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從上海駛向基隆途中發生的太平輪船難事件,幾乎為世界遺忘,但是對三十六位生還者而言,一生也無法忘記六十年前的那個晚上。葉倫明是目前能採訪到的唯一生還者,他是香港最年長的馬拉松長跑選手,拍過許多公益廣告,六十年來,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長跑,來紀念當年死難的朋友。

活著是歷史見證

2005年五月,站在人來人往的銅鑼灣地鐵站,車聲、喇叭聲、喧嚷著在街頭嘶吼,精瘦的葉倫明出現了,一時間很難想像六十年前,他躲過人生的生離死別,活著成為歷史的見證。

這位在香港被暱稱為葉老或葉伯的葉倫明,在一九八○年代到了香港定居,天天慢跑,還參加腳踏車、游泳、慢跑三項鐵人賽的比賽,「我要為他們而跑!」

在葉倫明口中的他們,就是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在太平輪與他一起用過晚餐的朋友,他還記得那個晚上;大家都很興奮,因為那天是小年夜,大家期待能下了岸;可以見到家人團聚,葉倫明與幾個熟識的朋友坐在一桌,他還記得自己坐在飯桌邊上;為大夥盛飯,沒多久突然聽到一聲巨響,衝出去;甲板己經傾斜,海水己經進到船艙,大家紛紛逃命。

他記得被沖進旋渦裡,幾乎沒有辦法呼吸,可是他想;不能死呀!一咬牙;努力往上游,衝出了漩渦,頭伸出了水面,海上一片慘叫聲、救命聲、哭聲、飄落在海面各個角落。夜深,空氣泠洌,冰涼海水陣陣打在腳心,他摸黑看見一個木桶緊緊捉住,他依稀記得這樣的木桶有三個,大、中、小也分別有人看見快快地摸上了木桶,他開始努力尋找還有生存者,有人伸出手來,就儘量拉住他們的手,讓大家可以齊心扒著木桶,等待救援。

深沈大海一片漆黑,剎間沒有了聲音,他趴在木桶上;遇到有人就努力伸手試試是否還有呼吸,有些人摸到腳,也會攀住,試著一起上木桶,這十幾個人在海裡載浮載沈,一起游移,他回憶當時太平輪應該還有十幾條救生艇,但是撞船時太突然,根本來不及放救生艇,甲板迅速沈下。「有人心腸很壞,自己放了小艇,也不願搭救別人;就往前衝了!」六十年過去;葉倫明依然憤怒。

葉倫明回憶沈浮海上;自己熬不住風寒;幾乎快要鬆手,「一抬頭;一位白衣服的人在我頭上向我吐口水,我就醒了,想再看看他,他己經到前面去了,我覺得這是觀世音菩薩顯靈了!他救了我。」直到現在,他還是虔誠的佛教徒。他相信在這樣的災難裡,他能活著,是活菩薩保佑。

第二天太陽升起,才有一艘外國軍艦將他們一一救起,讓大家在火爐邊取暖,給他們食物、熱飲,把他們衣物烘乾,再駛往上海安頓。

游泳 長跑 從小健身

一九二一年出生在日本的葉倫明,祖母是日本人,五歲時,父親帶著他們一家回到福州老家,從事製衣業,漸漸把日語忘了,父親忙著在外面做生意,他七歲到上海唸小學,當時長得個頭小,為了不讓人說是東亞病夫,就鍛練自己踢足球、游泳跑步、小學求學期間一直都是班上跑得最快的人,二次大戰期間,一直也不敢透露自己有日本血統。

二次大戰結束後;全家從福州到上海定居,住在鴨綠江路上,二十四歲,奉父命取了福州同鄉女子為妻,不久就帶著妻子到台灣打天下,他姪女曾經說;當年葉倫明的兄弟,也一起帶著家人妻小,陸續移居到台灣,他姪女就是在苗栗三義長大,家中長輩是從事茶廠工作。

早年迪化街附近,是福州人聚集方大本營,從事茶葉、藥材、金飾、鐘錶等買賣,所以戰後有大量福州人來台灣找機會,從北到南,分佈各種不同的行業。葉倫明也是在那時候往來台灣與上海間,在葉倫明記憶中,當年他最常坐華聯輪、太平輪,華聯輪船艙比較優質,太平輪是軍艦整修改裝的商務船,甲板下的船艙位子環境都很差。

被澳洲軍艦救起後,這群生還者各奔東西,葉倫明回到鴨綠江路老家,因為才從船難中死裡逃生,他對船行遠方甚有恐懼,試著寫信給台北的妻子告訴她;死裡逃生的心情與思念,可是所有信件卻被原封退回,不久兩岸局勢封鎖,他失去了與兄弟、妻子,所有的連結。

一九八○年代大陸改革開放,葉明倫到香港;開始與台灣的兄弟通信往來,才知道妻子早改嫁他人,也有了小孩,而他父親比他更早知道,但是半個世紀過去,父親並沒有告訴他,妻子早在太平輪事件次年就改嫁。而這段往事也成為葉倫明最不願記憶的往事。

香港長跑代言人

在香港定居後,葉倫明住在柴灣的國宅,狹小空間裡,擺著一台老縫紉機,二十多年來,他婉謝社工員照顧,堅持獨立生活。「我在海難中都沒死,你們去照顧別人吧!」自從太平輪事件後,六十年來,葉倫明從來沒有看過醫生,有些小感冒,多喝水第二天就沒事了,自己打點吃食,很少外食,一天三餐,多吃蔬菜水果,不吃油炸物,不煙不酒,晚上看看電視打發時間。

在香港他一直都靠自己雙手縫被單、蚊帳、枕頭套、床單等販售,有時他還會賣幾張手繪的油畫給觀光客。在香港2002年南華早報報導中,就有記者形容過他的居家生活,陳設簡單,牆壁、桌上擺滿了上百份榮譽狀,全是他參加馬拉松賽得勝的大小獎,牆上還有一張他與當年香港特首董建華的合影。床上零落散疊一些賣不出去的蚊帳。

八十年代,到了香港不久,他在路上看見馬拉松活動,決定恢復年輕時候長跑的習慣,這二十幾年他最常練習的路線;從柴灣坐車往石澳漁村,在山路間慢跑訓練耐力,2009年的春天,我也沿著他長跑的路線走了一圈,平時他六點起床,沿著石澳的青翠山路上坡、下坡,初春時節,山上的花都開了,粉紅粉紫的洋紫荊在霧氣間怒放,穿過一山又一山,終點是片海水浴場,夏天他會再去海泳,吃完早點再回家,在山上慢跑運動的年輕人;都稱他葉老,香港一些年輕跑者的部落格上,還不時見到葉老的報導。

問他還會跑下去嗎?他說「當然跑到倒下為止!」對他來說,伴隨他長征的勇氣,正是他六十年前;那些在太平輪上無緣活下來的伙伴們,他說每次慢跑就是一次活下去的勇氣,六十年前一起在船上的朋友;來不及到達台灣,就被大海吞噬,他幸運地活著,他要努力留住呼吸與生命的感覺。「只要跑步,就覺得肉體、心靈都滿足,也從不感覺孤獨。」

「下回台灣有馬拉松,記得找我去跑唷!」八十八歲的葉倫明瞇起眼說。

(本文摘刊自即將出版的商周新書《太平輪一九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