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設計師照慣例會問我你想怎麼剪。有時我徒手在頭頂比畫一番,結果很少會有什麼好結果。他若亦步亦趨,肯定剪了個四不像;他若自作主張,我又難免嘀咕,這是我要的嗎……?

如果說,我的性格裡有一點點冒險的成分,那就多半表現在剪髮這件事上頭;我並不熱中追逐流行,去蓄什麼樣引人側目的髮型,而是,就像常常僅憑片名卻故意忽略其他如導演演員劇情大綱等資訊就走進戲院,去享受禮物拆封那一霎的驚喜,我往往也推開一家沒去過的髮廊玻璃門,任憑他們為我安排一位素未謀面的設計師,給我一個驚──嗯,通常不是驚喜而是驚奇,甚至是驚駭。

就有一回,陌生設計師終於完成他披荊斬棘的工程,拿出一面鏡子、為我戴上眼鏡;我看著鏡中鏡,後腦杓宛如拖著彗星尾巴,而兩側貼著頭皮往上推,頂上彷彿修士的小圓盤帽斜戴,或更像一只淺底碟子倒扣。他很滿意自己的手藝,隨口問我:你在哪兒做事?怎麼能留這樣時髦的髮型?我勉強擠出笑容,心想:這個髮型是你做主幫我剪的啊。我告訴他這個髮型很好;沒說出口的是,但不適合我。可是我不能再跟他聊下去了,付完帳後我得趕在隔壁巷帽子專賣店打烊前去一趟。

也是這一回,設計師在大秀他媲美花式溜冰的手藝時,不小心劃破我的耳朵,輕如貓足,甚至不感覺痛。你剪到我的耳朵了我說。他說啊什麼。直到鮮血流淌,積聚在耳垂如一顆朱色珍珠幾乎滴落,他才顯出了慌張。

結帳時我在等著一件事發生──曾經跟亮軒老師在沾美西餐廳吃過飯,席間他提起,有次上常去的飯館,發現味道不對;他不動聲色用完餐,結帳時淡淡問一聲:換主廚了嗎?只這不經意一問,老闆急了,道歉之餘錢也不敢收,還包了盒甜點讓他帶走。亮軒說:有古風的餐館都是這樣的。──可惜髮廊是時新的行業,不尚古風,最後我還是頂著小圓盤帽和負傷的耳朵,同時懺悔自己有貪小便宜的想像,把帳給結了。

其實,不斷更替設計師只是個嘗試,要試到那適合的以後,放心把自己的項上人頭交給他;也不是沒遇過一剪兩年三年的,就比如吧,有名中年男設計師我就覺得手藝滿好。

會遇上他,起因於當晚剪壞了頭髮,我甚至不願也不敢再跟同一名設計師商議修整,而直接轉進到另一家髮廊;這名中年設計師操起剪刀,劈頭指責:你這個頭是狗啃的吧,你當我是一一九啊。我涎著臉陪不是,很想馬上起身離去,不過頭都洗了,也只好作罷。沒想到,他真剪出了個讓我衷心發出微笑的髮型,我也就乖乖每個月上他那裡聽一頓訓。

這名設計師的堅持很不少,有些倒不是沒道理,比如他在幫我造型過後,我不能再在他面前撥撥弄弄,他比著大門:等出了這道門,你要弄再弄去,雖是你的頭卻是我的作品啊。又比如說,我看他的生意普通,曾經不告而登門,他可不高興了:不能你想怎樣就怎樣,頂多不作你的生意吧。

他的堅持也有令我感到為難的:當他在我的頭上動剪同時吱吱喳喳動嘴巴時,不讓我打盹。他說:我在講話你卻在睡覺,這樣很沒禮貌。我趕緊搶白:沒啦沒啦,只是瞇上眼睛罷了。那我剛剛說了些什麼。我回答:你說……你說,好的髮型要透……透……要瘦皺漏透。我尷尬地呵呵兩聲陪笑。別亂掰,還說沒睡覺,這是品石的訣竅吧。他的確什麼都涉獵一二。可是,理髮時打盹不也就像打呵欠時眼角難免流淚一樣天經地義嗎?

