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B8)

朝聖者一家在夜色中佇立,凝重,一如銅像。畋獵之鷹,拾取我內心的火焰。而那朝聖者,前額叩擊長途。而那瞎眼歌王,破碎的喉嚨彈撥命運的謠唱。

輛破舊吉普車,帶著他心愛的瑪米亞7Ⅱ型相機,走出城市。他會在急遽奔馳的高速公路上撅起屁股衝著城市放一個巨大的響屁。你相信他,你們都是瘋狂的傢伙。

你在客棧裡叫醒沉睡的扎西尼瑪。他撿起「駱駝魚」留在枕邊的信。她走了。

一路向西,向著川西北那片神祕的康巴藏區。

扎西尼瑪開起車來要多瘋狂就有多瘋狂,那完全是個酒醉的騎手在馬背上馳騁。

沿途的村寨從車窗外一一掠過。農耕地和丘陵田像一片片被撕碎後丟進風中的樹葉,向後退去。夜晚在逐漸加深。被車燈吸引而來的小飛蟲張開翅膀飛向汽車的擋風玻璃,即刻便脆弱地死去。你身邊的江永才讓不斷為這些死去的生靈唸著度亡經。黑黝黝的夜,你們的汽車正吃力地爬進魔鬼的心臟裡。突然,扎西尼瑪說:

「有強盜!」

真的會有強盜?進藏之前只是聽朋友提醒過,說是在川藏公路上不走夜路,甚至連常年往來於康定和德格之間的長途班車司機,中途都要在爐霍住宿一夜。你們從成都出發,途經康定、八美等縣城,打算在爐霍住宿。川藏線上地廣人稀,縣城與縣城之間是廣闊的草原,而且往往沒有居民點。那些從草原上騎馬而來的強盜,就在公路上搶劫。他們殘酷無情,殺人如麻。據說,草原上發生的許多血案都跟他們有關。而此刻,傳說中的強盜就在你們面前。你看見有人在公路前方搬動著石頭設置路障。這證明他們也才從草原上剛剛來到公路邊。扎西尼瑪戛然剎車,五個腰掛藏刀的彪形大漢,抬起頭來,瞇縫著眼睛逆著車燈打量著你們的麵包車,張狂而放肆,他們的氈帽微微揚起來,露出一張張傲慢的面孔。一個強盜揮舞了一下他手中的酒瓶,像是在邀約一個朋友去和他們聚會。

「抓緊把手,我們衝過去,」扎西尼瑪說。

臨近路障的時候,你看見那個曾揮舞過酒瓶的強盜想要衝過來但卻被另一個同夥拉住了。車輪在石頭上騰跳,嚴重傾斜的汽車失去方向似的直直向路邊衝去。扎西尼瑪猛打方向盤,「嗚」的一聲,你們的汽車在強盜們驚愕的目光下絕塵而去。

一掠而過的路牌上寫著:前方十公里,爐霍縣城。沒有任何恐懼,你們在極度的興奮狀態中開完這十公里。菩薩保佑,你們安然抵達爐霍。荒涼的縣城燈火熄滅,闃寂無人,唯有滿天星光,使夜晚充滿了媚惑人心的性感和神祕。在汽車旅館,漢族老闆娘打著慵懶的哈欠,為你們打開了灰暗的房間,臨走的時候還嘟囔了一句:「這麼晚趕路,不要命啊。」

就在此時,一名女服務員驚慌失措地從三樓衝下來,對著老闆娘喊道:

