極愛家人,美食是家人相聚的記憶觸媒。我對美食便沒有這般認真了,我家是大家族,天天人來人往,加上先父極其好客,幾天就大宴小酌一番,廚房裡人仰馬翻固不用說,來客往往喧鬧吵雜到我想找個角落看看書都難;母親雖是個絕好的廚子,也每每疲於應付;有一次,一個長住我家的五歲親戚孩子,禁不住問我母親:「阿嬸,為什麼每次有好吃的東西,就有很多人來把它分光了呢?」 \n 記得我還寫過一篇關於鴿子的文章,說是最早對於鴿子的回憶,是有一天回家,發現兩隻鴿子在客廳裡飛來飛去,牠們從籠子裡逃脫的,當天晚上,我再見到牠們的時候,已勉強擠塞在一隻大雞的肚子裡,大火燉成了「鴿仔雞湯」,客人們如何一人一小碗,盛讚湯頭如何鮮美……。 \n 修福莫若惜福 \n 孟與良露,都是我三十年以上的老友,由於「道不同不相為謀」,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他們邀稿。他們倆倒是舊識,不過基於相互尊重,可能不曾面對面討論過素食與葷食的話題,二○一三年年底我編老孟的作品紀念精選集七本,韓良露寫了〈老孟,來生再見囉!〉,是三十七篇文章中特別感人的一篇,讀的時候,好像他們兩人就站在我跟前。文章中說,她在阿丹位於台北市德惠街的家初遇老孟,覺得這人怎麼那樣像他譯的「齊克果」,那個丹麥籍的存在主義哲學家。 \n 「還記得那一天晚上,十八歲的我可是一個人親手做了一桌七、八樣菜,我記得大概做了東坡肉、炸響鈴、全家福、西湖醋魚等,在座的大都是二十歲上下從中南部來台北的年輕人,在民國六十年代,誰吃過的菜是有菜名的?更何況是杭州菜名呢?……整桌只有比我們大一倍的孟東籬知道我在做些什麼,我還記得老孟吃完飯後,發表了他感想,他說:『十八歲就會做西湖醋魚的女孩,恐怕不適合做同年齡男生的女朋友吧!』」 \n 韓良露在這篇紀念文裡面,談到老孟發現肺腺癌末期後,兩人在歷史博物館的梵蒂岡展偶遇,老孟帶她去看他九十歲老爸爸以毛筆小楷端端正正抄寫的新舊約聖經,回憶老孟說:「我父親的信仰給了他靜心的力量,難怪他那麼長壽,我是他兒子,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會比他差太多。」 \n 我從未特意蒐集韓良露的作品,可是每次在報刊上細讀後,都會感到她的散文功力一年強似一年,文筆無比流暢與豐滿,就像她講話那樣。那些談到的食物或文化或景致,反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一再提醒大家人生可能的美好,只要我們懂得隨時隨地觀察、回憶與珍惜,片片刻刻都有意義,日日是好日。最刻苦的虛雲老和尚常說:「修福莫若惜福」,反而被一個主張壯遊人生的奇女子,講得清清楚楚。 \n 韓良露很幸運,有寵愛她的家人,以及後來對她的行止支持不遺餘力的夫婿朱全斌,在文章中看世間煙雲,閒適與自信自然流露,讓人品讀後備覺芬香與飽足。 \n 我回家看我媽媽,提起韓良露的早逝,媽媽說:「她做了那麼多事情,寫了那麼多文章,說不定是真的累了!」媽媽還記得韓良露在陽明山林語堂的故居辦「潤餅宴」(廈門話是「薄餅」),媽媽做了幾十年的薄餅,切過如小山高的薄餅餡料,扁豆絲、筍絲、高麗菜絲、豆芽絲、紅蘿蔔絲、蛋皮絲等,要剝蝦、熬蝦頭膏汁,要做甜餅醬,要磨花生粉,要炸扁魚壓成粉等等,韓良露願意肯定潤餅的文化價值,介紹給大家知道,似乎媽媽與有榮焉。 \n 我提到多年前,韓良露家道中落,他們全家出動在中華路的地下街擺攤的事,我帶著家人去捧場,發現賓客滿堂,韓良露正揮汗招呼,那天,好像他們全家都在,都在為振興家業而努力。媽媽說:「是啊,她是孝女,哪像你……」 \n 媒體報導韓良露去世前,勸親人們多做善事,說她自認「真」、「美」兩方面做得不錯,唯有「善」事少了些。這是指什麼呢?為什麼她這樣說呢?是不是她領悟了什麼,善的對象,竟然也包括了牛羊豬雞鴨鵝嗎?我們必須對所有的生命溫柔?就我所知,對於人,她無論做什麼,初心總是單純的,即使苛責也絕不疾言厲色,多是帶著點寬容和詼諧,常常講著講著,嘴角略揚的從心裡笑出來。 \n 她這人,不是「率性」、「豪邁」或「灑脫」這類字眼能夠盡言,而是一種老靈魂的豁達,好像她洞悉,所有這一切的人啊、事啊、悲啊、喜啊,就如中國十一世紀的哲學家邵雍說的,每過了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後,就會一一重演。 \n 韓良露在紀念老孟的文章中說:「直到寫文章的此時此刻,我還是覺得只是在江湖上看不到這位老朋友了,卻覺得有朝一日,大家都將在一條巨大的靈魂之船上相會,老孟只不過先上船了。」 \n 寫完文章的一年又四個月後,韓良露也搭上了這艘巨大的船。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

  • 潤餅節推手──憶韓良露女士

     時序入春,乍暖還寒,林語堂故居一年一度的潤餅節又進入倒數,然而這潤餅盛事的推手以及多年的導師──韓良露女士,卻意外地離我們而去。 \n 十年前,韓女士引領我們打開一扇門,迎來桃花源般的春暖花開,記憶中的春天從此不同,而今只剩遙遠的想念。 \n 故居最為人所知的春天潤餅文化節,實是源於韓女士的懇切提議。經過一番推敲構思,受她的鼎力相助,故居得以舉辦現代版的林家春宴。在清明節氣,效法古人吃春盤,除舊布新;也將林語堂先生最愛的閩南美食,再度帶回世人眼前。 \n 十年前的約定,至今已是第九回的潤餅節。韓女士對於母親自包的潤餅,印象深刻,她描述餡料有時像小山,有時像丘陵,又說包得最好的潤餅,應該像柔軟的枕頭,可以好好的睡。十年來,每一本潤餅節活動手冊,都收藏她妙趣橫生的文字,談美食,也談人與食物相互依存,五味雜陳的記憶,更多的是對於林先生的崇敬及母親的想念。 \n 潤餅不只是一項傳統小吃,韓女士說,「潤餅飲食的本質,是和家族、家庭的團聚相聯繫的」。她的父親擅長江浙菜,外祖母的拿手絕活則是台菜,在風格迥異的兩大廚師之間,她從小吃母親做的潤餅,一年一次,像家族裡私密的節慶。 \n 韓女士在台北城南籌辦「南村落」之後,進一步落實飲食文化、生活美學的追尋。故居後續七屆皆與南村落合辦,一同探索潤餅的起源與脈絡,重塑閩南文化定位。每一年,她無不親力親為,照看故居同仁們穩穩向前邁進。籌辦大型活動有如登山,她是恆常指引方向的舵手,次次精準不曾失誤,此後談潤餅必不能忘記林語堂。多年來她與林先生約定,在風雨難測的清明前夕,臨到宴前必然撥雲見日,無一不是。 \n 往昔,韓女士都以純真而熱烈的神情,帶著故居同仁佈置春宴,追憶林家在此生活的點點滴滴。十年後的春天,她悄聲遠行,展開下一段旅程。十個年頭,故居有幸與韓女士結緣。林家的故事,老房子的故事,她與我們相遇的故事,說不完的故事,將在每一年春天的陽明山麓持續傳唱。

  • 名人牀頭書 憶美食家韓良露

    名人牀頭書 憶美食家韓良露

     遽然病逝的美食作家韓良露,生前最後1次公開接受專訪,就是今年1月中旬參加中天新聞台《名人牀頭書》錄影,分享從美食中獲得的人生體悟。節目主持人李文儀難過地表示,那次錄影竟是2人最後相聚,耳際只留下她在錄影結束前所說的:「人生無常,珍惜日常」。 \n 《名人牀頭書》本周六(7日)下午2點半將播出韓良露追憶專訪。韓良露年輕時即在文壇小有名氣,15、16歲就開始寫詩、散文、影評、劇本等,並稱閱讀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甚至提升了她的人生。 \n 熱愛美食的韓良露,在2000年踏進美食文化寫作。她表示,父親是江浙人,外婆是台南人,自小就吃遍所有外省跟本省菜餚,食物對她而言,是喚起童年的記憶,加強對於家人的懷念。也提及3年多為病重、吃不下東西的父親尋找懷念的味道,最後是「用老麵做的包子」讓韓爸爸吃得非常開心,她也從中領悟:「最美味的東西就是好胃口,而不是美食,人生最重要的美味就是好胃口」。

  • 美食作家韓良露 罹子宮肉癌驟逝

    美食作家韓良露 罹子宮肉癌驟逝

     知名美食作家韓良露昨(3日)上午6點,因子宮肉癌病逝榮總,享年57歲,她的丈夫、台藝大傳播學院院長朱全斌透過友人表示,韓良露自1月底就診發現罹病到過世僅短短33天,「就像她快意人生,熱情瀟灑,毫不拖泥帶水。」 \n 不捨 藝文界同聲哀悼 \n 據了解,韓良露所罹患的「子宮肉癌」相當罕見,台灣一年發現不到百例,惡性度高,她是在他院發現罹癌後,轉至北榮治療約1個月,經手術治療後,仍不敵癌症病魔病逝。 \n 韓良露1月在巴黎旅行時因身體不適提前回台,1月30日檢查出病因後,低調不願驚動朋友,2月3日開刀後住院至今,昨晨安詳辭世,丈夫、妹妹韓良憶、弟弟等家屬都在旁。 \n 北市文化局長倪重華談昨談及老友韓良露不捨哽咽:「她是個實在、乾脆的人,我們常一起吃飯,總是很快樂。」他表示韓良露病後曾說她一生追求「真善美」,病中感受醫生、護士看護們的無私付出,自認唯「善」做得不夠,因此未來家人將照她遺願「多行善事」。 \n 灑脫 她坦然面對生死 \n 作家、編輯好友許悔之表示,韓良露到最後一刻仍思緒清晰,也早與家人討論安排後事,「他們一家人感情緊密,具有坦然面對死生的智慧」。韓良露生前便託倪重華、作家許悔之、楊澤等人處理治喪事宜,倪重華將任治喪委員會主委。 \n 韓良露1958年出生,為人熱情爽朗,寫作橫跨飲食、旅行、電影、文學、占星等,曾經營「南村落」推廣人文活動。她談起話來總是雙眼晶亮、笑聲朗朗,讓人感受她奔放的活力,然而她高中、大學都肄業,自稱「非典型知識分子」,著有《韓良露全占星系列》、《微醺》、《狗日子‧貓時間》等20多部作品。 \n 唏噓 與好友相繼辭世 \n 她2005年後中斷出書,去年一年內整理出版了《文化小露台》、《台北回味》、《良露家之味》、《樂活在天地節奏中》4書,作家陳浩曾說:「她像是打通任督二脈,經年的閱歷知識興趣融入自身的慧覺,隨手拈來都是人生的文章。」 \n 2014年11月18日舉辦新書發表會時,為她新書寫序的作家好友王宣一,還擔任貴賓站台發言,不料兩人竟在一個月內相繼辭世,令文壇唏噓不已。

