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C4)

新世代

六十年來的兩岸關係可以從兩岸人民生活感受的變化來審視,然後畫分成「1949年—1978年」和「1979年—2009」年兩段時期,而這剛好也就是大陸改革開放的前與後。

第一段時期的兩岸關係,在台灣人民的眼中僅是國共兩黨的政權爭奪戰從大陸打到台灣,然後迫使他們去接納來自大陸的外省族群;相對地,會有切身之痛的是滯留在台的外省軍人與他們無法團聚的大陸親人。三十年的歲月和新組家庭的溫暖逐漸淡化他們的思念,不再「午夜夢迴淚濕被」。到了第二段時期,「大陸」沈澱為外省族群記憶深處的故鄉,「台灣」則在大陸官方的政治渲染下成為民族感情的新圖騰。至於非外省族群的台灣人民,樂見大陸的改革開放和共產意識型態的消退,潛越海峽中線,以新的經濟、文化、感情的交流重建斷裂三十多年的兩岸關係。

相對於人民的心情感受,兩岸政府則充滿著謀略和算計。在第一段時期,國民黨政府誓報兵敗之辱,一心想光復大陸;而共產黨也鐵了心,誓要殲滅國民黨軍隊,解放台灣。到了第二段時期,兩黨的政壇老輩萌生休兵和好的心態。蔣經國開放台灣老兵赴大陸探親,不僅出於人情,也深知不能再繼續割離這個民族;而大陸的陳雲也說:「要趁我們這些老人還在的時候早作打算,早下決心,先把國家統一起來。」 這時,台灣已經走上政治民主化,主張兩岸終極統一的國民黨曾一度失去政權,其間執政的民進黨繼續以各種方式追求他們的建國理想。

國共戰爭已過了一個甲子,當事人已凋零殆盡,而戰時出生的嬰兒也藉退休年齡。登上時代舞台的是在承平下成長的新世代。這幾年暑假,我指導了不少來自北京、清華、蘭州、蘇州、浙江、中國科技等大學的交換學生,他們的思想與生活方式和台灣的大學生沒什麼差異:為就業煩惱、為出國猛讀英文、哈日哈韓也哈台、談化妝逛商場、手機不離身、熬夜打MSN、寫滿心情表白的blog……。在這個生活文化中,他們學習到不同程度的生活獨立:在妝扮自己中學會個人特色,在工作中學到個人意見的充分表達,在對就業的不滿與失望中學到自由選擇和「以腳投票」。他們也有死黨一起逛街、聊天、上網。這是兩岸關係的第三段時期——是一段兩岸青年擁有極為相近的生活文化的新時期。

生活相似 青年開創新關係

多麼奇妙的歷史時刻,兩岸的新世代竟會在相近的生活文化中長大!他們的思想、生活方式、成長經驗完全不同於前兩段時期,我們無法要求他們繼承過去。他們得開創屬於自己世代的兩岸關係——適合他們的思想、生活方式、成長經驗,不是嗎?

歷史的智慧

面對即將承接的新世代,做為他們導師的學者該如何指導他們去開創新的未來?負責任的官員該以怎樣的政策拓出足夠大的空間讓他們能追尋自己的理想?我們能否在六十年兩岸關係的演變中覓得幾絲歷史的智慧?

八二三金門戰役之後,兩岸分治已成定局,「海峽中線」成為不能跨越的紅線。在大部分的時候,兩岸都是各行其是、隔海相互放話。

基層人民 早已跨中線

海峽中線禁區降低了兩岸衝突的風險,但對於基層人民,跨越海峽中線則能讓自己活得更好:老兵跨越海峽中線可以看到孩子已經多大,漁民跨越海峽中線可以分享貿易利得。口耳相傳的走私利益衝垮了海峽中線,也誘發兩岸關係的演進。然而,最重要的推力來自大陸官方允許台灣漁民靠岸登陸的統戰策略。或許大陸官方預估過台灣漁民的走私潮,但我不相信會算計到外省老兵的偷渡探親潮。若時間再往前推,如果沒有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誰敢提議讓台灣漁船靠岸登陸?從「改革開放」到「允許靠岸登陸」是一連串的政策演化,其原初目的並不在於改變兩岸關係。

事後追記功績的意義不大,但我們確能從歷史中獲取智慧。假設當時大陸官方採取的政策是針對特定的利益或對象,勢必無法降低台灣漁民走私的風險和成本,南寮就不會成為「走私大港」,漁船也不會偷載老兵返鄉。不論有意或無意,當時的政策幸運地採用「普遍適用原則」,讓百姓都能在各自利益計算下尋找自己的利用方式。於是,非原初預期的發展出現了。

「普遍適用原則」也曾是奧地利經濟學家海耶克思考過的「政策原則」(我加上引號,因為這是轉借和應用海耶克的學說)。他在思考經濟問題與經濟理論的區分時質疑道: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性和主觀偏好,並不需要經濟理論去指導他們的消費和生產。他們自己會在議價中決定特定交易的價格,也不需要經濟理論的指導。他們都能處理自己的經濟問題,並不需要經濟理論的閒言閒語。那麼,經濟理論的議題在哪裡?根據經濟理論擬定的政策又該是什麼?

海耶克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是發現:經濟學家常有干預百姓日常經濟行為的傾向。他們常仿效自然科學家,認為自己擁有較一般百姓更多的經濟知識,有責任和義務幫他們設計更好的經濟生活。海耶克認為這種態度是對知識的錯誤認識,因為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知識結構並不同。

在自然科學中,科學家只要依據抽象理論所建立模型,再將個案資料輸入,便能推算個案將發生的現象和問題。譬如今年台灣南部發生的山崩滅村慘劇,地質學家只要調查該地區的地質資料,就能較當地居民更精確地預測山崩危機。也就說,科學家能在颱風來臨前根據科學知識強制居民撤離山村。

但社會現象則是在個人的行動和彼此的交互影響下開展出現,隨時在變化,因此,即使社會科學家能像古希臘天神宙斯一樣盯緊著人的一舉一動,依舊無法預知人的行動和社會的發展。換言之,客觀模型在社會科學中是不具有預測意義的,社會科學只能預測社會展現的過程,而其理論的內容便應是人的行為模式和社會演化的普遍法則。以社會科學的經濟學為例,經濟理論的意義不在於對個人的選擇和行為加以解釋,而在於發現行為模式和普遍規則,如:市場價格如何形成?貨幣如何演化?利率如何引導投資?個人間的片段知識如何協調合作?

兩岸關係也是社會科學

兩岸關係也是社會科學,探討的是兩岸人民交互影響下不斷展現的現象。新世代有自己的想法和期待,就如同對日劇、韓劇、好萊塢的動作片或法國情愛電影各有喜愛一樣,我們不論說出什麼具體的見解都未必是他們的心聲。因此,學者和官員必須避開對特定對象或利益的關注,而盡力於發現普遍利用原則下的行為模式和政策。譬如過去大陸提出的靠岸登陸、兩岸三通都符合普遍利用原則,台灣提出的保護私人產權、個人不受潛在武力威脅等也都符合普遍利用原則。

我相信兩岸的學者和官員還會創造更多符合普遍利用原則的政策。

(作者為台灣清華大學經濟學系教授,原文刊於2009-9-26的21世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