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脈相承的勞動基因,得以綻放的滿足表情,或許是始終無語的土地,暗嵌人們身上的記憶密碼。等待汗水滴落,啟動開關,這片土地的情感就能延續下去,衍生諸種形式的界線,纏繞心田。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

過了國道下的涵洞,向左拐進一條瀝青小路,父親輕踩煞車,速度放緩,龐大暴躁的廂型車顯得遲鈍而溫柔。他的目光緊追著路旁檳榔園,卻無意侵擾一隻白鷺鷥,自芳草萋萋處飛起。

我們下了車,踩在平整漂亮的瀝青路面。這是國道工程局特意保留的一截土地,寬度僅容一般自小客車通行,供作往來田間道路。黑亮濃稠的瀝青滲透土壤,除盡菌落,雜草仍沿著路緣冒出,短短長長。

走在後頭的母親,悄悄關上瀝青小路入口處的柵門,各種難以揣度的好奇、妄念和擅越,暫時無法逞足。人車喧囂依舊,平躺在國道下的田埂,如一把私藏的鋸齒刀,筆直切開田地,不容模糊,不曾游移。我邁開大步跨過瀝青路面,閃避黏附於滾燙路壁間的蝸牛死屍。

父親身影早已隱沒在樹與樹之間,俯身撿拾檳榔葉梗,或者抬頭觀望結果情形。晚秋的檳榔園,正值青黃不接,不忍重金屬污染土壤,父母謝絕快速俐落的除草劑,寧願彎腰持刀,耗時於人工除草。我隨意揀處草叢蹲下,撥開草根,用鐮刀刮鬆泥土,生物菌落如行將潰散的交響樂團;母親站在不遠處田畦上,吆喝幾句,話語未歇,旋即被國道上方呼嘯而過的車流掩蓋,風聲穿過檳榔葉梢,低低高高。

我們靜待聲音過去,任蟲蟻細菌在大地奔逃。

這戛然中止的對話空白,是點綴在秋日晴空的細雲。我瞇眼望向橫亙半空的國道,與地面的瀝青小路保持平行,宛如一面亮晃晃的刀鋒,切割聲音介面。喧囂與安靜,相依相存於國道下的檳榔園,悠悠十餘載,足以離開斯土,出走村莊,輾轉覓居於鄰近小鎮。

喧囂與安靜,也悄悄切割土地的輪廓。

民國八○年代,國道三號計畫延伸至屏東平原,筆直而銳利,朝著柔軟土地切下,刀柄繫上象徵繁榮的蝴蝶結,期許帶動城鄉發展。我撥開茂密草根,檢視土地割痕,發現一枚小正方型水泥界樁,嵌入檳榔園交界處。它裸露地表,記載著嚴謹的文字與數目,宛如一組主宰土地秩序的密碼,冰冷而堅硬。

劃過鋒利刀緣的土地,高低不平,畸零而破碎。沿著土地四周的界樁,將檳榔園連接成不等稱的狹長四邊形,因過度拉長,扭曲了土地的原來輪廓,曾經優美如橢圓:紅磚瓦屋座落圓心,自栽或野生的果樹環繞,龍眼仙桃柳丁,檸檬香蕉蓮霧,一個季節是一回生滅。

檳榔園以北的盡頭,橫亙一行高突夯實的田埂。由於隔壁魚塭不時排放污水,田埂旁的水路飄著些許惡臭,野薑花猶兀自怒放,如蝴蝶振翅欲飛。我們登上田埂,徒手拔去過分茂盛的雜草,父親忍不住稱讚,田埂上的那幾棵小檳榔樹長得格外茂盛啊。我好奇詢問父親,同一片土地的肥沃程度何以不同?原來那處田埂甚少種植作物,從未噴灑農藥肥料,土壤泛著暗黑細碎的光澤,灰燼辨認木屑,青草數落黃葉,我忍不住向前探去,一隻藏身草叢的蟾蜍忽地躍出腳邊,阻擋去路。

「喏,還有那邊的小檳榔樹,也長得特別好吶!」母親轉頭搖指幾行田壟嘀咕著:「明明是跟其他的檳榔樹同時種下……」,從小務農的父親很快推敲出原因。二十年前的土地,曾經遍植檸檬樹,廢耕後,集中埋葬殘株、落葉與果實,隨著雨露澆灌,陽光烘焙,成為天然堆肥,也刻畫土地縐摺。它聰明而敏感,記得作物的生長與萎謝,田水泠泠的微寒,爬蟲穿梭其間的搔癢,包括翻土整地的疼痛,土石橫流的撕裂,以及重壓身上的鋼筋水泥。

後來母親除草累了,便坐在田壟上休息,細數古早「做田埂」的往事。

田與田之間,仰賴一條田埂。耕種之前,必須鏟土整地,沿著田地邊界,堆砌一行高突的田埂,並在田埂兩側糊上一層濕軟壤土,避免崩塌,猶如護城河,以免「肥水落入外人田」,方便灌溉。

田埂不僅分明土地經界,也牽涉自家田地的可耕種面積。遼敻而飽滿的土地,佈滿縱橫交錯的田埂,所有享用土地果實的人,都得通過這條親密而疏離的界線。當農家通過他人田埂,進入自家田地工作,也必須容忍別人穿越自家田埂耕作。一進一退,虛實之間,迂迴試探人性腹地。