  • 父親與外婆啟蒙 韓良露從小就懂吃

    父親與外婆啟蒙 韓良露從小就懂吃

    知名美食家韓良露因罹患罕見子宮肉癌,今晨不幸病逝。韓良露受父親、外婆的啟蒙,從小就懂「吃」,在至親相繼離世後,韓良露相較於「睹物思人」,食物反而成為回憶的寄託,讓味道就成為一種鄉愁。 \n韓良露為台灣近年來相當盛行的飲食文學領域的重要作家,她能夠把飲食文學寫得情趣盎然,讓人望文「垂涎」,和她本身就很會作菜大有關係。 \n韓良露和同為作家的妹妹韓良憶,擅長書寫生活、美食。姊妹倆的味覺啟蒙甚早,得歸功於爸爸和外婆兩位「灶神」服務,這兩位灶神來自不同的地域和文化,皆擅烹調,也愛從市場到大小餐館四處尋找美食。 \n這樣背景的養成下,韓良露很早她懂得欣賞食物的多元及差異性。中年回到台灣定居後,她對於食物的文化產生極大興趣,不僅尋找人間美味,也傳承飲食文化,她曾說,「天涯尋味後,我又回到家庭、文化、台灣,以及人生回味。40歲回到台灣,藉著回顧,才真正了解他們(父親、外婆)傳授給我的飲食啟發。」 \n韓良露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我小的時候,常常跟著阿嬤在廚房中準備食物,學到了一些本能的動作,長大後才知道其中有奧秘。譬如我炒蛋是不會先打蛋汁的,而是直接在鍋中打蛋炒碎,這是和阿嬤學的,因為這樣炒蛋比較香」。 \n在父親及阿嬤離世之後,韓良露體會相較於「睹物思人」,食物反而更能勾起她的情緒回憶,食物雖進入了五臟廟,但味道就成為一種鄉愁,深刻在她的舌尖上及回憶裡。 \n

  • 冬日最燦爛的顏色

     大概是因為旅居荷蘭十多年,習慣了偏冷的氣候,回台北定居以後,喜歡冬天更勝夏日。一來本就怕熱甚於畏寒,二來則是生來嘴饞,亞熱帶島嶼的冬季,天氣有點像西歐的春天到初夏,有利於番茄、萵苣生菜、芳香藥草等我喜愛的蔬果生長。在台灣,冬天的我比夏天更有口福。 \n 尤其是番茄,我可是挨過大半年,總算等到番茄當令。 \n 番茄色澤豔紅,常令人直覺聯想到溫暖的熱帶,然而番茄並不耐炎熱,而適合在攝氏20~25度、日夜溫差10度左右的環境生長。 \n 荷蘭的夏天氣候正巧如此,因此夏天收穫的番茄味道格外飽滿,最好吃;冬天的番茄長於溫室,在人為控制的人造環境成長,外表看來雖也紅彤彤的,剖開一看,內芯卻是蒼涼的淺粉紅色,味道更是寡淡如水。 \n 台灣則相反,炎夏時分,番茄價昂味卻未必足,冬天方是番茄最嘉美的季節。 \n 說到台灣的番茄,約柏的祖國多少也有一點貢獻,因為番茄正是荷據時代由荷蘭人引進。不過那時歐洲人自己也才剛認識原產南美的番茄不久,誤以為番茄有毒,所以不論在荷蘭或台灣,番茄都只當成觀賞植物,並不食用。 \n 一直到日治時期,番茄才又被日本殖民者引進台灣栽培,這時,大家都曉得番茄並沒有毒,是營養豐富的農作物。 \n 台灣目前種植的番茄,號稱有兩百多種,常見的有黑柿、桃太郎、牛番茄、玉女和聖女等。我最常買牛番茄和聖女番茄,前者拿來煮醬汁,每次熬上一大鍋,分小盒冷凍起來;聖女番茄則適合做成爐烤番茄,滋味比鮮果更濃烈可口。 \n 以低溫烘烤到半乾的小番茄,用橄欖油醃漬起來,收在冰箱較不冷的地方,要吃的時候,取出一部分置室溫中「退冰」,或拌義大利麵,或配上烤得脆脆的長棍麵包當前菜食用。要不,也可當成下酒小菜,就著清涼的白葡萄酒或清淡的紅酒,品嚐這冬日最燦爛的顏色。 \n 我在超市看過進口的油漬風乾番茄,一小玻璃罐動輒兩百多元,真不便宜。每年的十二月至隔年三月,是聖女番茄盛產時期,價廉物美,不妨趁這時自製爐烤半乾番茄,就別花冤枉錢買舶來品了。 \n 至於皮薄多汁、號稱甜似蜜的玉女番茄,當水果吃就好,烤成番茄乾太浪費。

  • 中鋼市民講座 生活美食家韓良憶開講

    中鋼集團教育基金會將於本周六(8日),假統一夢時代8樓演藝廳,舉辦「中鋼市民講座」,邀請生活美食家韓良憶開講,題目是「美食與旅行的療癒力量」,歡迎市民免費聽講。 \n \n韓良憶,為生活美食家,喜歡簡單的生活、她認為生活中只要有好吃的食物、好聽的音樂、好看的書和電影,平日能在家附近散步,一年至少旅行一次,就很好了。

  • 白露秋桂香

     一早起床看報,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忘了給室外的花草澆水,穿著短袖背心,趿著拖鞋奔至陽台,打開水龍頭,水霧從花灑頭噴出,裸露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早晨的空氣居然這麼涼。澆好花,套件襯衫、換上平底鞋,買早點去。 \n 陽光並不強,用不著撐傘,我穿過安靜的小巷,縷縷清風迎面拂來,風中暗香浮動,芬芳淡雅。我左顧右盼,探看香氣的來源。但見一戶人家的矮籬後,一排灌木比人高,該有兩米以上,綠葉叢間綻放著一簇簇米粒般大小的花,星星點點,牙白偏黃,這不正是桂花嗎?父親生前特別愛桂花,我們在北投山上的舊家有不小的院子,牆邊也種了好幾棵桂樹。 \n 台灣的桂花開花期並不短,從五月到十月都是花季,但我從小就聽父親說,在江蘇老家,桂花只有秋季才綻放,農曆八月尤其盛開,所以八月又稱桂月。桂月有白露與秋分兩個節氣,所謂白露時分桂飄香,白露前後的秋桂最是清香怡人。 \n 說到白露,不能不想到中學時讀過《詩經》的〈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短短十六個字,生動描繪了秋天的景象──河畔蒼茫的蘆葦迎風翻飛,露珠凝成白霜,我的意中人卻在河水的另一方。這如畫的意象、如歌的音韻,怎能不感動當年詩般的少女情懷? \n 昔日的純情少女,在意的是白露的浪漫,今日的中年女子,卻比較「務實」地想到其實質意義:過了白露節氣,大地陰氣漸重,夜裡水氣凝結,在地面和葉子上形成露珠,這晶瑩的秋露,即為白露。換句話說,這代表秋天真的來了,該注意保健養生了。 \n 白露之後,雖偶有秋老虎肆虐的日子,但大體上一夜將冷過一夜,天氣也越來越乾燥,體質較敏感、呼吸道較弱的人,一不小心就可能犯哮喘或支氣管炎,倘若不想一天到晚生病服藥,可以試試提早養生食療,防患未然。 \n 老祖宗養生講究順四時,根據傳統中醫學,春氣和肝氣相通、夏和心氣相通、冬和腎氣相通,秋氣則與肺氣相通,因此白露也好,秋分也好,都適合吃滋陰養肺、潤燥生津的食物,特別是白色的食物。這是因為古人也有四時配五行之說,秋屬「金」,而金的代表色為白,因此梨子、甘蔗、銀耳、川貝、杏仁、苧薺、百合、山藥、蓮子和蓮藕,都是秋季養生好食材。 \n 在這些食材當中,我最愛是當令的蓮藕。《本草綱目》稱藕為「靈根」,在中醫看來,蓮藕生食、熟食各有不同的功效,生藕性味甘寒,可清熱生津,適合火氣大、唇乾舌燥的人吃;藕煮熟了,性由寒轉為溫,健脾養胃,適合腸胃虛弱、消化不良者。 \n 蓮藕不但生食、熟食皆宜,更是鹹甜不拘。父親生前愛吃涼拌藕片、炸藕夾和桂花糖米藕,通通是蘇浙口味;先母一到秋天,則愛燉家常的排骨蓮藕湯,有時還加一點花生。她也常煮「蓮藕茶」,這是台灣南部常見的甜品,其實就是蓮藕甜湯,待湯熬成粉紫色略帶棗色時,便將藕片撈出挪做他用,只喝那湯,也就是蓮藕茶。 \n 去年秋天,朋友送了我好幾斤台南老家產的蓮藕。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索性通通切了片,煮了一大鍋蓮藕茶,不,該說是冰糖蓮藕湯,因為我太愛吃藕,捨不得單飲湯。 \n 湯一熬好,我迫不及待盛了一大碗,正打算大快朵頤,記起冰箱裡還有半小瓶桂花釀,索性學糖米藕的作法,加了一匙桂花釀進藕湯中,才吃一調羹,便覺齒頰生香。我一面吃著一面想,我的這碗桂花糖藕湯,口味不盡然江蘇,也不完全台灣,卻同時標記著我的父系和母系滋味,怪不得這麼合我的胃口。

