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嫉妒富人,富人只要不是偷竊國家財富,他們的致富必有過人之處。而儘管全球富人千千萬萬,但只要談到富人行徑,全球皆必對美國昔日的鋼鐵大王卡內基豎起姆指。

卡內基出身蘇格蘭織工家庭,十三歲移民美國,從電報公司小廝做起,而後靠著努力及智慧而成為鋼鐵大王。他致富後,一再思考財富的本質,相信「帶著偌大財富走向另一個世界,乃是最大的恥辱」,也認為「富人只不過是在幫社會管理財富的管理人」而已,於是他在退休後,即將企業帝國脫手,終身從事社會及全球公益。他捐給全美國二千八百多所圖書館,外國則三百多所;其他諸如科學、教育、慈善、產業研究與世界和平等方面也都帶頭示範。終其一生的公益捐助高達四億美元以上,換算成現值,在百億美元左右。卡內基在美國史和世界史的意義是:

一、美國富人的公益捐助,始於比他大了四十歲的金融家皮波迪(George Peabody),皮波迪出身貧農及皮革工人,致富後除救助窮人同胞外,更捐助文教等先驅事業,耶魯大學的自然史博物館即他捐建。他的先行,在卡內基手上被完全發揚,成了現代公益這個傳統的創始人及奠基人。

二、卡內基建造出了一個現代國家的新規畫:政黨政客都只不過是國家發展過程裡的過客,只有真正為公,將自己財富用於長期公益目標的富人,才真正扮演起了「國家建造」的最大角色。從十九世紀末到廿世紀初,美國一兩個世代的富人捐資辦學,從事科學醫學及社會問題的研究,以及支持各種先驅性的計畫,美國的學術力、科技力、醫學研究力、以及各領域的創新力,即因此而奠定。演變到今天諸如全球暖化、綠能開發、社會再改革,這些新的課題也莫不有富人的基金會在支持。

在此特別推崇卡內基和前代美國富人的貢獻,乃是最近看到了台灣及大陸的新興富人許多表現,不由得別有感觸。因為兩岸相同。新富階級不約而同的都在創造另一種新的奢侈崇拜!

在大陸方面,它開放改革卅年有成,人民生活也大幅改善,這確是好事。但大陸甫告脫貧,冒頭最快的卻是奢侈的消費這個項目。以今年為例,大陸奢侈消費將由卅億美元暴增為五十億美元,成長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中國奢侈品消費已佔全球的四分之一。這種奢侈品超消費可以想像到的,乃是它必然以更多政商活動的脫紀律為支撐條件;意思是說更廣泛的貪汙,更大的政治腐化,更多的商業特權,以及諸如漏稅走私或投機,必將伴隨著奢侈而展延。大陸新興的奢侈文化,不是它經濟發展的光彩,反而是一種惡兆。

而在台灣,我們的情況也沒有好到那裡去。今天的台灣,由於政府沒有能力,我們在財稅及所得分配上,早已成了一個「劫貧濟富」的體制。而經濟上沒有方向感及沒有創造出更多機會,也使得百業蕭條。這已造成了台灣富者愈富,貧者也更貧。在富人這一塊,台北已有一戶七億元的真正帝王級豪宅,也有了窮奢極侈的奢侈百貨公司,以及娶媳婦嫁女兒也搞出個數千萬元的排場。雖說有錢人錢多,愛怎麼花是他們的自由,但每個人除了是自己外,同時也是個「社會人」,新富階級的排場及奢侈高檔,相對於整個社會愈來愈低檔,這是何等突兀的對比?

看著兩岸的奢侈價值抬頭,大陸那一邊是國家發達了,過去封建時代那種財大氣粗,「豪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無法無天景象已再度浮現;而在台灣,則是國家偏安而又沒有方向感,於是人們遂只剩下奢侈崇拜,在奢侈消費裡找到殘餘的慰安,這是典型的末世虛無。

兩岸都奢侈文化當道,而且儼然在做競賽。奢侈永遠不是人祝福自己的方式,也永遠不會因此而蒙福。在颱風肆虐,百姓受難的這個時刻,看著興起的奢侈文化,心中的感覺更壞了!(作者為文化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