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會看,嘴巴會笑,耳朵會聽,有身體就有流變,有折疊就有記憶,沒有固定在家的身體,一如沒有無法盤旋迴繞的追憶。

一年多前要搬離溫州街的家,暗暗不捨,像生離死別。表面上很平靜,所有打包清理的細節,早已把我攪得心煩意亂、精疲力竭,不會再有一絲空隙好醞釀情緒,而新家寬敞明亮,每個窗戶望出去都是滿滿的綠意,讓人歡喜。但就在載欣載奔迎向新居的時候,卻又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庇護窩藏了我十幾年的舊居,說句道別。清理完最後一袋垃圾,空蕩蕩的房間,又熟悉又詭異,空間的實體還在,空間的記憶卻已如遊魂飄去,急急關上門,不敢再回首。

現在養尊處優在青田街的家,有時也無聊騎車經過昔日溫州街的家,在樓下眺望,明明知道過去的就都過去了,還癡心妄想,但終究不知到底是要憑弔些什麼。直到夏末秋初有鹿文化送來《身體褶學》的一校稿,坐在書桌前一篇篇緩慢校對,溫州街的家竟然在文字堆裡活了起來,聲色觸聞一應俱全。沒有戴上立體眼鏡,沒有綁上晶片電阻器,文字的虛擬實境,讓思念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捉弄著我一邊笑一邊哭一邊校稿。

是的,那時又是一個生命的小困頓,懷疑學術研究的價值,恐懼喪失感應世界的能力。楊澤一通電話,幫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寫專欄,有如一道亮的天,我答應了,也違背了自己早就立下絕不接每週一次的專欄寫作。

是的,那時每週一天不賴床的清晨,喜孜孜窩在溫州街家裡的小書桌,對著電腦,舞動十指,邊寫邊笑,邊側過頭去欣賞那一件件掛在衣櫃外的美麗衣裳。一年下來,五十多篇的專欄大功告成,本以為交差了事就好,哪知文字是如此神奇精妙,可以穿越時空,可以召回浮動在白牆上的光影,可以重返所有的我記得。《身體褶學》摺進了彼時溫州街家的一磚一瓦,溫州街生活的一點一滴,街頭巷尾的日常起居,千迴百轉的心情起伏。《身體褶學》意外地幫我折疊出一個已然消失卻又歷歷在目的家。

平心而論,那一年的專欄寫作是我十幾年寫作生涯中最輕鬆愉快的經驗,第一次如此強烈感受到寫作做為一種創造活動的喜悅與快樂,第一次找到一種律動節奏,越寫越舒暢,好像多年來被學術論文繃緊的神經,得到了鬆綁,文字變得會呼吸,會雀躍,會打太極拳,雖然積習難改處,難免還是會打結,會吊書袋,會忍不住衝動又想要搬弄理論。

但大抵而言,《身體褶學》的底蘊,就是一個所謂女性知識份子或學院女性的日常生活,起居坐臥,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單純而平凡。想要進入或已然深陷學院的女性,當特別能在這些文字排比中,找到會心一笑的對應。希望她們別介意,我將學院的真情告白,鋪展成了一齣剪指甲、修眉毛的通俗肥皂劇。

猶記得好多好多年以前,中國論壇舉辦了一場「知識份子與台灣發展」的學術研討會,會場上清一色的男性,彷彿就是「知識份子」唯一的性別認證。那時台灣的女性主義正風起雲湧,在抗議聲中,中國論壇又舉辦了另一場「女性知識份子與台灣發展」的學術研討會,清一色邀約女性發表論文,好展現從善如流的誠意。但殊不知此舉不僅將男女知識份子分爐冶之,更是再一次清楚標示「知識份子」在概念發展與歷史實踐中的單一性別界定,「女性」永遠只是附屬或點綴的額外指稱。

於是許多人戮力的目標,就是要讓男性知識份子與女性知識份子分庭抗禮、平起平坐,但我總私心以為,那也只是在原本知識份子的行伍中,加入了女性生力軍,而非以更為基進的方式,挑戰知識份子本身的預設、體系與傳承。所以《身體褶學》愛開玩笑,提出了一個發音不太標準的「姿勢份子」,想要挑釁,想要跳舞,想要錯亂原本正襟危坐的「知識份子」,讓日常生活的食衣住行,不再被硬生生放入括弧,讓會哭會笑會衰老的身體,不再存而不論。

《身體褶學》談身體姿勢的微妙變化,像學了太極拳後開始坐沒坐相、站沒站相、走起路來還要步步呼吸以踵的身體,像跑步機上用意念觀想宇宙向內無限大的身體,像做瑜珈時在腳丫子處頂禮的身體。《身體褶學》談身體記憶的彎曲折疊,童年的舞姿,老公寓的樓梯,冬日的無明。

眼睛會看,嘴巴會笑,耳朵會聽,有身體就有流變,有折疊就有記憶,沒有固定在家的身體,一如沒有無法盤旋迴繞的追憶。

(本文為作者新書《身體褶學》的序文,有鹿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