  • 「最溫暖的女巫」以味覺爬梳台北風景

    「最溫暖的女巫」以味覺爬梳台北風景

    時空流轉,在味覺的邊境上,記憶如果百味雜陳,卻正是我城台北緩緩現身的一刻。 \n \n我何其有幸,生在滋味如此纏綿悠長的台北,我將永不厭倦地當個台北說食人,讓這個城市的飲食之味永遠流傳後世。 \n \n若時代可以咀嚼,吃到口中的食物往往成為歲月的寓言,領人通往時光記憶迷宮,「最溫暖的女巫」韓良露一口一口將台北吃進肚子裡,貼蘊著靈魂,記憶與時光讓所有的食物發亮,那些點點光火,正照亮台北的今昔,台北的各種角落。 \n \n《台北回味》將沿著盆地行走,從繁華退盡的大稻埕、艋舺,經西門町、林森北路、東門町,往南到激昂青年時光的溫州街、羅斯福路,往北至幼時成長的天母、北投,而往東則到東區以及信義商圈。韓良露書寫街區的演化、時代的精神,以飲食為回味過去時光的線索,以味覺爬梳自己人生風景;以「後味」描寫牛肉麵、冰淇淋、麻辣火鍋等等在台北街頭的興衰與流轉。台北種種喧騰與疏離,混亂與共生,重重疊疊的食物印記,那便是她記憶台北的方式。 \n \n● 飽經滄桑的【圓環】 \n「我曾在某些周末晚上,和阿公、阿嬤、阿姨到圓環逛小吃,還記得那種熱騰騰的都市活力……『進來坐人客』。選定後坐下的客人,也通常不會在一家就吃飽喝足,總會留一些胃口再多吃兩三家,這才是真正的續攤,每個人在此都獲得簡單實在的口腹滿足。」 \n \n● 飲食大熔爐【西門町】 \n「美觀園的日式特餐只宜懷舊的人吃;一塊冷豬排佐番茄醬,加上兩片洋火腿,旁邊再放一點高麗菜沙拉加美乃滋,到底好吃在哪,我迄今仍說不出來;但我迄今每次去,都忍不住點這道童年起就吃的東西。味覺是時光的咒語,童年味、家鄉味,都是個人獨特的咒。」 \n \n● 生活美學之地【永康公園】 \n「小公園(錦華綠地),周遭一些賣老茶的、老理髮廳、老舊貨店,夾雜著年輕人創業的有風格的二手衣店、二手家具店,這些店和東區那些有牌子的店都不同,每一個店都像在述說某個主人想過的人生。」 \n \n● 大學時光【公館、師大周遭】 \n「那個時代也沒真正關心哪一種單品咖啡或哪一款的義大利咖啡好喝,大家喝的都是青春和時代的味道;鄉土文學、本土音樂、社會改革,那是一個一切還沒開始分裂的時代,文藝青年都相信別人的善意,沒有誰給對方扣帽子,因為當時還是七十年代,大家有共同的夢。」 \n \n● 動靜皆宜的【天母】 \n「在涼風似水的夜裡,我走在三十年前走過的小路,想著未來三十年天母或我自己又會有什麼變化呢?走遍世界的我,十年前還覺得自己或許可以終老於倫敦、巴黎或京都,現在卻知道不可能了,我只想終老於天母。我希望到時仍有些安靜的小路,一些老店讓我能回憶時光。」 \n \n● 【台菜】混血個性 \n「台灣菜的特色究竟是什麼呢?……或許是『混合菜』...不僅源自閩菜,多湯菜,刀工細密,調味酸、甜、淡,而且多用沙茶、蝦油、紅糟、桔汁;再因日據五十年,日本料理的影響也滲入台菜,如燒烤鰻魚、生魚片、龍蝦片、洋芋沙拉、蒸蛋等,也常見於台菜宴席。」 \n \n● 鄉愁【牛肉麵】 \n「牛肉麵是打發一餐的良伴,不須隆重,亦不嫌寒酸,又深具台灣風情,每到國外,牛肉麵常在午夜夢迴浮上心頭。區區之物,何等魔力,凡牛肉麵癡者,必有所會心。我曾在洛杉磯開上兩小時車,只為吃上一碗台灣人去開的『半畝園』牛肉麵,真可嘆也。」 \n \n● 【西餐】想像 \n「『台式西餐』則受日本影響,像民生西路的老店『波麗路』就是其中代表。……湯多半是俄式羅宋湯或玉米湯,頭盤則常常是火腿洋芋沙拉,主菜最普及的有俄式炸豬排、起司烤魚(蝦),甜點則大多是雞蛋布丁...而最後上的咖啡或立頓紅茶,也都不是平常人家會喝的東西。」 \n \n● 【冰果室】物語 \n「談起小時候常吃的手工雞蛋杯,用鐵盒子裝的圓形杯球,鐵盒中還有一橡皮筋,吃完冰後,這個橡皮筋還可用來彈人。當大夥講起這些陳年往事時,每個人都變得興奮不已,都覺得雞蛋冰好吃極了。但也許真正好吃的不是冰,而是每個人對時光的懷念,是時光把滋味變美。」 \n \n● 人生【麻辣】 \n「麻辣之味,從早期少數人的癮頭,在八十年代後,卻因麻辣火鍋大風行,成為台北飲食風景中很重要的面貌。尤其是東區,各種自助式或頂級的麻辣火鍋專賣店一家一家開張,而吃麻辣火鍋的人,以從事娛樂、媒體、夜生活工作者最多。」 \n \n一般不住在迪化街一帶的人,恐怕只有在農曆年前買年貨時才會想到去迪化街走走。可是我對迪化街、大稻埕一帶情有獨鍾,三不五時只要有空,就會去那兒時光漫步一番,甚至在那裡看到一些殘破的老屋,很想能頂下來維護一番,當成工作室及住家來住。我對於住這種老區中的老屋一直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總覺得在老屋中所看到的天光雲影或落日西沉都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n \n我都會先到永樂市場;有時去得早,還會在以撮合姻緣出名的霞海城隍廟前的石板廣場旁大榕樹下,吃那攤清晨六點就開張的「民樂旗魚米粉湯」。有的老人在清晨便會叫一杯啤酒,點上一盤炸豆腐、炸蚵仔酥、炸紅燒肉之類,在日頭慢慢釋放熱氣的樹蔭下悠然暢飲。 \n \n我很喜歡城隍廟對面曾經存在的老郵局,我覺得它是台北最美的郵局。白色的洋樓,綠色的字,木頭門,古色古香。我還會特地到此寄信、領匯票,順便在老屋內呼吸舊日氣息。郵局旁的廢棄三層老屋,是屈臣氏昔日的老鋪。這個地方若能改成大稻埕老街坊中心多好;可以開茶館、唱南管、演掌中戲。 \n \n迪化街舊名中街、南街,是大稻程街市的中心,鉅商大賈的集中地帶。早年延平北路一段、二段(太平街)還不繁榮時,迪化街就早已馳名海內外。 \n \n迪化街是台北「Old Money」(殷實世家)的所在,因此早年台北各種生意人要調頭寸,常常都得和迪化街的老商家周轉。迪化街還傳說過,某一大財主手上有一百億台幣在放款。台北有不少大企業,都是從迪化街一帶發跡。迪化街有不少商場人情故事,並不輸給山西晉商;中國大陸已有《喬家大院》這樣的故事,台北實在也很需要有迪化街大鋪的故事。 \n \n【歷史哀愁的呼喚】 \n \n迪化街至今仍有早期農業與市集的氣質,就像郭雪湖畫的〈南街殷賑〉圖,往往從一大早就很熱鬧。永樂市場早早就開張了,附近商家的生意活絡起來,大家忙個大半天,往往到下午五、六點近黃昏時,街面就顯得冷清。我卻特別喜歡傍晚前去迪化街走走,會特別有種回到童年老時光的感覺。倉皇的暮色掩上街頭,鋪面陸續打烊,夏日時血紅的落日在迪化街背後的水門下沉,街上的老貓走在安靜的騎樓下,尋找店主遺落的小魚乾。 \n \n有時,我特別有閒,竟然會從一大早到黃昏,都在迪化街一帶閒混。幾年前,有一回遇到住在迪化街的人,我拿出皮夾中一張當時還開在附近的「葳麗咖啡館」所發售的咖啡券,那個人笑了,說很少看到非迪化街住戶者,會買這種常客卡。可見我的確有在混迪化街。 \n \n我之所以喜歡混迪化街,為的是心中的歷史哀愁。走在斑駁的老街屋宇之間,總會覺得台北城變得深沉幽微起來;在歷史的黃泉路上遊盪的幽靈,總會喚起我內心一角湮沒的歷史記憶。我彷彿可以看見當年的藝旦,出現在東薈芳酒樓、蓬萊閣門前;掌管茶業外銷的安溪商人和泉州商人,在茶室聽鹿港來的南管班唱戲;街上運來上好的福州杉,用以建造屋子的大樑;南洋商人批來官燕、魚翅,臨走前買台灣烏魚子回家鄉。如今永樂市場對面一條有頂棚的小巷叫永樂商場,仍有一家老店賣著上好的台灣野生烏魚子。每到過年前,我一定會像阿嬤當年一樣去買個幾對,回家微沾清酒後在小火爐上烘烤。冬日晚上,一邊看電影,一邊小酌清酒吃魚子,立即覺得幸福。烏魚子對面有個小攤,賣布袋蚵嗲,用的蚵是從石殼中現剖的,小攤前堆滿的蚵殼;這裡的蚵仔只用布袋產的,蚵不大,但肉質比較緊,味道也比較鮮活。商場內還有一攤專門賣活鴿子、活班甲(斑鳩),是我絕對不會光顧的店。 \n \n永樂街上有幾家青草行,夏天我一定會去「姚德和」喝杯涼茶去火氣。這些老式的涼飲,都是天然飲品,不像現在便利商店賣的人工化合物飲料。我喝著青草茶時,會覺得東方的飲食美學大大勝過西方,只是東方人自己忘記了。 \n \n青草行旁邊的延平北路二段五十巷,有兩家迪化街老式的食店,一家是以雞捲出名的「永樂雞捲大王」。許多人會來喝一碗肉粥,再外帶雞捲;雞捲中根本沒有雞肉,用的是豬肉。這家店一直保持家庭經營的模式,中午在那裡吃雞捲、滷肉飯,老闆也在旁邊吃午飯。 \n \n雞捲大王的對面是「阿春意麵」,藏在小巷中的這家店,是迪化街老友希望我千萬不要寫出來的店(可惜它前幾年已經歇業)。因為另一家「意麵王」,如今已經被外地慕名而來的觀光客毀了。毀壞的原因,我妹妹韓良憶也要負一部分責任,她在十幾年前寫過介紹的文章。好吃的意麵,最好一碗一碗地下,湯汁也要既清且腴,這要用慢火熬,絕不能大火快煮。早年意麵王的確好吃,但生意一忙後,水準也滑落了。 \n \n小巷出來的延平北路二段上,在義美餅店和五月花大酒家的那一邊,早期從南京西路到民生西路,是大稻埕重要的商業門面。本來有間「發記茶廠」,大稻埕外銷至美國波士頓,後因茶稅事件被丟在海裡,而引發獨立戰爭的福爾摩沙茶,說不定就出自這個茶廠。茶廠後來變成大稻埕重要的鋪面住家,出了不少名人,例如謝雪紅家在七號,蔣渭水家在二十一號。 \n \n這一條街上,有不少銀樓、布莊,民國六、七十年代時,生意極為興隆。我聽一家布莊老闆說過,他們當年每天至少都做兩、三萬生意,周六、日則至少七萬。以當年物價來說,這些大稻埕布莊老闆的確富得很。這老闆還說,台灣大部分財團的崛起,都和大稻埕的布商有些淵源。再往前推,則是和日據時代的物資管制局有關,像辜家、台塑王家都和鹽有關。 \n \n這條街上還有家叫「新義芳」的茶莊,老闆早年是三代的布商,他因為喜愛品茶、研究茶而成了茶商。此人只鍾情於自然茶,痛恨肥料、除草劑、殺蟲劑,專研各種古老品種及用古法手法製造的招起工茶。店中還賣有早年茶農在明末遷來的宋代茶樹生長至今的八百年茶樹所製出的野茶。老闆很喜歡和客人聊天,一開講就是一部活茶史。他每次談到台灣的生態環境所遭受的破壞就不勝稀噓,也感嘆台灣愈來愈沒有好茶喝了,因為人工技術再好,也抵不過茶樹生長所需要的基本好山好水的淪落(像雪山隧道一開,石碇的茶園就完了)。 \n \n延平北路口的民生西路上,有兩家「波麗路」,較老的那一家店,是媽媽很喜歡的餐廳。這是台北早期有名的西餐廳,口味並不是上海式或俄羅斯式的西餐,而是台式的、日本式的歐式西餐,菜餚和東京、京都的明治、大正、昭和年代的西式料理很相像。 \n \n波麗路是早期台北人相親的名店,播放著蕭邦、舒伯特浪漫的古典音樂,正襟危坐在火車式沙發座上的男女,在這裡打量或許會成為他一生牽手的對象。直到今天,一些在此相親而結婚的佳偶,還會回到波麗路來回味從前種種。 \n \n我在波麗路有一頁傷心史。在SARS風暴前的那年新春,我請爸爸、媽媽在波麗路吃春,那一天媽媽胃口特別不好,叫的起司烤魚一點都吃不下,我和爸爸還調侃她愈來愈挑嘴。當時我們誰也不知道媽媽身上已有惡疾。之後媽媽發病,才知道難以診斷出的胰臟癌早就蔓延開來,她吃不下東西正是病徵。那一年六月,媽媽就離開人間。 \n \n之後有一陣子,我比較少去迪化街,去了也不敢去波麗路。直到有一天下午兩、三點,明明吃過午飯的我,卻突然有股按捺不下的衝動走進波麗路,竟然還叫了我其實吃不下的起司烤魚。當食物上菜時,我吃了一口後就突然放聲大哭。媽媽死後,我從沒哭得這麼傷心。還好那天下午,波麗路店裡根本沒什麼客人,只見服務生憂心地看著我。我的大哭中,包含著壓抑已久的懊惱、遺憾與傷痛。 \n \n民生西路口再過去的歸綏街、延平北路二段口的三角岔口,曾有家「第一打火機」店,幾十年來一直在賣打火機。打火機曾是台灣商人地位的重要配件,會「鏘」地一聲開啟的都彭打火機,曾經值千金。旁邊的「第一唱片行」,是我童年時和媽媽買台語老歌的地方,如今這間破破舊舊的唱片行,仍可以買到舊日的台語老歌音樂卡帶。 \n \n【老店處事之道】 \n \n一般人逛迪化街,大都在南段的南北貨,這裡是年貨大街的主幹。但我喜歡的是過了歸綏街、比較冷清的北段。我喜歡沿著賣世界香料的店家看起,聞著各種香料的味道,想起自己二十歲出頭時學做印尼菜的往事;手上拿著一張紙,紙上是印尼華僑寫的各種根本不知其味的香料名,什麼大茴香、小茴香、荳蔻、丁香、石栗子、拉椰香葉等等,買了大包小包回家後燉煮印尼菜。後來學做泰國菜時,也得來這裡買芫荽子、香茅、金不換、南薑、乾檸檬葉等香料。每一次買香料,就像是去樂園般有趣。 \n \n我喜歡站在香料攤前,看著色彩繽紛的香料,鼻子裡有各種刺鼻而莫名的香味。這些香料總讓我的心思可以飄到南洋那麼遠,想到那裡的華人從唐山渡更遠的海,有的還有家族遠親在迪化街,大家都供奉著共同的祖先祠堂。 \n \n街上還有一些賣舊式的竹製、藤製的民藝,外國人士或台北雅痞也許買回去掛在白牆上當裝飾,但其實還是有不少主顧是買去實用的。譬如說抓魚的竹簍、專門掃榻榻米的棕毛帚(這裡的掃帚類別區分得很細,有竹枝做的,適合掃院子落葉;蘆葦製的,則可用來掃地),還有老式的煮麵竹篩、木匙、做餅的木刻模等,也賣有農人用的斗笠、簑衣。我買的是草編的大提籃,去士東市場或南門市場買菜時可用。 \n \n過去曾有一家專門賣種籽的「台灣農產行」,一小盒一小盒的大小種籽,我要靠文字和圖案說明才知道是什麼菜、什麼果。這可不是供我這種都市人觀光看看的,種菜的農家會來此批貨。而我想的卻是哪天可以在陽明山租塊市民農園,也來種種這些千奇百種的種籽。看種籽很有意思,會有一粒芥子一世界的聯想。 \n \n延平北路上,有一條出名的保安街,因保安宮而得名。保安街上仍有不少老茶行,以做大量批發的生意為主。在重慶北路、保安街口,以做鳳梨罐頭起家的葉家老宅在此;這本是一棟建築風格很獨特的舊屋,在一九二六年落成,因不符合百年老宅的古蹟保存條例,在一九九九年改建成大樓(但保留了原來的三層樓的外貌)。廣告人孫大偉本來在東區工作,看中了這棟老屋,把公司搬到了這裡。 \n \n保安街上仍留有一些老字號、老招牌,如「六合老香鋪焦炭部」;低矮的平房中,永遠有個老人家坐在昏暗的陰影下,守著一屋子的古老香木香粉、金箔金紙。旁邊有一家小小的「文美冰果店」(只有走廊的空間大小),小小的鋁桌鋁椅,夏天也沒有冷氣,白色天花板上搖著老式的白風扇。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家老式冰果店,賣各式果菜汁、水果切片,牆上掛著一張台灣早期常見的警世格言,寫著:「登天難、求人更難。黃蓮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知其難、刻其苦、耐其薄、防其險,可以處世矣。」 \n \n在感覺年事漸長的這幾年,每當喝著素淨勤勞的小冰果店女主人榨出的好喝又不貴的果菜汁時,都會真實看到台灣早期人民相信的處世之道。在卡奴、貪污、腐化問題嚴重不堪的今天,真希望這種警世格言在每一家銀行、每一個政府部門都掛上。 \n \n跟保安街交叉的甘州街,是很有意思的一條街。街上有幾攤幾十年以上的、有證照的固定攤販,有的最早上午四時就開始營業。像在如今十分殘破的台灣長老教會教堂對面,用深藍色木板隔架支撐的攤販,一位茹素的阿婆在此賣糜(稀飯),從清晨四點多賣至十一點;阿婆賣的都是素菜(但有雞、鴨蛋),素菜會先川燙後再炒,很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有許多透早起來晨操的老人,來此花個十幾二十多元就可吃頓早粥。這裡在不同的時段都有固定的常客,也可反映出大稻埕居民不同的生活型態。 \n \n賣糜的對面,有家一大早四點現炸油條的攤子,其油條不加硼砂,鬆脆度完全靠手工和麵提筋的工夫;由於冬夏天氣溫不同所需提筋也不同,只有這種做了幾十年的手藝人才拿捏得住門道。阿婆配糜的油條(老式沾醬油的吃法),就是跟對面買的。這家油條攤,不賣燒餅,可以自己買燒餅來夾,但大稻埕的住家多半是買回去佐稀飯吃。 \n \n炸油條旁的台灣女子神學院,隸屬於旁邊的長老教會。長老教會和台北市政府打過官司,當時文化局的龍應台局長聽到老教堂要改建大樓,裁定為三級古蹟保護,偏偏老建堂只有九十多年,無法列定為古蹟。如今老教堂前的百年老樹正準備移植中,先鋸斷繁茂的枝椏,再等主幹長新芽後才可以移動,而之後老教堂就會改建成大樓。 \n \n長老教會旁有一棟新大樓,蓋得頗古色,原本也是老宅,屬於大稻埕鹽商李家所有(後來經營布料生意),目前全棟都是李家後代所住。李家大樓旁的巷內,是意麵王製意麵的工廠所在。回到甘州街、涼州街口,又有一夏天賣米苔目、粉粿冰,冬天賣肉包、米糕、各式甜不辣、菜捲、燕丸、貢丸的小攤,早先阿爸一代沒招牌,現在掛了個「呷二嘴」的是接手的兒子的主意。 \n \n大稻埕一帶的攤子、小店,早期都是沒招牌的,都是做厝邊街頭巷尾的生意,要說的都是去阿伯或阿嬸那邊吃肉圓之類的話就夠了,沒有人會要掛招牌的。現在的人才有專利商標的觀念,又想遠地的人來照顧生意,才紛紛掛起招牌。迪化街的友人告訴我,凡是有掛招牌的,就意味著是第二、三代,或中期外人加入的生意。 \n \n甘州街上有一家「趙益盛老香鋪」,門口木頭櫃中放了一些老沉木,這裡賣的香除了拜神用,還有不少人買來頌經,二小時、四小時一輪香剛好頌完《金剛經》、《普門品》。我偶爾會來這裡買香,在家中點上這些由烏沉木、老山檀、奇楠木磨成的粉製成的香,嗅味比較純正。 \n \n甘州街上還有不少專做香料進口的貿易商,還有幾家早期的清茶館(如現在早已不在的「昭和清茶館」)。中午在這條路上散步,會遇到騎著腳踏車,後面有一層一層鐵盒的送菜夫,專門送午飯給附近的貿易商;三人起價,送四菜,一人五十元。老闆付一百五十元,就可以讓員工吃飽,這種外送服務,早年很常見,現在卻不容易看到,但大稻埕是老區,保存了較多老式習俗。 \n \n這裡白日很閒適,入夜很早,不少年輕一代的人住不慣,紛紛遷到新興住宅區(最多遷往內湖)。有一回我在甘州街上和開食材進口的陌生商家聊天,有一對三、四十歲夫婦都是大稻埕長大的,說他們小時候唸太平國小,一個年級有十三班,每班五十多人,現在只剩六班,一班只有十四、五人,可見大同區人口外移現象的嚴重。 \n \n作者/韓良露 \n美食家、旅行家、生活家、作家、非典型知識分子、公益文化推廣者;種種興趣、專長、投入與身分,讓她成為豐厚多元的文化人。 \n \n十六歲開始於詩刊發表現代詩,開啟寫作之門,寫作觸角廣及影評、散文、電視和電影劇本等,曾獲台北文學獎、新聞局優良劇本獎、廣播金鐘獎、電視金鐘獎多項殊榮。二○○六年起,以藝文社會企業方式介入推廣、舉辦超過千場文化活動,採多元面向、獨特、創新且深入的方式重新詮釋在地文化。二○一三年,榮獲「台北文化獎」個人獎,被盛讚為「城市的文化魔術師」。 \n \n平日喜歡研究星象、蒐集地上城鎮,目前定居台北南村,著有《韓良露全占星系列》《微醺》《狗日子‧貓時間--韓良露倫敦旅札》《雙唇的旅行》《浮生閒情》等多部作品。暌違多年之後,於二○一四年夏天出版《文化小露台》與《台北回味》二書,開啟另一階段的文化寫作與工作,追求人生與社會的真善美。 \n

