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最近從台灣去北海道旅遊的人數減少了?」再度來訪的佐藤千歲不解地詢問,「金融海嘯的影響,應該不是問題了,是不是台灣人對北海道的熱度已消退?究竟原因出在哪呢?」她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姿態(見圖,美聯社)。

黑白琴鍵交錯的歌聲,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流洩,眼前的佐藤迫不及待地想完成她此行的主要任務。截稿前夕,從東京捎來的一封信,只約略表達希望能在台北見面的要求,待落地約好時間,她開門見山就談:「除了旅遊問題,我們還計畫探討北海道與亞洲的關係,台灣當然是重點之一」。

我沒能解開友人的疑惑,但嘗試提供她另一個觀察點,「妳不妨從日劇的角度切入,因為那是許多台灣人認識或了解日本文化、思惟的窗口,例如被視為『北海道代言人』的劇作家倉本聰,他一系列以富良野為背景的電視劇,在此地就擁有不少粉絲。」

我向佐藤提及《來自北國》,這部前後橫跨二十一年之久的戲劇影集,堪稱是倉本聰的代表作。以婚姻失敗的父親,帶著一對稚兒幼女返鄉起頭,倉本聰那平易近人的風格,細膩寫實的筆觸,以及對大地之母的禮讚、對自然萬物的觀照,充滿著濃厚的人文省思和生命疼惜,使得《來自北國》成為日劇迷心中的經典作品。

導演柯一正有回在偶像劇宣傳的現場,與我聊起《來自北國》的心得,他說:「每天都想看,卻又只想一天一集慢慢的看,就怕太快看完」,一語道出他的喜愛程度。另一位導演吳念真也有相同感受,他從不諱言,倉本聰是他的偶像,因為倉本在劇作上的深厚功力,著實令他心嚮往之。

其實,柯導、吳導那種愛到心坎裡的心情,是多數倉本迷都有過的深刻經驗,但令人意外的是,來自東京的佐藤,卻沒有看過這齣看似小品實則宛若史詩般壯麗的日劇,可能她太過年輕了,不過佐藤倒是知道富士電視台去年慶祝開台五十周年的大作《風之花園》,這部對生命死亡展現豁達、對親情包容刻畫動人、對鄉土關懷表露無遺的作品,故事拍攝地點也是在富良野。

前述兩部日劇,連同描寫父子情的《溫柔時刻》在內,構成了倉本聰的「富良野三部曲」。我告訴佐藤,富良野並不是只有薰衣草而已,透過戲劇的拍攝與影集的放送,人們還可看見富良野四季更迭之美,假使能夠結合日劇的景點,或許更可吸引粉絲去體會旅遊的深度與精緻。

今年五月底,位在富良野市王子酒店內的「風之花園」對外開放,就是具體的例子。這座佔地七百坪、與日劇同名的庭園,即是白鳥琉衣(黑木美紗飾演)和白鳥岳(神木隆之介飾演)姐弟攜手守護的花園,現實世界裡,日劇舞台則成了觀光景點。園內有三百六十多種、為數約二萬株的花草,開放期從春天到秋天均勻分布,一如劇中爺爺白鳥貞三(緒形拳飾演)創作的花語,隨著四季時序轉變的各式各樣花草,不僅象徵人生百態,也呼應生命循環與大地輪迴。

佐藤贊同我的論點,事實上,就在她抵台當天一早,我剛好和韓教授聊到倉本聰,而《來自北國》理所當然地成為我向他推薦的日劇。曾經負笈東洋的韓教授,對日本政經、社會及文化都極為熟稔,我跟他詳述倉本聰作品的內涵,有著台灣電視劇看不到的人文素養、生活哲學和鄉土情懷。「就像吳念真常說的,我們只重視劇情,卻忽略細節」,我下了一個這樣的註腳。

當晚佐藤還問了其他問題,而我也一如過去盡力為她解說,但儘管如此,我卻滿腦子停留在倉本聰的腳本上,那個以黑板五郎(田中邦衛飾演)一家的成長為主軸的感人故事,在編劇生動細膩的描繪下,土地如同母親一般,以寬容接納了受傷返鄉的孩子,而「家」則成了家人受到挫折或者疲憊時的避風港。

與佐藤道別後,我忽然想起自己整晚像個倉本迷,向一個任職於《北海道新聞》的友人推薦一齣以北海道為經緯的電視劇。何其有趣的安排,她來問我台灣事,而我回說北國情,在台灣與北海道之間,除了旅遊人數的消長之外,應該還有更深層的東西蘊藏其中。

這是倉本聰的魅力,因為他對生命的禮頌、對土地的歌詠、對情義的闡釋,深深地感動了我,在他決定封筆的此刻,我竟成了「北海道之歌」的追隨者與「富良野之美」的傳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