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佛德自小愛玩車弄車,是個電工、機械工。他大學主修物理,後來又拿到政治哲學博士學位,在華盛頓某智庫做了半年,幾乎淡出鳥來,乾脆不幹改行去開摩托車修理行,快意多了。於是回頭探討現代工作如何空洞非人,寫書嘲諷批判。

就是它:生產線!總算逮到了。

高中地理課上,學到了生產線和線性發展兩個概念。當時課本裡十之八九是抽象辭彙,死的,除了應付考試幾乎沒有意義。但不知為什麼,這兩名詞我印象特別深,鑄在了腦裡。到了許多年後,這兩個空洞辭彙才飛離紙頁進入生活,變成真的,只因我住在了它們的發源地:美國。

簡單說,生產線便是把製造簡化成零件放在輸送帶上進行,而線性發展則是城鎮沿公路開發。對沒有實際手工技藝或是對城鎮規劃不甚了了的人,這「知識」沒有任何附著點,只是憑空漂浮,不關痛癢,像風裡的微塵。所謂知識要有「意義」,必須經過轉化,而轉化需要催化劑,譬如第一手的經驗,或是深度的觀察和思考。

對生產線,我沒進過工廠,只是間接得知。線性發展卻是我十多年來的生活環境,在其間吃喝行走奔馳,無法漠視,經常反思:為什麼是這樣?八年前寫了「空間流」探討美國郊區,之後沒有停過,觸及面越來越廣。因為思考郊區便是思考經濟,便是思考資本主義。正如探討環境污染或農耕企業、飲食工業,必定回歸到資本主義一樣,只因這一切都緊密相關,確實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對郊區現象的思索,不單是冷血的抽象空談,而是骨子裡日積月累的慨歎和困惑。有同感的人很多,環保運動、天然農耕運動、慢食樂活運動、本地生產運動等,都出自這種因憂患進而試圖扭轉現狀的意識。這些省思固然都觸到了重點,但卻忽略了也許是最根本的一環:工作本身。

現代人不是為生活而工作,卻是為工作而生活。這是為什麼?而所謂工作做的又是什麼?不久前,一本看似背時冷門的書登上了美國暢銷書排行榜,盤桓幾週,引來幾篇佳評,又銷聲匿跡了。書暢銷並無多大意義,一時話題並不就旋乾轉坤。但我不免暗自喝采,覺得作者馬修.克洛佛德有點膽識──他探討的便是工作的意義。

書名可惜實在壞,暫譯「工藝課靈修」(Shop Class As Soulcraft)。克洛佛德便是我的修車工哲學家,自小愛玩車弄車,是個電工、機械工。他大學主修物理,後來又拿到政治哲學博士學位,在華盛頓某智庫做了半年,幾乎淡出鳥來,乾脆不幹改行去開摩托車修理行,快意多了。於是回頭探討現代工作如何空洞非人,寫書嘲諷批判。

便是在這書裡我遇見了「老友」生產線。工作徹底退化抽空,變得單調重複,也許它是元兇。這觀念始於二十世紀初,美國人斐德列克.泰勒所倡導的「科學管理」原則。主張將知識由工作抽離,把製造分解成許多單元步驟,任何人都可做。既降低人工成本,又增進生產效率。

也是在這書裡我驚喜發現,1913年福特汽車廠首次引進生產線時,遭到工人強力抵制,許多人憤而出走。後來福特不得已加薪招人,果然吸引了一批不以為忤的新工人。此後生產線越來越普遍,速度越來越快,工人越來越像生產線上的零件,人的價值也就越來越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