  • 《影藝小學堂》-只要不忘就好

    《影藝小學堂》-只要不忘就好

     我坐在大明星對面,兩人先是嘻嘻哈哈,互相恭維對方當天的穿著。張國榮點了啤酒,一邊喝一邊輕聲說起往事,語氣淡淡的,似雲淡風清,卻隱約有點苦澀。我聽著聽著,竟開始覺得,可以和這樣一個敏感聰慧又細心的人成為「手帕交」……。 \n 整理舊物,翻出一張照片,是我和張國榮的合影,不知何時塞進這一堆不相干的文件中。年輕時在台灣跑過影劇新聞,前後兩家媒體、兩段記者生涯,加起來五年吧,像小粉絲一樣的與明星合照,卻只有三、四次,這是其中一次。 \n 照片上的我大學剛畢業,在一家類八卦周刊的雜誌工作不久;坐在身旁的張國榮,尚未演出《胭脂扣》中的十二少,還不是名叫旭仔的「阿飛」,更非後來《春光乍洩》中那放浪任性到令人心疼的何寶榮,但在香港已是影歌雙棲的大明星,那一回來台灣,是為了宣傳他第一或第二張國語唱片。 \n 一期一會 短暫卻也難忘 \n 記得是在希爾頓大飯店做的專訪,我跟著大家叫張國榮Leslie,他更為人所知的暱稱「哥哥」,是後來的事。那一年我才二十一歲,很嫩,不是好記者,不會訪談,更不擅於挖掘就算不聳動但在上司心目中還算有「可讀性」的題材。 \n 我唯一擁有的,是初生之犢的莽撞和膽量,坐在大明星對面,並不怯場。兩人先是嘻嘻哈哈,互相恭維對方當天的穿著,而後不知怎的,談起彼此都看過的小說、電影與聽過的音樂,發覺他在某種程度上有「文青」氣質,和我截至那時為止採訪過的其他藝人多少有些不同,然而這個發現以及訪談的內容,對寫「娛樂新聞」,卻一點幫助也沒有。 \n 也許是聊得很愉快,更可能是張國榮做人面面俱到,訪問完拍完照,該收工走人時,他說:「你別走,等一下一起去吃宵夜。」原來唱片公司已替他約好幾位日報記者,待報社截稿後要在中山醫院附近一家台菜餐廳聚會,吃清粥小菜。 \n 我把摘記訪談內容的筆記本收進包包裡,兩人倚在沙發座上,又聊了起來。這一回他講了兒時和幫傭「六姊」相處的點滴和兩人的感情,也談到他少年時期在英國讀書的往事。原來Leslie雖是家中么子,從小卻並未和父母住在一起,而由貼身傭人帶大,十幾歲更離開香港,被送去英國。孤單是他並不喜愛但不得不習慣的滋味。 \n 他點了啤酒,一邊喝一邊輕聲說起往事,語氣淡淡的,似雲淡風清,卻隱約有點苦澀。我聽著聽著,竟開始覺得,可以和這樣一個敏感聰慧又細心的人成為「手帕交」。就是在這時,唱片公司的宣傳帶著傻瓜相機走過來,拍下我和大明星這張神態放鬆的合影。 \n 如露如電 拾筆爬梳往事 \n 眼下,當時留影的地方還有Leslie都不在了,畫面上那大膽而輕狂的女孩也早已步入哀樂中年,還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情況下,成了所謂的飲食旅遊作家。一切俱往矣,只留下這張照片,在多年後喚醒塵封的回憶。 \n 好在還有這張照片。 \n 我一直相信,人的意識深處埋著太多往事,有些藏得太深了,似已湮滅,需要有「密碼」才能啟動。這個密碼可能是一首歌、一個畫面或一張照片、一種氣味,或是一種味道。我也始終慶幸自己擁有不同的記憶密碼,不論是哪種密碼,統統具有召喚往事的力量,一旦輸進腦海中的記憶庫,過去種種便會一件件回到眼前。 \n 我想起來的一些人一些事,通常不是英雄美人,也無關於豐功偉蹟,往往只是日常生活中零星的片段、幽渺的時刻,然而當我回首前塵,卻發覺這些人這些事,都在我生命中畫下了或斑剝或清晰的痕跡,留下了一點溫度,於是忍不住拾起筆來,爬梳為文。 \n 雖說世間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都會過去。但說到底,人也好,事也罷,只要不忘就好。

