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來,醒時睡時,我總想著要如何告訴祖母:在她身邊,靜看微風穿越庭埕,整座山村被繫在她的曬衣桿上,在新的一日裡輕輕飄動;那很奇妙,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了。

一輩子那麼久,我祖母被安放在一間充滿櫥櫃的房間裡。房裡的五斗櫃、大衣櫥,床頭櫃和許多說不出名字的家具,在她長大後,看上去變小變輕了,卻收納了她一生所有剩餘:五組床單,十罐花露水,一包又一包用日曆紙包好的私藏點心,凡此種種。格屜裡的一切,在那間房裡,揉合成一種香氣,線索一般繫在我祖母的腳踝,她走到哪裡,就拖曳著那香氣到哪裡。所以,無論她在哪,我都會從她的房間開始尋找她。在與她共度的那個夏天裡,我對她最深刻的印象,是每天清早,忙過家事後,她必會坐在門口,望著庭埕,隨光影折散,一個人溫吞吞進入沉靜裡。她微濕的雙手輕舉,挪移著,像正彈奏著鋼琴。時常,我會找到她,和她一起發呆,各自將世界瞧得喑啞了。

無人知曉的是,每逢週四,我會陪她拖曳著房間出門,搭公車,去港區的署立醫院和醫師諮談。那感覺挺愉快,因為往往一進醫院大廳,祖母就自在而活絡了。她會牽起我,領我乘老式電梯上樓,然後我們就一起坐在診間外的長廊上等候,大概從上午九點等到近中午十二點。等候之時,祖母會和長廊上的人攀談,理性而溫柔,用她自己最希望的方式說話。包括醫師,她總和在醫院遇到的人們聊得極好,總令在一旁聽看的我,彷彿身處她記憶中,過往的大港裡那些深藏在僻靜巷弄、騎樓之上的家常小診所:醫生娘隨時就要提著菜籃進門,對候診室裡的人們和煦微笑;從窄仄的窗可望見海的剪影;孩子們將溫度計靜靜夾在腋下;醫生桌上,壓舌棒浸在半滿的燒杯裡。總之,事物都有一定的位置,來的人都會受到照料,離開的人都將康復。

那時,當我從她的腳踝回望,後見之明一樣,我彷彿變得比較熟識她了。我總猜想,在遠遠的那間房裡,也許,遠在青春期之前的孩提時代,她就開始準備著,要和一個什麼人白頭偕老。她夢想著這樣平和的幸福,盼望時間能允許她,任她就這樣老去,比記憶中的任何人都還要老。倘若真能和一個人長壽以終,她將不會懷疑那是命運的賜福,但她會謙卑地感傷,她會想:因為似乎,賜福總是交託給像她這般不適當的人,才讓「命運」這樣的字眼,顯得永遠可疑。

可能,她會以為,命運交託我祖父,給在那間房裡的她。起先,他教養她,管訓她;最後,他成為她的病人,那惟一一個終生留在她身邊,不離開她的嬰孩。在那間房裡,像安寧病房裡的兩室友,她和他長久相處,和好而平靜地,讓彼此成為各自惟一一次生命的諧擬。當他在她身邊躺下,她會感覺多年來積存於心,無以對人說明的憂患,或身體裡剛剛壞死的細胞,已經正一點一點掏空他,於是他輕盈得多麼像是要被身上的薄被包裹,一把提走了似的。沒關係,她想,在床板底下,有一口又一口沉重的甕,那是她為他們保存的食物:酒糟肉,鹹菜,醃漬蘿蔔。很適合他遠行時攜帶,她寡居時獨食,或者,作他們在天荒地老長相廝守時的食糧。時間讓在不在一起失去分別,或統攝了兩者:不是伴侶的逝去或走離,而是時間本身,單純地讓每個人終成鰥寡。

