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來台探望沈君山,當年風流倜儻的一代才子,如今卻因三度中風纏綿病榻,看著已成植物人雖生猶死的老友,聶衛平祇能淚眼以對相望無言。

沈君山一生識「匪」無數,他曾比喻與聶「匪」衛平的關係,猶如金庸筆下《笑傲江湖》中的劉正風與曲洋,兩人祇能結交於暗室;如今兩岸大通,他卻不能與老友滄海一笑話當年,聶衛平雖留言期待他日能再與沈君山打牌下棋喝酒,但誰都知道他日其實已是來生。

五年前,沈君山曾自我評價他的一生:橋棋方面花了極少力氣,但回報卻出乎意料的大;教育與學術方面,則投入與收穫相當,清華與他更是兩不相負;唯獨兩岸,他雖花了最大心力,三十年來衣帶漸寬終不悔,但他卻預言,此生已看不到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之境;沒想到他的預言竟然一語成讖。

從上個世紀七○年代開始,沈君山就一頭栽進兩岸事務,他雖不具官方密使身分,但官方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他在海外「公然通匪」,也支持他「與匪合謀」創造出延用至今的奧會模式。九○年代他更曾三度密晤江澤民,從現在已公開的談話紀錄中,也證明這位一代才子對於兩岸事務,確有旁人所不及的遠見與創見。

二度中風後,沈君山寫信給朋友,信中曾改寫陸游的詩自況:「僵臥清華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中南海事入夢來」,可見他對兩岸事務痴情到什麼地步。

但他雖痴情若此,對兩岸事務卻又比任何人更嚴肅以對,比他做學問也更用心用力。早在「一國兩制」之前,他即已提出「一國兩治」;早在「一邊一國」之前,他也已提出「分而不獨」;北京制定「反分裂法」前,他不但早已有「虛的一中」的創見,更在江澤民面前大膽提出「一而後統」與「一而不統」的看法。

而且,台灣現在藍綠陣營的人,動輒批評對方與中國領導人見面時,既不敢說大人則藐之,也未站在台灣立場發言;但在沈江三次談話紀錄中,卻處處可見沈君山多次向江澤民表示,「百分之八十以上台灣人民反對接受一個共產黨領導的中央政府的統一」,「『兩府』是一個事實,『一國』倒是虛的」,以及「在台灣把統一當做最高價值,為統一而統一的人,可以說愈來愈少了」;一介布衣對萬乘之主可以直言若此,藍綠誰人能及?

在中國通過反分裂法後,沈君山也曾寫過一篇文章,在這篇也許是他人生最後一篇有關兩岸事務的文章中,沈君山除了呼籲兩岸以「共享主權」來代替「分享主權」外,也提醒政府當局必須把握兩點:其一,「台灣目前有治理自己的自主權,這是現狀」,其二,「台灣人民有對改變現狀的否決權」,他並且一再強調「這兩點絕不能讓」,可見他雖「通匪」多年,又自稱是「務實的統派」,但其實他比任何人更有牢不可易的台灣主體意識。

沈君山三度中風時,馬英九尚未取得政權,但就在沈君山昏迷指數一天天下滑的過去一年多內,兩岸關係卻發生歷史性的丕變;一生以兩岸為志業的人,卻不及親眼目睹更不能親身參與滔滔兩岸潮的翻天覆地變化,沈君山病榻上若然有知,想必會有「此生遺恨塞乾坤,望海難溫往夢痕」的惆憾吧!

他一生祇當過一次官,在他辭去做了不到一年的政務委員當天,他曾經寫了一首詩,留給當時擔任研考會主委的馬英九,「去年今日此門中,君山英九辯三通,君山不知何處去,英九依舊笑春風」。二十年前的打油詩,今日讀之倍覺傷感,君山英九辯的三通,雖然早已成為事實,祇是不知當年的英九,辯的是反方還是正方?

更讓人不知的是:馬英九在大步推進兩岸關係時,是不是曾經一讀再讀他老友寫的有關兩岸的文章?而且,令人好奇的是:馬英九身邊的國安策士,多數都是直線思考創意有限的「書齋型兩岸通」,如果他身邊有一個像沈君山這樣的人,他的兩岸政策會跟現在有何不同?(作者為中國時報前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