  • 作家談心-我會中國功夫

     我穿著比較適合去巷口打醬油的拖鞋,滿懷雄心鬥志地朝著懸崖絕壁而去。起初一段路面是泥土碎石,頗寬,可容吉普車通行,我除了偶爾有小石子扎到腳底,倒也不很費力地走了幾百公尺,然後考驗來了…… \n 我知道我有時會心不在焉,糊里糊塗,兒時上學常忘了揹書包,如今出門老不記得帶手機或大眾運輸票卡,有時連整個皮夾都遺忘在玄關櫃上。我也承認我偶爾會智力突然退化, 幹出沒見識起碼有常識的成年人不會幹的事情,比方說,穿著拖鞋去爬山。 \n 在南法居遊期間,我們參觀過雄偉的卡爾卡松古城後,房東太太汀妮克建議我們也造訪「洛克飛薩德城堡」(Chateau de Roquefixade)。「那裡因為山勢較陡峭,山路走起來稍微辛苦一點,所以沒有太多觀光客,但是風光美,視野佳,是爬山踏青的好地方,相當值得一去。」汀妮克說,「不過,要有心理準備,城堡很殘破,其實是廢墟,和卡爾卡松幾乎成對比。」 \n 她後面補充的這幾句話,勾起我的好奇心,看過卡爾卡松古城後,很想體會輝煌的反面。於是催著約柏,第二天就去洛克飛薩德走走吧。 \n 然而我迷糊冒失的老毛病又犯,她的話只記得一半,把「陡峭」、「不算很好走」,還有最重要的「爬山」這幾個關鍵字眼都拋諸腦後,更失去基本的判斷力,臨出門前決定不穿球鞋,嫌太悶,太陽這麼好,還是穿上那雙超合腳的伯肯拖鞋吧,那可比把腳包得緊緊舒服多了。 \n 家常拖鞋 攀岩走壁 \n 一直到了目的地,約柏停好車,打開後車廂,拿出雙肩背包,看到我腳上那雙懶佬拖鞋,他簡直大驚失色。「妳,妳怎麼穿這個!? 」他指著我的腳,幾乎是疾言厲色地說:「我們來這裡是要爬山!不是喝咖啡!!」 \n 我抬頭望著面前那高踞峭壁上的斷壁殘垣,低頭再瞧瞧自己一雙大腳,露出來的十根腳趾塗著粉紅色指甲油,完全就是一副「都市鄉巴佬」的德性,當場自知理虧,卻還是嘴硬地說:「哎呀,又不是爬喜馬拉雅山,不過是小山一座,何況這拖鞋超好穿,沒問題啦。」 \n 約柏看我一眼,說:「好吧,那就先走一小段,待會兒要是爬不上去,別逞強。」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可激發匹夫之勇,我表面唯唯諾諾,連連稱是,心裡卻想著:「士可殺,不可辱,老娘這下子非攻頂不可了。」 \n 於是,就這樣穿著比較適合去巷口打醬油的拖鞋,滿懷雄心鬥志地朝著懸崖絕壁而去。起初一段路面是泥土碎石,頗寬,可容吉普車通行,我除了偶爾有小石子扎到腳底,倒也不很費力地走了幾百公尺,然後考驗來了,泥土路到了盡頭,接下來只有登山小徑,不是那種砌了石板、方便市民接近大自然的「親山步道」,而是歷來的登山者依照山勢慢慢踐踏開闢出來的小路,在落差較大的地方,身高號稱一米六的我得手腳並用才攀得上去。約柏建議我放棄,我很有「志氣」,拒絕了他的好意,拍著胸脯說,放心沒問題,一切都在掌握中。 \n 有驚無險 成功攻頂 \n 姿勢不怎麼優雅,幾乎像匍匐在地似的攀爬,對我而言不是個大問題,因為我看到除我以外,還有幾位亦如是──雖然會這樣手腳並用的,他們年紀大概都不超過十二歲。比較讓我介意的是,每位正一步步登山或已攻頂而下山者,不分男女老幼,個個都是一副準登山裝配,好歹穿著健行鞋,只有我…… \n 我儘管偶爾失心瘋,但根本的羞恥心還在,何況放眼望去,整個山頭就只有我一人膚色與眾不同,擺明是亞洲人,我當下感到「任重道遠」,不能丟黃種人的臉啊。所以我一面「爬」山,一面努力遮掩我的足下,恨不得腳丫的尺寸能突然縮小好幾號。拜託老天爺,別讓這些法國人看到我的拖鞋,我不可想拖累其他人,可不是每個亞洲人都像我腦筋偶爾會短路。 \n 所幸,誠如汀妮克所言,這裡並不觀光化,不至於遊人如織,熙攘有如假日的阿里山,因此我倒也不必無時無刻想方設法遮掩大腳,總之,一路勞心勞力,還是有驚無險且在無人側目的情況下攻頂,爬到懸崖上的城堡廢墟。 \n 下山時,儘管手腳都不得閒,心情卻輕鬆多了,在逼仄得只能讓一人側身而過的轉角,還很大方讓路給一位穿著成套名牌休閒服的法國太太。她微笑著向我道謝,眼光垂下,瞥見我的拖鞋,頓時花容失色,衝口就說:「您,您怎麼穿著那個。C’est difficile,難哦。」我向她腳下掃去一眼,嗯,登山靴也是名牌的,然後抬頭挺胸,用我的三腳貓法語回答:「C’est pas difficile, je connais le Kung Fu. 不難,我會中國功夫!」

  • 晃晃悠悠在小村

     小村最不缺的是明信片般的好風光,還有保持適當距離但親切的村人。踅回村子裡,在狹長的石板路上悠然漫步,欣賞路兩旁屋樑外露的古老建築,看綠色的爬藤給敷著灰泥的老屋增添生氣…… \n 南法十日,我們愛走迂迴曲折的道路,常在綠色丘陵地間的狹窄村道上左彎右拐,不時停下,或眺望鄉野景色,或走進收割過的麥田,嗅聞麥草的乾香。如是一路晃悠,沒有既定目標,反倒「發現」太多美好的風景、怡人的小村莊。 \n 有的村落在地方歷史上容或有值得一書的事蹟,出過地方名人,但這些人這些事,一旦離開了法國或只是方圓數百公里,恐怕便無人知曉。還有一些小村不見得出過名人,並未發過生轟轟烈烈的大事,更沒有叫得出多大名堂的古蹟──儘管那裡可能是從中世紀即存在的設防城鎮(bastide),仍保留一小部分舊城牆,還有一些中世紀老屋仍屹立不搖,可是這樣的村莊在法國南部並不稀奇,就連旅遊資訊比較詳盡的米其林旅遊指南,充其量也不過寫上兩三句一小段,懶得多提。 \n 偏偏,就是這樣鄉下村莊吸引了我和約柏。我們喜愛小村只有微乎其微的觀光氣息,可能有一家兼賣香菸、書報的小咖啡館,也可能甚至有家不錯的餐廳,是附近一帶的居民想以美食犒賞自己時的好去處。這樣的小村在旅遊旺季或有多一點的遊客,讓小村一年中有幾個月可以掙上一筆外快,可又不致多到打擾了小村的幽靜和恬淡,因之村人也不很介意遊客好奇的眼光,照樣自得其樂地過著家常的日子。 \n 這樣的村子,在我們居遊的聖蘇珊妮村方圓數十公里內就有好幾個,好比說,北邊不過三公里外的聖怡芭(Saint Ybars),坐落在海拔近三百公尺山丘上,小小的村公所週二到週六為六百六位居民服務,村民會堂和十三世紀老教堂偶爾還會舉行音樂會。村裡沒有餐廳食堂,但有麵包店、雜貨舖照顧村民日常生活,白天時段還有客運直通大城吐魯斯,方便通學通勤者。小村處處可見中世紀老屋,也有新翻修的房子,難得的是配合了整個村子的古老風貌,雖無刻意地作舊仿古,但修得也不見庸俗之氣。 \n 又好比南邊不到七公里的卡拉拜爾(Carla-Bayle)。這村子跟聖怡芭一樣,也是個小bastide,但這村子可就有點名堂了,因為原名Carla-le-Comte(意即伯爵領地)的小村曾出過名人,那就是十七世紀法國哲學皮耶.拜爾(Pierre Bayle),小村如今的名字正是在紀念他。可是坦白講,這位提倡容忍精神的新教徒雖啟發、影響了後來的啟蒙運動,卻非男女老幼人人皆知的大名人。我和約柏耳聞過其大名,是因為他曾因宗教迫害而避難於荷蘭,任教於鹿特丹,他作禮拜的教堂離我們家不很遠,如今教堂所在的街道更以其人之名為路名。 \n 大概就是因為拜爾的名氣不是那麼「大眾化」,所以大眾旅遊的腳步尚未來到小村,平日且非觀光旺季的村子安靜而優雅,偶有遊客前來造訪中世紀城牆的遺蹟,參觀紀念拜爾的小博物館,逛逛幾家低調不張揚的畫廊,更多的人是衝著一家也以哲學家之名而命名的小客棧兼餐廳而來。 \n 而不管有沒有「名堂」,這些小村最不缺的是明信片般的好風光,還有保持適當距離但親切的村人。旅人立在村口向外眺望,遠處是峰峰相連的庇里牛斯山,近處的青翠的田野和丘陵。踅回村子裡,在狹長的石板路上悠然漫步,欣賞路兩旁屋樑外露的古老建築,看綠色的爬藤給敷著灰泥的老屋增添生氣,偶爾有老人家在與我們擦身而過時,帶著淺淺的笑容,親切道一聲日安。也有還沒上小學的小男孩,騎著小單車在沒有別人的市集廣場上轉來轉去,看到我們注意到他了,把車騎到我們跟前,伸手指著廣場邊上一幢看來曾風光一時、而今滿是風霜的大宅說:「這些房子很大很棒很漂亮哦,而且很貴,要一百萬元呢。」我猜,這房子未必真的在待售,也不見得是這個價錢,而是在五六歲孩子心目中,一百萬歐元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天文數字,其實就是無價。 \n 神聖之光 \n 旅居歐洲,看過無數宏偉的大教堂,但能令我感受到一點「神聖之光」的,常是鄉間古老的小教堂,樸素,簡約,沒有華麗雕飾,但是一塵不染,於是你知道,這裡有人悉心維護,他們仍相信神的存在,仍在這裡祈禱,對神訴說苦樂,求上天垂憐。說到底,令我感動或許是人該有的謙卑的心,那才是神聖之光吧。 \n 這樣的光,在庇里牛斯山腳下我又見到了,在阿席亞(Axiat)和維諾(Vernaux),兩個聽都沒聽過的地名,兩座十二世紀的鄉間教堂,佇立在交通不很繁忙的次級公路旁,簡直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突然就出現在眼前,樸素而厚重的仿羅式建築,屹立在藍天下,陽光照在石牆上,金光熠熠,卻是那麼沉靜。 \n 我們在路旁停車,穿越好一會兒才會有車經過的空曠馬路,沿著一小段上坡路,走到教堂外,那裡樹立著告示板,用法文和加泰羅尼亞文說明教堂的由來。哦,原來這一條路是中世紀古道,連通南法聖的麗席爾(Saint-Lizier)和加泰羅尼亞的拉蘇烏哲(La Seu d’Urgell)兩大修道院,沿路有不少教堂,供昔時苦行僧和朝聖客休息並禱告。 \n 數世紀時光過去了,偶爾或仍有教徒在朝聖的路上,在這兒停佇一會兒。然而大多數時候,應該只有像我們這樣的旅人,在漫遊的途中偶然行經,不知怎的心念一動,隨手推開掩上的木門,信步走了進去。 \n 陽光隨著打開的門,撒進原本幽暗的教堂,映照在牆上的聖徒和聖母的雕像身上,那是遠年以前即照耀著大地的光芒,早在耶穌之前,早在人類之前,寧靜而聖潔。平日呱噪的人不由得也心靜神定,沒有人想大聲說話,只願沉默地坐在長椅上,無聲祈禱,或什麼也不祈求,就讓自己接受著這光的洗禮。