不同於摩西向海伸杖,田埂雖輕易切開兩地,卻是相通依賴的臍帶。我未曾謀面的祖母,許是發揮勤儉計較的客家精神,常抱怨鄰地人家不肯多挪用自家土地,將毗鄰的田埂堆高築厚,以致必須少種一行作物以充作田埂,雙方因故起爭執,長期不睦。

田埂越做越小,長滿厚繭的赤足得小心翼翼行走,以免滑落田間。然而,某年颱風來襲,雨水河水一齊漲破溝渠,毫不留情地沖垮了狹小鬆軟的田埂,泡在水中的作物根部開始受傷,逐日腐爛。

無域無畛,無乾無坤。

污泥爛葉滿佈田間,橫亙兩端的沈默如泥水漫漶。田埂浮沈,測量著天真無知的水位。似是領悟到與田爭地的蒙昧,祖母與鄰地人家竟停止口角,合力築起一條明確堅實的界線。傾其兩家沃土,層層披覆,直至分不清孰多孰寡,孰是孰非,在渾沌的私心領域,劃開了各自退讓、互相守護的界線。

隔夏,抽長飽滿的稻穗溢出了田埂,稻香夾岸,蛙鳴風吟,豐收了每一年秋天。

毗鄰兩地的田埂,強勢卻柔軟。游移在私心與厚道,執著與棄絕之間,時而清晰,時而隱沒,彰顯了祖母的私心與疼愛,為多種植幾束稻米,多餵飽一張嘴,以便保留更多土地傳予後輩子孫;然而,她無法料得數十年後的國道建設計畫,將世襲土地切割成破碎疆界,那埋藏於田埂的心意,倒是為生物菌落所共享。

如今趁著土地重劃,水泥田埂取而代之,保水保肥,能排能灌,無須擔憂被颱風大水沖垮,也失去與鄰地討價還價的空間。當攪拌均勻的水泥,填滿土壤空隙,曖昧與紛爭完全勾消,一株雜草難以生存。那是無法動搖的界線,僵硬而冷漠。

祖母所捍衛的土田埂,依舊橫亙鄰地交界處,歷經農業轉型,穀物價格下跌,經濟作物興起,田埂上開始架築一層厚厚的鐵絲網,為了保護素有「綠寶石」之稱的檳榔樹。母親表示,說也奇怪,自我們這代以來,從未與鄰地人家起過爭執,除了有次噴灑農藥,風速忽然變大,吹過田埂波及檳榔樹,對方相當客氣地致歉後,便也相安無事。但是對面人家就沒這麼厚道,明明隔了一條水溝,農藥還是噴到我們的田埂,以致枯掉了幾片檳榔葉,母親微慍說道。

化學粒子在空氣中時而懸浮,時而降落,飄過滿佈鐵絲網的水泥田埂,消滅害蟲雜草,也傷害作物土壤,最後蓄積於生物,最親密的人類身上。

越過田埂的,還有繁榮願景。

橫亙於檳榔園前方的高速公路,縮短了城鄉差距,車潮旋風而至,揚長而去,挽留不住深耕的腳印。離檳榔園不遠處的農田,悄悄蓋起尖塔圓頂,藍瓦白牆的異國農舍。嫁到農村的母親說,住在裡頭的,幾乎是來自都市的外地人,為圓安逸悠閒的田園夢,順道買地蓋房兼投資。當挑高採光的雕花窗口,如長鏡頭伸向鄰近休耕地,綠肥遍植,晚風晃動著綠色迷離的蒙太奇:田菁、太陽麻、紫雲英。

越過田埂的,或許是欲望。

挾著繁榮願景的光環,投機的商人財團,開始炒作土地價格,電線杆變得花綠起來,買賣農地的仲介廣告,交錯覆疊,取代兒時記憶熟知的一行標語:「天國近了」,模糊而醒目。無力耕種的老農,即使被子孫譏為冥頑不靈,堅持不肯賣掉祖田,將建商開出的優渥價金,狠狠趕出田埂之外。母親提及,隔壁村本來有機會發展新市鎮,但位於交流道入口附近的農家,只勉強同意出售部分祖田,供建商改建為便利商店或加油中繼站。

過客紛至沓來,不是歸帆。當生活困頓如暴雨襲來,田埂破碎,等不及政客官員所許諾的願景開花結果,世居鄉村的年輕人漸漸走出田埂。

時而清晰,時而隱沒,關於田埂的浮動界線,無人聞問。

田間已堆起一座座綠塚,連根刮起的青草還沾黏著鬆軟溫熱的土屑,曖曖吐芬芳。綿密巨大的喧囂依舊,大地復歸平靜,衣衫早已濕透,儘管田間尚有泰半的野草未除,頭髮微濕的母親笑說,田埂變得清爽多了,看了心情好。父親也抬起頭來讚美黃昏:「幸好天氣涼,現在割草不會很熱啊!」。那是一脈相承的勞動基因,得以綻放的滿足表情,或許是始終無語的土地,暗嵌人們身上的記憶密碼。等待汗水滴落,啟動開關,這片土地的情感就能延續下去,衍生諸種形式的界線,纏繞心田。

最後離開檳榔園的母親,以鎖頭輕扣柵門,我們抖落褲腳泥屑,準備返家。遲鈍而溫柔的廂型車,慢慢將我們帶離國道下的瀝青小路,喧囂與安靜的交界。當右轉進入涵洞,彷彿穿過老家屋簷下的陰影。

回首望去,檳榔園已籠罩在秋暮裡,棲居田埂的生物菌落,正期盼編織一個美夢。

農書.陳敷:「殷周之盛,《書》、《詩》所稱,井田之制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