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這個陽光燦爛的秋日午後,我和其他將近一千人舉起每人手上的芭蕉葉,抬起頭面對著遠方的鏡頭,高喊著「不遷不拆」的口號──用我現場惡補的蹩腳廣東話。

這裡是香港元朗地區的石岡菜園村。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來到這個城市郊區,看到的是我這個觀光客很少見到的香港一隅:恬靜的田園,幽靜的小巷,讓人想起台灣詩人吳晟的詩歌。更特別的是,居民簡樸屋外的牆壁上貼滿了抗議標語。

今天下午這個行動叫做「千人怒撐菜園村」,所以要照相證明有千人。菜園村的抗爭是今年香港最主要的社會運動之一,並且逐漸從一個邊緣議題,成為港人注目的政治焦點。千人的實力證明了這一點。

要怒撐菜園村,是因為香港政府為了要修建一條「廣深港高速鐵路」,而要把車廠興建於石崗菜園村地段,以至於數百扎根菜園村幾十年的村民趕出家園。這條高鐵的興建,是為了避免香港被邊緣化,而以中港融合之名來發展經濟。據說,這是「中央」(亦即北京)政府的決定,所以港府勢在必行。

菜園村居民目前多為老人。他們並非原來就住在這裡,而是五六十年前移居至此務農,有的跟原居民買下農地、有的跟原居民租農地。幾十年來,他們將石崗河兩岸廢棄的「石頭地」開墾為良田,在這裡建立起一個緊密的社群,為香港本地居民提供糧食。

反對高鐵的人士除了菜園村居民的權利,也希望透過這個抗爭來思考農業與永續發展在香港的意義。此外,許多香港市民也反對這條高鐵,質疑高鐵本身的必要性、成本和政策決定過程。這條高鐵目前預算已經增加到六百三十億港元,而被視為是全世界高速鐵路中,每公里平均造價最昂貴的。

而在程序上,香港政府自去年底公布廣深港高速鐵路的走線和徵收地範圍之後,沒有妥善與被徵收地的菜園村民充分溝通,也沒有廣泛諮詢當地村民的意見。這是典型的以經濟發展之名,犧牲弱勢利益和傳統生活方式的例子。

事實上,過去幾年在香港,文化界和社運界興起了對於「集體記憶」和對歷史建築及社區環境的重視,以及對於發展的深度反思,不論是天星碼頭、皇后碼頭或是利東街的抗爭。在製造了世界上著名的經濟與商業奇蹟後,港人開始越來越質疑是否「發展就是硬道理」。畢竟,只要是「硬」,就無可避免會產生更多矛盾和摩擦,就會無視於發展過程中弱勢者或者邊緣地位的聲音。這個「硬道理的摩擦」不是每天都在香港以外的中國土地上血淋淋地上演嗎?

菜園村的例子和台灣的經驗密切相關。這幾年,不論是樂生療養院或是三鶯、溪州等都市原住民部落,都在同樣的發展邏輯下,社區被拆遷破壞,人們被迫離開家園。而菜園村作為一塊農地,則連結起台灣目前圍繞著農村再生條例而引發各種對農業發展的討論。

看著菜園村民拿著「不遷不拆」標語的堅毅面孔,雖然說著我不懂的語言,但不禁讓我想起此刻正在上演的國片《一席之地》。這部以搖滾和愛情為包裝的電影,其實是要探索人和土地的關係(片中也觸及三鶯部落的現實議題),並刺激觀眾思考,在這個土地徹底商品化、人們生活空間被資本決定的金錢時代,我們每個人如何還能保有生存和生活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