  • 巴黎的夜晚

     不論你已經造訪過多少次,不論你是走在通衢大道、偏街後巷,看到的是深夜還亮著的櫥窗裡最新款的時裝或兩百年前的銀燭台,是尋常人家窗台上的春花,抑或是建築物外牆上促狹幽默的卡通壁畫,巴黎,永遠給人小小的驚喜。 \n 19:00 來片竹子嗎 \n 這回租居的住處地點雖方便,卻實在太小了,套房式的公寓才二十平方公尺出頭,七坪左右,隔成樓中樓,兩樓之間以簡易的木樓梯連通。還記得頭一回剛住進來,我有點傻眼,這空間也利用得太「極致」了吧。小閣樓面積不到十平方公尺,擺了雙人床、五斗櫃和電視;樓下隔成起居間和浴室,一側牆面有一半被開放式的廚房佔據,容納了兩口老式電爐、微波烤箱、小冰箱、櫥櫃和水槽、流理台;至於烤麵包機和電熱水壼什麼的,不用時得收回櫃裡,否則沒地方擺。 \n 廚房如此逼仄,如果想大張旗鼓地舞刀弄鏟,那可是自找麻煩,因此不想外食時,我多半簡單做個意大利麵,拌盆沙拉,再開瓶酒便成。今晚算比較費工,不過也是用牛油煎舌鰨而己。這種魚肉質細緻,兩面煎到金黃,上桌時撒點鹽花、擠點檸檬就很香。 \n 飯後,搬出甜點,是在公園野餐後特地繞了一小段路,到青木定治糕餅六區分店買來的。我其實對蛋糕之類的甜點,抱持普通的興趣,Aoki結合日本食材、法國傳烘焙手法的糕點是少數的例外,尤其喜歡他的抹茶千層派和以「竹子」為名的抹茶巧克力蛋糕。每次來巴黎,一定買上幾塊解饞,不然總覺若有所失。有位好友一語驚醒夢中人,說:「你不是愛Aoki,就只是抹茶控而己嘛。」 \n 嗯,這話對也不對,因為我回台北時,也吃了同樣品牌的同樣糕點,卻沒有像在巴黎時那樣一入口便覺振奮,感到味覺好似又甦醒過來一般。說不上來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或許只是因為在那全然法蘭西的古典華麗氛圍中,抹茶甘中微苦的清新滋味,自香濃的甜酒巧克力奶油味中冉冉浮現,對比如此鮮明,形成某種微妙的張力,可又不至於扞格不入,彷彿在提醒我這個亞洲女子,味蕾沒有騙人,妳,畢竟來自不同的文化,這裡始終是妳的異域。 \n 21:30 走至夜深 \n 在巴黎,我們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吃東西、喝咖啡,就是走路了,更精確的講,是漫步──漫無目的地散步。 \n 巴黎的確是個適合走路的城市,不論你已經造訪過多少次,不論你是走在通衢大道、偏街後巷,看到的是深夜還亮著的櫥窗裡最新款的時裝或兩百年前的銀燭台,是尋常人家窗台上的春花,抑或是建築物外牆上促狹幽默的卡通壁畫,巴黎,永遠給人小小的驚喜。當然,還有塞納河,那見證了巴黎千年的滄桑與輝煌、無與倫比的塞納河!旅人來到巴黎, 或許可以不爬鐵塔,不參觀羅浮宮,卻該去塞納河邊走走,至少看兩眼河畔風光。只因為,沒有塞納河,就沒有兩千年前那名叫Lutece的漁村聚落,也就沒有現在的巴黎。 \n 我們一如無數位懷抱著仰慕心情而來的遊客,難以抵擋塞納河的萬種風情。晚飯後,只要天氣不太壞,即便是小雨綿綿,夫妻倆也一定出門,不見得走遠,一定先到河畔走走。 \n 仲夏天黑得晚,九點多了,彩霞餘光猶在天際,在只能徒步通行的「藝術橋」(Pont des Arts)上,年輕男女或躺或坐或憑欄而立,有的輕拂吉他,低聲吟唱;有的指天畫地,高談闊論;也有的儷影雙雙,依偎在一起,耳鬢廝磨,眼中沒有別人,只有你我。 \n 凡此種種,都只能叫已步入中年的我感嘆,青春果真無敵。就像海明威說過的那段膾炙人口的名言:「如果你有幸在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麼今後不論你到哪裡,巴黎都會一輩子跟著你,因為巴黎是流動的饗宴。」青春正盛時就能來到巴黎,在這美好的夏夜,坐擁塞納河無邊的風情,是多麼幸運的事! \n 初秋,夜色昏暗,河堤上蒙著薄霜,有人遛著狗經過,耐心地等著狗兒找到某根樹幹,灑泡尿,人和狗再繼續結伴前行。我們一轉身,看到一個孤獨的身影坐在河邊,天涼好個秋,他是在等人嗎? \n 我們這就這樣隨興所至,在巴黎的街道上走著走著,走至夜深,走至人影逐漸依落,而我們的腳也乏了,再怎麼捨不得巴黎的夜,也不能不暫時與之道別。Bonne nuit, Paris.a demain!晚安,巴黎,明天見!

