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劇場的年輕朋友聽說我讀過戲劇研究所,覺得不可置信:「真的嗎?看起來不像耶!」

當然是真的,也當然看起來不像啊!三十多年前我在文化學院藝術研究所戲劇組讀了一個學期,但短短幾個月連皮毛都沒學到,當然望之不像學過戲劇的人。

而且我讀戲劇也純屬偶然。預官退伍後沒幾天,我就拎著一個行軍袋搭火車隻身北上,在火車上寫了兩封信草稿,文情並茂地向當時兩大報的兩位老闆毛遂自薦;到了朋友住處落腳後,把信謄寫好寄出,每天就痴痴地「等待果陀」。

「果陀」很快就來了,但帶來的信息卻是:「遺珠之憾」。我人生第一次求職是在大一暑假,到現在的高速公路泰山收費站路段當臨時工,住在中華工程公司向苦苓林農家租來的工寮裡,每天工資七十五元,雖然從早到晚與水泥砂石為伍,但一個暑假就賺足了一學期的生活學雜費,成就感難以言喻。

但沒想到人生第二次求職,結果卻成了「遺珠」。我那時的生活也真像珠子一樣到處滾來滾去,考研究所乎?找頭路乎?中午才決定這樣,晚上卻又變卦那樣。其間我曾應徵過建設公司的企劃,也編過一本大八開的綜合雜誌,還寫過一篇「十大性感女星」的文章,排名第一的是我當時的偶像甘蒂絲柏根。

但這種「滾動的人生」就是我要的嗎?躲在我身體裡面的那個小知識份子靈魂,三不五時就跑出來跟我爭論。我忘了是聽誰的建議,好像是一位正在讀藝研所的老朋友,建議我不妨試試看,心有挫折的「遺珠」與不甘現狀的「小知」纏戰後,結果「小知」贏了。

當然,決定考藝研所還有另一個原因:俞大綱老師。俞老師是當時文化界的教父,藝文圈叫得出名號的人,幾乎都在他的住家,之前的金山南路與之後的光復南路,聽過他天南地北式的開講。我當時私心竊想:考進藝研所後,就能忝列這樣一位「談笑間都是學問」的大師門下,那該多麼虛榮啊!

但我當時對戲劇一竅不通,祇看過幾本《劇場》雜誌,偶爾去「台映」看電影試片,在耕莘文教院看過幾場話劇,國藝中心聽過幾齣平劇,也曾心儀過李叔同創辦「春柳社」的熱血浪漫,但僅憑這點本領,大概連考試題目都看不懂吧?

在臨時抱佛腳的那段考前惡補日子裡,我每天抱著孟瑤的《中國戲曲史》、俞老師的《戲劇縱橫談》、姚一葦老師的《詩學箋註》與《藝術的奧秘》,生吞活啃死背,沒想到老天垂憐苦讀人,最後筆試口試兩關皆過。

開學後共同科目在草山上課,姚老師的課在他馬明潭住家裡教,黃美序老師的課在淡江城區部上;我因為還繼續在編雜誌,因此雖然當了戲劇研究生,但平常戲看得少,書也讀得不多,不像我那些同學個個以戲劇為志業,其中有幾位後來在劇場與學院發光發亮,可謂良有以也,我雖然名為研究生,其實祇是個半吊子,天生就不是吃這行飯的料。

但我後來輟學,卻還是因為俞老師。我還沒來得及修他的課,他就突然走了,「寥音閣」主人既已不在,留亦何歡?再加上他走的前幾天,我這顆「遺珠」才剛剛被余紀忠先生發現,撿進了報館,自以為可以從此盡情放吐光華,輟學當然也就成了合理藉口。

我雖然常自嘲是劇場的「遺珠」,也一直以未能成為俞老師的入門弟子為憾,但後來我勤讀他的全集,「漏網光陰針孔覓」,大概也算是一種補償作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