「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住在三○一房間的小夥子死了。」

三○一房就是你們的隔壁。老闆娘報警,員警很快趕來。沒過多久,屍體被裝進警車。

「那人怎死的?」扎西尼瑪問老闆娘。

「吸毒死的,」老闆娘說。

晚上,在疲憊的睡眠中,你聽到隔壁房間裡那年輕人的陰魂,唱著憂傷的歌子。

第二天,你們開車上路,蜿蜒翻越群山,草原突然出現。芳草萋萋的大草原,風吹草低牛羊遍布的大草原,牧人騎著駿馬馳上山崗。黃金在天上舞蹈,命我歌唱。黃昏的大草原上,一條公路如盤伏的巨蟒,脊背上閃耀著幽藍的光芒。前往拉薩的朝聖者,拖家帶口,迤邐而行,男人弓著背拉著堆滿行李的木板車,車上的行李堆中一件羊皮襖裹著一個頭髮凌亂、面孔骯髒的孩子;女人袍襟敞開,露出飽滿的乳房,每走兩步便要匍匐在地,叩拜等身長頭。

中途停車休息時,你們遇見一家朝聖者。簡單的行李證明,對他們而言,用一年多時間徒步前往拉薩似乎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情,像是去一個窮親戚家享用晌午的茶炊。

「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朋友,我們藏族人活著是為了解脫,不是為了被繩子綁住。喏唄?佛爺說了,金錢是繩子……世間的好多事情都是繩子。喏唄?」

朝聖者一邊吃著風乾的生牛肉,一邊跟你聊天,還習慣性地向喇嘛江永才讓求證他的觀點。他的女人低眉順眼,和兒子一起端著木碗默默地喝著酸奶。他們的臉上看不到焦慮,只有平靜。

扎西尼瑪躺在草叢裡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傍晚的草原美極了,晚霞映紅了大草原,天地如紅銅,寂靜若洪荒,只有一陣歸巢的雲雀唧唧喳喳,如一堆石頭打碎了這寂靜時空的湖面,讓驛動的波紋四處擴散。

你緩步走上高崗。高崗上更加空曠,放眼望去,牧人晚歸的牛羊哞哞咩咩地叫喚著,一條無聲的河蜿蜒曲折,流向遠方的群山。你童年牧羊的景象恍然如在眼前。你還似乎看到老去的祖父佝僂著身子餵馬的樣子。恍惚之間,你像浪子歸來。你彷彿看見,小妹妹推開了木柵門。多少年了,你在異鄉的城市裡無家可歸,像一個被拋棄的人遊來蕩去。多少年了,再也沒有聽到阿媽在曠野裡呼喚你的名字。夜晚的涼風吹動額前的頭髮,你才發覺眼淚已經冰涼。

「茨仁!茨仁!」你們向這一家朝聖者祝福並告別。

扎西尼瑪猛踩油門,汽車衝上了公路。你回過頭去,看見朝聖者一家在夜色中佇立,凝重,一如銅像。畋獵之鷹,拾取我內心的火焰。而那朝聖者,前額叩擊長途。而那瞎眼歌王,破碎的喉嚨彈撥命運的謠唱。三個月,或半年,或者一年,饑餐粗糧,渴飲河流,冷燃篝火。當夜晚來臨,朝聖者就在公路邊,裹覆著破舊的羊皮袍子,席地而眠。大月馳入的青藏高原,精神空虛的觀光客們在汽車和旅館中聲色犬馬,談論著一路見聞,譏笑著貧窮而骯髒的朝聖者,但誰能體會一個抱風而眠的朝聖者內心的純粹與幸福?正如西藏奇僧更敦群培所說:他們或許度過黑暗的一生,也不會知道,解除一個哀傷的心靈唯有依靠神聖的宗教。

(本文節選自《西藏流浪記》,聯合文學提供)

選書簡介

這是中國作家柴春芽一部洋溢著濃郁自傳色彩的長篇小說。因其有過在戈麥高地上與康巴藏人一同遊牧四野的傳奇經歷,作為一個漢人,柴春芽才敢於書寫他對中國西部農牧生活的緬懷;因其漫遊了西藏大地並最終皈依了藏傳佛教,他才勇於坦露心跡,探索靈魂的深度與載力。

柴春芽的小說時時複奏凱魯亞克式的反叛與抒情。藉由荒涼旅途上的流浪,追尋精神王國的自由。不同於美國「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的消極與頹廢,柴春芽的小說更多地體現人道主義者的悲憫、禁欲主義者的清潔和宗教徒般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