  • 巴黎的白天

     我經過一扇扇堂皇的雕花木門,行至小街盡頭,先向往左拐,朝南,走幾步便右轉,往西到大馬路,然後朝著聖潔曼大道走去,斜背著小布袋,裡頭裝著零錢包和手帕,慢吞吞地走著,純粹想買條新鮮的麵包而已。只因為,居遊者在巴黎的一天,怎能不以剛出爐的棍子麵包為開始呢? \n 7:30 早晨的棍子麵包 \n 半夢半醒間,聽見金屬刮過石板路面口匡噹口匡噹的聲音,伸手到床頭櫃上摸索,找到了錶,果如所料,七點半不到,每天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垃圾車便會來到聖潔曼德沛(Saint-Germain des Pres)這間小公寓的樓下。這些清潔隊員恐怕是巴黎最守時的公務員吧,我朦朧地想著,翻了個身,又瞇了一會兒,還是起床了,終究捨不得錯過轉眼就過的巴黎時光。 \n 當我反身拉上背後那扇沉重的木頭大門時,已經八點了。陽光仍稀薄,路面殘留著午夜一場雨留下的濕意,積水的青石灰黑發亮。外頭有點涼,我將頸間的薄圍巾拉得更緊一點,抬頭看天,雲影淡淡,氣象報告說,今天天氣將轉晴,是乾爽的好日子。 \n 窄窄的馬路沒有多少車輛,人行道上只有我踽踽獨行,時候還早,通常要到午后,才會見到三五遊客從塞納河畔信步走到不到一百公尺外的這條老街,好奇地張望兩眼,發覺路旁連一間餐廳、咖啡店也沒有,就只有兩排建於十七至十九世紀的住宅樓房悄然而立,顯然不是個多麼有「名堂」的普通街道。這一兩位不小心走進小街的人當機立斷,要麼快步通過,要不毅然轉身離開,讓老街繼續默然。然而,卻是這個「沒有名堂」,這份沉默與不起眼,讓我們這一回再度租賃這間小公寓。 \n 我經過一扇扇堂皇的雕花木門,行至小街盡頭,先向往左拐,朝南,走幾步便右轉,往西到大馬路,然後朝著聖潔曼大道走去,和大部分人同一個方向,只是別人多半提著公事箱或筆電包,行色匆匆,大概是要趕著搭地鐵上班、辦事去;我呢,斜背著小布袋,裡頭裝著零錢包和手帕,慢吞吞地走著。我只是個居遊者,既不必上班,也無事待辦,出門,純粹想買條新鮮的麵包而已。只因為,居遊者在巴黎的一天,怎能不以剛出爐的棍子麵包為開始呢? \n 走進「梅森凱瑟」(La Maison Kayser),門邊櫃台的年輕店員恰與我眼神交會,我向她點點頭,說聲Bon jour便往後走。我們幾次來巴黎居遊都住在這一帶,這家麵包店我幾乎天天上門光顧,都熟門熟路了。甜點蛋糕在前面的櫃檯,各式麵包在後面架上,這會兒已有四、五人在排隊。店裡更往後是烤爐,師傅正起出新的一批麵包,一室溫暖馥郁的香氣,聞著更叫人覺得餓了。 \n 輪到我時,按照法蘭西禮節,和長相俏麗的黑膚女店員互道早安,未待人家開口詢問,便伸手朝她左後方的架子一指,說:「Une Baguette Monge, śil vous plait. 一根棍子麵包,麻煩您。」這家巴黎名店烘製的法式條形麵包不只一種,有粗有細,有長有短,不管是哪種,通通用天然酵母所發酵的麵團烤成,趁熱掰開來,一股麥香撲鼻,裡頭的汽孔大小不一。我最喜歡兩頭尖尖、以創始店所在地址為名的Monge。 \n 女郎自架上取了根麵包,用一張紙包起來,遞給我。買賣雙方又是行禮為儀,互道Bonne Journee(祝有美好一天),這才結束每天的例行公事。我一手握著外皮烤成金黃亮褐的麵包,掌心感覺到它的溫熱,一邊跨出店門,沿著原路走回在巴黎的家,不時舉起麵包,打量那露在紙外面的尖角,蠢蠢欲動,還來不及轉彎踅進小街時,終究忍不住,伸出手,口卡口茲一聲掰下最上頭一小截,送入口中,好脆好香啊。 \n 10:00 在巴黎,逛市集 \n 喝完最後一口已冷掉的牛奶咖啡,隨手洗了杯子,陽光這時已透過白色窗紗照進屋內,在用原木地板上留下斜長方形的金黃色印子。約柏收拾好他的相機鏡頭,我拎起有保冷功能的購物袋,一道上菜場去。 \n 難得大晴天,中午打算野餐去,今天正好是拉丁區莫貝廣場(Place Maubert)的市集日。這個露天市集雖然不很大,但貨色齊全,加上廣場周邊本就有乳品店、肉販、魚店、雜貨店和酒舖什麼的,想準備簡便的野餐也好,要烹煮豐盛的大餐也罷,各色生鮮農產和精品食材一應俱全,一趟便可買足所有材料。因此,雖然這兒離住處還有兩個地鐵站,但兩人安步當車,邊走邊瀏覽巴黎左岸風情,倒也愜意。回程時,手提著「戰利品」,沉甸甸的,就改搭地鐵,我們早就備好一次要買十張的carnet優惠票,比單張單張買划算,又省去每次都得重新購票的麻煩。 \n 按慣例,到了目的地,先進廣場邊的小咖啡館,再喝一杯咖啡,我要只加了一點點牛奶的cafe noisette,約柏照樣喝他的cafe noir,也就是濃縮黑咖啡。這家咖啡館一早就營業,在市集日的上午,光顧的多是附近居民和買菜的人。我也曾在下午來過,那就是遊客的天下了,這也難怪,莫貝廣場畢竟在觀光客絡繹不絕的拉丁區嘛。 \n 不論是在故鄉台北、僑居的鹿特丹還是居遊的城鎮鄉村,我都愛逛市集,尤其是傳統的菜場,愛那純樸真實的生活氣味與繽紛熱鬧的市井風情。我在上菜場前不喜歡擬定採購計畫,偏好在各攤位間遊走,看什麼菜當令新鮮價錢又平,就買什麼。這些年來,越來越服膺老祖母時代敬天惜物的智慧,儘量少吃含有太多奇奇怪怪化學成份的加工食物,儘量依節氣時令採買食材,一來守護自己的荷包,二來為保育大地環境略盡棉薄之力。 \n 時值夏末秋初,買了無花果、葡萄、甜瓜、奶油萵苣、番茄和黃瓜,都是當季農產,還切了點火腿、里昂香腸,買了一小塊豬肉醬和「陳」味很重的Saint-Nectaire乳酪,又順手拿了瓶隆河的紅酒。原想就此罷手,經過魚攤前,看舌鰨挺新鮮,忍不住買了兩條。晚餐就不上館子了,煎魚吃吧。 \n 這下子不能再耽擱,夫妻倆人手一袋食物,搭地鐵回家去,魚得趕緊進冰箱呢。 \n 12:45 公園裡的野餐 \n 每回到巴黎,只要天氣不太冷,我們一定會安排至少一次野餐。之所以多次選擇住聖潔曼一帶,附近野餐地點選擇多也是一個理由。塞納河就在不遠處,走十分鐘可抵盧森堡公園,再遠一點還有羅丹博物館的庭園。 \n 其中最常去的,是盧森堡公園,因為它佔地寬廣,園內不但散落著氣勢磅礡的雕塑,還有好幾處園林,四季風情特別分明而顯著。我們秋天看黃葉,冬天賞雪景,春天時喜見枝頭新綠,花蕊初綻,夏天時則愛到池塘邊,看孩子們在水上放小船。 \n 眼看今天陽光溫煦,一點也不毒辣,決定再去盧森堡公園曬太陽。先在樹蔭處找了個好地方,攤開防水布,將在家簡單做好的餐點一字排開,開胃菜是豬肉醬佐番茄黃瓜,主菜有甜瓜佐風乾火腿和香腸,配上昨天在普瓦蘭(Poilane)買的酸種麵包抹牛油和鹽花,餐後點心是乳酪和葡萄。瞧,這一頓野餐不算馬虎吧,可是準備起來要不了十分鐘。 \n 酒足飯飽,兩人沿著水池走了一圈,找到空椅子,架起墨鏡,邊曬太陽邊看小說,只是看沒兩三頁就打起呵欠,睏了。吃飽看書,腸肥腦滿,紙上的字句逐漸塞不進腦子裡,索性回家睡午覺,既已偷得浮生半日閒,就放輕鬆吧。 \n 16:30 午后的漫步 \n 小睡一個小時又精神百倍,出門轉悠去。出了小街,向右轉,一路走到聯結西堤島和聖路易島的聖路易橋上,佇足聽街頭藝人演奏薩克斯風,吹的是什麼曲目呢?毫不令人意外,皮雅芙的〈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是也,雖是聽到快「爛」的曲目,但這位小伙子吹得還可以,遂在他跟前的草帽裡擺了兩歐元,算小小的鼓勵。兩人舉步再往前,登上了聖路易島,買兩球Bertillon冰淇淋,記得多年以前第一次來巴黎時,要吃這家的冰淇淋可不容易, 得在老店門前大排長龍好一會兒。如今島上到處都有店家代售Bertillon冰淇淋,有些無需久候便可買到,但我還是習慣到老店排隊,一來那兒口味選擇多,二來懷舊一番。唉,別罵我,我知道我太濫情了。 \n 回程的路上,拐到莎士比亞書店,雖然這家傳奇性的英文書店創辦人畢區女士(Sylvia Beach)已離世近半個世紀,店面早已不在一九二○年代的原址,更因盛名之故,如今多少成了觀光景點,但是我每回來到巴黎,仍習慣來這兒逛逛,買上幾本書。我支持它堅守以人文書籍為銷售重點的作風,欣賞它依舊在樓上的書架間擺一張床,提供熱愛文學的明日作家住宿的傳統,更喜愛書店外牆黑板上以正楷字母塗寫的幾句話:「在我看來,托爾斯泰和杜斯妥也夫斯基比隔壁鄰居更真實,更奇怪的是,早在我尚未出生以前,杜斯妥也夫斯基就在一本叫做《白癡》的書中,寫出了我的人生故事。」

  • 海外同學會-鹿特丹市集人生

    我提著鼓得滿滿的購物袋,越過大馬路,到巴士站牌候車,這同樣的路程我已走了將近九年。時光倏忽而過,而我何其有幸,仍可享有這市集的美味,擁有平淡靜好的生活。 \n再沒有那裡能比市中心的大市集更足以讓我體會港都種族和文化皆多元的特色了。這市集就坐落在鹿特丹主要商業區的邊緣,附近除了有住家外,還有國際企業的辦公大樓,加上公共交通系統四通八達,十分方便,來這兒逛市場的什麼人種都有,貨色更是包羅萬象,來自世界各地,充分反映鹿特丹兼容並蓄的國際色彩。你別看這個城市的人口才六十萬,比起台北、香港和上海都是小巫見大巫,登記有案的居民國籍卻有一百六十多國之多。 \n上午逛街的人少,專為買菜而來的人多,市集相對地較不擁擠,貨色也較新鮮、充足。品質好就比較沒有降價的空間,然而重視品質的廚師仍多半在九、十點就來到市集,精挑細揀當令的好貨。到了下午,逛舊貨攤、成衣攤的人多了,精打細算的家庭煮婦或煮夫也來了,這時高檔的食材少了,可是「跳樓大拍賣」多了,尤其是下午三、四點,攤販急著出清存貨,往往一歐元便可買到一大袋蔬菜。 \n露天大市集也有不少熟食攤位,每到午休時分,常見西裝革履的上班族,來這裡買午餐,薯條、炸魚、印尼春捲、土耳其烙餅、印度油炸餅、德式香腸麵包,各國口味任君選擇,飽食一頓要不了兩三歐元,在物價高昂的荷蘭,這可是超低價位的常民美食。 \n每年從八月底到四月下旬,每逢週六,市集的一角都有個獨一無二的淡菜攤,獨沽荷蘭本土盛產的淡菜這一味,這攤子不只售賣生鮮淡菜,也供應熱騰騰的現煮淡菜,攤後那一口大鍋永遠熱氣蒸騰,笑容可掬的大嬸、大叔忙著替客人舀一碗碗的淡菜,大夥兒就圍在攤前,當場「立食」。我喜歡這種隨興又不拘束的氣氛,天冷的時候常去光顧。 \n好幾年前,我因為替台灣一家旅遊雜誌寫專欄,每個月都會收到航空寄來的當期雜誌,記得有一期介紹鹿特丹,寫到了大市集,專題中就有這淡菜攤的畫面。照片中有個黃皮膚女人正大快朵頤,我定睛一看,那不是別人,正是區區在下。 \n到了夏季,淡菜下市,淡菜攤消聲匿跡。沒關係,市集老饕轉換陣地,到各家魚攤大排長龍,因為「新鯡魚」上市了。隊伍中的人往往也是什麼打扮、膚色都有,我這個生來就饞的台灣人當然也在排隊。而不管你講的荷語帶有什麼腔調,甚或索性說英語,魚販都會替你將最新鮮的鯡魚去頭剔骨,讓你能痛快享用這夏季「旬味」。 \n好不容易輪到我,魚販彼特看到是老主顧,微笑著打了聲招呼,手裡一刻也不停,熟練地剔著魚骨。他並沒有問我,就舀了一匙洋蔥末灑在魚上,彼特早就明瞭我的口味了。我拿著我的鯡魚走到一側,仰起頭來,提起魚尾,把魚垂直放進我的血盆大口中,狠狠地咬下一大塊,慢慢咀嚼,細細品嘗。長龍陣中的老太太,興味盎然地看著這個亞洲女人以這標準的荷蘭姿態食鯡魚,笑嘻嘻地對我點點頭,以荷語說:「好吃喔。」我滿嘴魚肉,不便回話,只能頷首還以微笑。 \n大市集也反映著季節的遷變,鬱金香開花時,蔬果攤上堆起了白蘆筍,於是我知道春天來了,接下來,碧綠的節瓜、色彩繽紛的甜椒還有鮮紅的番茄、豔紫的茄子佔領了攤位,一年當中最舒服的夏天終於來到荷蘭。秋季時,來自西班牙的水柿便宜又香甜,正巧法國甜瓜下市了,就改用紅柿取代甜瓜佐風乾火腿吧,一樣中看又中吃。冬天了,本土和歐洲近鄰產的蔬果樣數變少了,耐寒的韭蔥、白菊苣和看似袖珍包心菜的抱子甘藍這時就佔了上風;韭蔥和菊苣可以做焗烤菜,抱子甘藍加栗子更是耶誕晚餐的經典配菜。 \n我在這裡也看到生老病死的人生百態,我初來荷蘭時,專賣香草、橄欖的摩洛哥雜貨攤販有個小兒子才十歲不到,個頭小小,鬼靈精以的卻又滿有禮貌,是個好孩子。他只有在假日才來幫爸爸忙,我每見到他一次,就覺得他又長高了一些,嗓門也變粗了一點,有一陣子好久不見他,那天在攤上看到一個年輕帥哥,身材魁梧,人卻文質彬彬,我楞了半秒鐘才發覺,就是當年的小男生,那一瞬間,真的有點感慨。 \n拐個彎到最靠近方塊屋的那一排花攤,打算跟一位老先生買束花,這位老先生是個閒不下來的人,常常邊哼著歌,邊在那兒把幾種當令的鮮花綁成美麗的花束,一把才賣五歐元上下。走到攤位前,卻見綠色油布上放著三束素白的花,我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果然,桌上貼了一張告示,老先生已於一週前心臟病發過世了,享年七十二歲。告示旁有本攤開的簿子,已有不少人寫下了悼辭,多是荷文,我也看到英文的留言,我拾起桌上的筆,在簿上也簽了名,考慮了兩秒鐘,在名字旁邊用中文寫了「一路好走」,算是感謝老先生曾以他的花朵為我的生活增添了幾許美麗的顏色。 \n市集上熙來攘往,有土耳其水果販在大聲叫賣:「好吃,好吃的藍莓和覆盆子啊!」我向他買了一盒,再向隔鄰的荷蘭大嬸買了一包綠豆芽和一把青蔥。今晚,我打算做廣式豉油炒麵佐印尼辣醬烤鯛魚,飯後一人來一盅初夏的覆盆子佐希臘式優格淋蜂蜜。 \n我提著鼓得滿滿的購物袋,越過大馬路,到巴士站牌候車,這同樣的路程我已走了將近九年。時光倏忽而過,而我何其有幸,仍可享有這市集的美味,擁有平淡靜好的生活。