當她拉開窗簾,讓山村的太陽透進房裡,看微小的塵埃,彌漫在低抑的光線裡,她可以木訥而無聲地與不在房裡的他對坐,而不會不時被時間龐大的頓挫給震顫。因為,就這麼單純:她嫁給了他,與他用彷彿借來的衣物、鍋碗,身體,在那些櫥櫃的環伺下,演練著一種人稱婚姻生活的東西。也許,是在一切的細微與無足輕重裡,她放牧自己在他身邊,漸漸老成一位意料之中的慈藹婦人:那種自己的孩子最晚在青春期,就明白她的人生經驗對他全然無效;孩子的孩子最早從兒童期起,就自然疏遠了的慈藹婦人。即便是,或特別是在可能曾有過的,愛情最濃烈的時日,她仍會幻想:她的配偶將早她三十年死去,而那大約就是他們婚姻的全長。她於是被應許,度過最與世無爭的人生,獨自在高壽中慢慢變得痴傻;對某些特定的往事,回憶得愈來愈清晰,卻愈來愈靦腆地看待。看自己努力練就的溫婉言行,隨時間復返,變得像是自己天性的一部份。然後,她就要看穿自己在世間的最後一場睡眠,像看透一齣永遠排練不好的夜戲,預見自己的死亡。那時,她將仍平靜閉眼,彷彿只是坐在澡盆裡,游回一面過於深廣的海洋。

因此,每夜每夜,當他仍在她身邊,將他們的房間平躺得一如安寧病房,她感到驚訝,羞怯,快樂以及悲傷。彷彿牆面都潔白了,而夜霧裡的空氣正一點一點地過於清冷。彷彿門外,醫師與護士的便鞋,正敲在光滑的地板上,一聲一聲過於規律而健忘。失眠的夜,當整個房間被細雨中的熹微給洗亮,婚姻裡一切器物的邊角,都彷彿發散虹霓,那總奇特地,給她一種溫暖的錯覺。當他們度過對彼此說的每句話,都不能免於訴說得太多的磨合時日,她無言,傾聽熟睡的他,喃喃起偏遠的話語。那是夢囈,也是各處異鄉的混合語。那像來自隔壁房間的聲音,即臨卻又帶有隔閡。

她傾聽,試圖捕捉一些耳熟的辭彙,想像過往如何存在對她而言,意義的空洞裡。她發現他正困在一個人們稱作身體的軀殼裡,而這個軀殼正在床上持續萎縮,慢慢將他捆成嬰兒般大小。她看望四周,想像年老就是這樣的:你的靈魂蝸居其中,格外容易知覺屋裡什麼是新修繕的,什麼是舊模樣的。你的靈魂有時快樂、有時沮喪,有時甚且回到青春的激情與躁熱中,然而,這一切都不會被人瞧見。對路過的人而言,你始終就是間舊房子,靜靜覆蓋著時間的塵埃。有時,當你也像個路人那樣去回看自己,你會發現,如果七十歲、八十歲,跟九十歲、一百歲沒有差別,那麼,一個人若是老到某種程度,應該就永遠也不會死了吧。因為死亡是件極其年輕的事,而那個人,不小心錯過了。

祖母靠近我,觀察我,輕撫我的臉頰,在我額上輕輕敲敲叩叩。那連串無意義的動作,不知為何總能使我平靜下來。我不知道在那溫和的注視中,祖母究竟都從我臉上看見些什麼。只是,我猜想,基於對孫輩的厚愛,我在祖母心中,大概總顯得比實際靈光許多。因為這樣的寬容,那一整個夏天,我得以安放自己在她身邊。在她的注視下,我身上換穿過一整代人兒時的衣物,那是她特地從衣櫃底翻撿出來的。那些衣物初穿上身時,我鎮日聞到香茅油的強烈氣味,鼻子因此而搔癢,接觸袖口的皮膚,開始長出細小的紅疹。但當我換下這些衣物,由她洗過、在風裡晾過,再穿回我身上時,它們變得格外好聞,像藻綠色的陽光。像是我自己,也和祖母一樣,每日每日被靜靜淘洗了一遍。

其實,我有許多問題想問她,像她對醫師,或醫師對病人。只是,她不是醫師,我亦打心底不覺得,她是自己以為是的病人。雖然她不會相信,而多年以後我也無法自信地這般宣稱了,但當時我以為,從她身上,倘若我真的學得了什麼類似醫囑的東西,那應該是:我想努力成為一個像她這樣的正常人。多年以來,醒時睡時,我總想著要如何告訴祖母:在她身邊,靜看微風穿越庭埕,整座山村被繫在她的曬衣桿上,在新的一日裡輕輕飄動;那很奇妙,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