小時候,剃頭師傅挑著擔子來到竹圍仔,樹蔭下一擺,剃刀在布條上唰唰俐落甩兩下,冒著騰騰熱氣的毛巾往爺爺頭上摩啊摩,剃刀滑過腦殼,還爺爺一顆晶亮光頭;等換我坐上長板凳了,師傅的厚掌也在我的頭頂摩啊摩,我眼睛一閉就打起瞌睡來,有人喊我:不要睡著啊小心醒過來後找不到頭了哈哈哈這個囝仔。聲音越來越遙遠,越飄忽。

過不幾年,再沒見到剃頭擔子上門,剛建好的販厝倒搬來一對夫婦,丈夫是木工師傅,胖太太開家庭理容院,當時我年紀小個子矮,理髮椅上還要橫架一張洗衣板;我坐洗衣板上,胖太太一推剪,沙沙沙,微風拂過青草地,沙沙沙,野地裡小花搖搖擺擺,我就睡進香皂和痱子粉的軟柔纏綿裡去了。

而今的髮廊几淨窗明好比咖啡廳,一張大鏡子照得人無所遁形,平日裡眼不見為淨的時間的摺痕全都像呈堂證供要你一一點算,唉,眼睛一閉打個盹就當作沒看見吧。

好手藝卻有拗脾氣,就像香鬆爽口的菱角同時有既硬且利的厚殼、喜鵲的叫聲比烏鴉還粗啞,想通了這點,我也就定期前去報到;直到一日走在街頭,櫥窗玻璃上倒映頭髮又亂了,心頭有種非馬上換個髮型不可的騷動,但想起要當名不速之客,一時間真如火車轟轟隆隆輾過腦殼,終於──終於再一次地我流浪於不同的設計師之間。

換設計師很少有一拍即合的,新設計師的成品通常使我有了和村上春樹一樣的慨嘆:「我曾經從理髮廳回到家一照鏡子,難過得一星期都不敢出門。」可是我畢竟不是村上春樹,繁忙的工作若真能擠出一星期不出門,多半我樂得馬上出國,連家門也不回了。

我的頭髮難剪我自己心裡明白,新設計師常常作哲學家思考狀,說這個髮流嘛我來想想怎樣處理比較好。小時候我把臉埋在媽媽大腿上,媽媽摩摩我的頭說兩個旋的脾氣壞。陽光爬上我的小腿肚搔得我發癢。媽媽又說,頭髮這樣黑以後白得快。陽光爬上我的背烘得我暖洋洋。當時不當一回事,不想兩個預言日後都成真。

新設計師照慣例會問我你想怎麼剪。有時我徒手在頭頂比畫一番,結果很少會有什麼好結果。他若亦步亦趨,肯定剪了個四不像;他若自作主張,我又難免嘀咕,這是我要的嗎?

也是那晚於沾美西餐廳,隱地先生也在,也有類似亮軒的經驗──在他不動聲色用完餐後,結帳時隨口提一句「主廚換人了嗎」。亮軒追問:他也不收錢?也給你甜點?隱地回答:他收了,而且沒有甜點;但是當我下回再去時(那你還去啊?亮軒高聲打岔),主廚來到我桌前,問我:真的有差別嗎?我說就差那麼一點點。主廚說那我再給你做一客你吃吃看。我告訴他:你不要拿別人的拿手菜分勝負,你端出你擅長的來吧。果然,每個人各有不同的路數。

路數每個人果然各有不同,我多次出國在境外剪髮,一心抱著嘗鮮的心態,也就任憑設計師施展。在倫敦時設計師拿出幾把剪刀讓我挑,尺寸齒距都不一樣,我不明所以隨手選一把,他像園丁大刀闊斧,看來十分粗枝大葉,結果竟然不惡;在首爾時,設計師在我頭頂上一掀一撥,心裡有了定見,接著秋風掃落葉一般兩三下就說好了,竟然很有型,不過兩個禮拜後又變成了亂草一團;在馬來西亞新山、在香港、在東京我都曾嘗試,好像剪個頭髮也成了旅行一部分。

以前,剪壞了頭髮我多半沒有好臉色,曾經我冷冷地問設計師,這個髮型適合我嗎?他解釋起設計理念卻越講越結巴,結帳時遞給我的名片我一出門就隨手扔進垃圾桶,接著操起手機打給朋友,劈哩啪啦抱怨像年三十放鞭炮(媽媽早說過了,兩個髮旋的脾氣壞)。但是,自從我在捷運車廂裡聽過一段話後,現在再難看的髮型我也能夠微──喔,不,是苦笑以對了;那是一個女兒把臉埋在鄰座媽媽大腿上,媽媽撥撥她的頭髮安慰她:頭髮剪壞了沒有關係啦,一個月後就長回來了。

不過,我是那種一個月就要剪一次頭髮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