  • 飲食作家的前世

    一九九二年秋天一個有風的傍晚,有個失意的人半夢半醒地躺在離地面約二十公分的床墊上,一隻小老鼠旁若無人地爬上她散落在枕上的髮絲,人鼠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公分,此人倏地彈起,尖叫出聲,聲音之淒厲,把老鼠也嚇得吱吱叫著往牆邊一竄,轉瞬不見蹤影。人鼠雙方在幾近魂飛魄散之餘,誰也沒料到,就在那一剎那,這個人的人生從此轉了彎,若干年後,她竟然成了所謂的飲食作家──儘管在那以前,她尚需歷經一段類似狗仔隊的生涯。那個人當然就是我。 \n還記得當時我一個箭步衝到浴室,狠命搓洗我那一頭被鼠爪沾污的及腰長髮,邊洗邊認真考慮要不要乾脆找家髮廊把頭髮剪掉算了。在用掉快半罐洗髮精後,我頭上包著浴巾,坐在小客廳裡,終於下定決心,剪髮非解決困境之道,斧底抽薪之計是搬家。 \n失戀宅女轉個彎 拿筆跑新聞 \n就在那隻小老鼠闖進臥室的幾個月以前,我和大學時代開始交往的男友因第三者的介入而分手。他把私人物品通通搬走後,我一方面耽溺在自哀自憐當中,一方面也一直在考慮著要不要搬離租處,那兒有太多感傷的回憶了。然而我從小便是個意志不堅、欠缺行動力的「豎仔」,始終拿不定主意,就這樣猶豫不決,一天拖過一天,直到那一晚,那隻鬼使神差的老鼠當頭棒喝,猛然嚇醒了我,我再不割除惰性,再這樣渾渾噩噩過日子,就完蛋了。正好親戚有間小公寓空著,看我一副可憐模樣,就便宜租給我,過了數日,我便搬進台北東區邊緣的大樓住宅。 \n新家並不大,傢俱設施卻齊全,尤其是開放式廚房完全可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來形容,流理檯、瓦斯爐、冰箱這些基本設備就不必說了,甚至連一般家庭沒有的烤箱也有,還是那種安在爐台下的歐美式大烤箱。不過,我因為情傷仍未平復,無心下廚,小廚房就被我晾在那兒,充其量拿來做做簡單的早餐或下碗麵,直到有天夜裡,我輾轉反側到自己都受不了,索性起床泡茶吃點心,偏偏餅乾受潮,沒法吃,而我橫豎睡不著,就參考食譜書,利用手邊現成的材料,烤出了一大盤甜餅。 \n這一烤,烤出了興趣,只因為烹飪是多麼令人驚喜的一件事,你只要有一點麵粉、油、糖和兩顆雞蛋,按步就班地操作,就可以像施展魔法般變出香噴噴的餅乾。烹飪又是多麼叫人安心的一件事,一條魚永遠是一條魚,不論紅燒、清蒸或乾煎,它絕對不會變成炒青菜或麻婆豆腐,我這個烹魚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心、專心燒好這一盤魚,而在這洗切炒煮的過程中,我心底種種的糾結似也慢慢地打開了,那或是烹飪這件事對我最好的回報;曾經惶恐又失意的我,總算在廚房裡找到我的「小確幸」。我從此樂在下廚,也在無心插柳的情況下,為後來的食物書寫奠定了基礎。 \n精神既已振作,我決定為改變人生跨出下一步。說來也巧,任職的聯合晚報採訪組當時恰好有個記者缺,我提出申請,就這樣從內勤的編譯,搖身一變為成天得跑來跑去的影劇記者,由於專長是英語,又愛聽音樂,愛看電影,就主跑外語音樂、外語電影線,兼及表演藝術。 \n首見麥可天王:零距離接觸 \n算我運氣好,跑線不久就碰到大新聞,麥可.傑克森將在一九九三年九月來台演出,當時這位「流行樂之王」疑似戀童的新聞尚未爆發,聲勢猶如日中天,他的來台肯定是各報互相較勁的大事。主管一聲令下,「天王」人還沒來台北,我就一連寫了六篇連載稿,概述其人截至當時為止的星海生涯。前不久麥可猝逝,我那六篇稿子被編輯從檔案中翻出,登上電子報,我一看差點臉紅,哪裡是「本報記者韓良憶特稿」,根本就是英翻中資料整理。 \n過了三個月左右,天王來了,他的好友「玉婆」伊麗莎白.泰勒也帶著當時的丈夫同行,各報紛紛派員進駐他們下榻的五星旅館,其中包括聯晚,只不過「大報」都是好幾位記者團體作戰,晚報人力有限,就我這個菜鳥記者作先鋒。我拎著幾件換洗衣服住進了豪華大飯店,開始打起生平第一場真正的新聞戰。因為人單力薄,迫不得已只能另闢蹊徑,專去別的記者不去的地方打探消息。 \n有天傍晚,大夥全擠在飯店大門口、車道出口等候天王出飯店,我想他既要出門總得搭車吧,就一個人逛到地下室停車場,那兒倒沒什麼人,只有同報系一位支援的記者、零星數位歌迷和飯店員工。我剛站定,還在東張西望時,電梯門開了,戴著墨鏡、一身軍服式標準打扮的天王走出來,視線似乎正朝我投來,我情急之下,開口便用英語簡直是蠢呆地說:「願上帝保祐你,傑克森先生。」他轉過頭來看著五、六呎以外的我,說:「哦,謝謝你。」我趕緊又補上:「歡迎你來台北,你覺得這裡還好嗎?」天王微笑著說:「I love it here, Taipei.」(台北,我很喜歡──多麼制式的回答!)說完就被保鑣簇擁著坐上車。 \n短短幾句對話被我寫成新聞,成了第二天晚報的小「獨家」,文中卻未提到我從頭到尾都一副路人模樣,完全未對他表明我的記者身份,而今回頭一瞧,如此行徑和今日的狗仔隊其實相去不遠。 \n像狗仔也好,還算不上狗仔也罷,總之我在報社站穩了腳步,煞有介事地當起影劇記者。當時大陸市場尚未掘起,台灣消費能力高,對國際娛樂企業而言算得上亞洲重要市場,我因而在短短不到四年的記者生涯中,有機會在島內或國外近距離接觸、專訪過不少外國大牌演藝人員,印象較深的有日本的宮崎駿、英國的史汀和艾瑪.湯普森、美國的R.E.M.合唱團、爵士樂手溫頓.馬沙利斯、奧立佛.史東、丹佐.華盛頓、華倫.比堤、基努.李維和近來被加州州政搞得焦頭爛額的阿諾.史瓦辛格等,真的是族繁不及備載。 \n而曾和我距離最近的,還是麥可.傑克森,那距離甚且是零。 \n再見天王:誤打誤撞 狗仔變翻譯 \n一九九六年十月,傑克森二度來台演唱,儘管當時他已備受醜聞困擾,但台灣歌迷依然熱愛這位天王,演唱會又是大轟動,這一回更南下高雄演出,台北的影劇記者自然也緊追不捨,這一回還多了不少電子媒體記者,因為就在天王兩次來台間,台灣有線電視漸成氣候,成立了娛樂綜藝頻道,出現像「娛樂新聞」這樣的節目。 \n到了高雄後某一天,唱片公司透露天王下午可能到某賣場購物,眾家平面和電子媒體記者聞風紛紛前往,進入賣場就戰鬥位置。我呢,沒事人一樣,蹓躂到賣場後方的個人清潔用品區,磨磨蹭蹭,打算買罐洗髮精,南下前打包行李時忘了帶,而高雄好熱,晚上採訪完不洗頭怎麼行?洗頭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n每一牌子的洗髮精我都拿起來檢查看看,好不容易挑中一罐,才施施然走向收銀檯。咦,怎麼整個賣場靜悄悄,方才鬧哄哄各就各位的記者那會兒全在外頭隔著玻璃窗向內張望。我往大門口一瞧,走進來的不正是戴著帽子和口罩的麥可傑克森嘛,他的後方三呎處有位高大光頭的保鑣,亦步亦趨,四下打量。我頓時明白,這裡清過場,記者全被請出門外,就剩下我這個手拎著洗髮精的漏網之魚。 \n保鑣守在近門口處,繼續警戒,我將錯就錯,做出一副逛大街的模樣,東摸摸西摸摸,在賣場裡晃蕩,逐漸朝天王方前進。麥可買了一些光碟之類的物品後,走到鐘錶櫃前,離我只有三、五公尺,而保鑣仍在門邊。麥可開口向店員說了什麼,很小聲,聽不懂英語的售貨小姐一臉緊張的表情。 \n機不可失,我簡直是衝了過去,與他並肩而立,說:「可以的話,我來翻譯吧。」他看了我一眼,和善的眼神似乎有點困惑,但仍緩緩地說:「請問這裡有沒有螢光的G-Shock?我想看看。」透過口罩傳來的聲音細細尖尖,有點有氣無力。 \n我照本宣科翻譯完畢,售貨員拿出一只錶,麥可接過去握在手中端詳,我一看機會又來了,一面伸手半遮錶面擋光,一面說:「你看,亮亮的,有螢光。」我的手蓋在麥可露在衣袖外的手上,那裡的皮膚白皙的近乎透明。此舉大約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天王輕輕說了聲謝謝,便轉身離去,走出賣場。在將近十三年後,麥可.傑克森遽然離世後的此刻,那如同被風捲起般飄走的背影是那麼的不真實,卻又猶在眼前。 \n揮別記者夢 投身飲食新江湖 \n這條新聞我發了,卻是輕描淡寫,並未按當時兩大影劇報的作風,炒作成「獨家貼身採訪」,倒不是我變得比較不狗仔了,而是對工作已生倦意,覺得影劇記者生涯原是夢,這些消費明星名流的花絮、八卦,除了茶餘飯後可以閒嗑牙,對我、對別人有什麼意義呢?那一回與天王的零距離接觸,與其說是善盡記者職責,不如說是自覺地在演一場戲;窗外眾目睽睽,我至少該扮出認真採訪的樣子吧。 \n而就在天王將再度來台的前不久,想來是我因為我不務正業,到當時開播不久的台北愛樂電台採訪時,大半時間在大聊特聊在家聽古典樂做菜的心得,意外博得青睞,應邀主持起一個名叫「羅西尼的台灣廚房」的節目,每週末晚上在電台播音樂講美食,偷渡我對吃東西這件日常生活要事的想法和態度,為我日後成為所謂飲食作家埋下伏筆。 \n麥可離開台灣的三個多月後,我辭去報社的工作,結束並不輝煌的類狗仔記者生涯,旋即在中國時報的「娛樂週報」版撰寫與電台節目同步同名的專欄。雖說在那以前的一年多期間,我已陸續發表過幾篇食物散文,這個固定的專欄卻更大力地推了我一把,讓我正式踏進彼時尚有點冷清的飲食寫作江湖,也促成我日後出版「羅西尼的音樂廚房」這本食物書,至於這片江湖後來竟會發展成當今這般百家爭鳴、各顯神通的盛況,則當然是我始料未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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