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或其他表演藝術所具有的好玩、遊戲性質,與祭祀儀典的神聖性,俱為劇場產生的要素,模仿、偽裝則是進入戲劇的第一步,有遊戲的好玩(play),也有嚴肅的儀式意義。因此,戲劇演員即便在舞台上裝瘋賣傻,也不代表他們就是窮極無聊之人。表演的元素存在於每個人的基因之中,各行各業,多少都會演一點戲,也必須演一點戲,處理「眾人之事」或吃政治飯者,善於演戲,更是站上政治舞台的基本功夫。

從解嚴至今,台灣社會早已陷入集體性的模仿、偽裝,並且形成一條生產線。例如每天一早各電視台根據早報頭條做成新聞,晚報再由早報與電視新聞擴大處理,成為下午、晚間電視新聞的重要線索,談話性新聞節目趁勢請名嘴批判,隔天早報繼續追蹤,環環相扣,相互模仿,匯集成強大的「民意」,又成為全民討論、模仿的對象…。

其實,文化的傳播,本來就包括仿冒、拷貝、複製與創造的過程,若謂台灣社會史的底層,就是一部文化移植的歷史,並不為過。現代的台灣遭受東西方文明的衝激,應變之道也是不斷的向強勢文化看齊,一切講求速成、便利。每隔一段時間總有源自外國的名詞突然流行,其中不乏本來就存在於台灣社會的名詞、概念或行動,例如「軟實力」(Soft Power),某一天被當頭棒喝似的,突然大行其道,人人琅琅上口。

這幾年在新聞題材與電視節目相互複製的同時,藝人的模仿秀受到觀眾的歡迎。從藝人模仿另一名藝人表演歌舞,到模仿政治人物、企業家、宗教領袖,以及所有能成為社會話題的廚師、股市分析師,甚至卡通、電影人物,並發展成常態性的節目,展現製作單位的創意,也反映社會大眾的觀賞品味,包括看熱鬧的心態,以及喜歡「名人」出糗的補償心理。

模仿節目有娛樂性,也有創造性,好的模仿秀誇大模仿對象的特色,凸顯事件,謔而不虐,終極目標仍在提供社會更多的創作空間。即使像西洋萬聖節、日本cosplay或本土的白雪綜藝團這類模仿、偽裝或反串,也都含有表演者的創意。不過,模仿秀易做難工,其成敗與化妝造型、題材內容有關,更重要的關鍵則在表演者本身的人格特質與創造能力,一味模仿,缺乏創意,沒有累積,往往「橘逾淮而枳」,甚至招致東施效顰之譏。

最近每周一至五晚間九點至十點,我常會打開電視,收看一個以模仿秀做號召的綜藝節目,這個帶狀節目每天要找出話題,並讓藝人立刻裝扮、即興演出,極不容易。他們大體上能抓住新聞題材與社會脈動,內容熱鬧逗趣。

經常出現在這模仿節目的藝人接近十位,都有各自模仿「代表作」,由於表演功力與敬業態度不一,有些演員穩定性不足,所模仿的人物常缺乏辨識度,演出效果也參差不齊。節目中某位經常出現的美女藝人模仿許多角色,但無論動作、神氣、語氣或表演內容,幾乎都雷同。此外,節目製作單位常不自覺表現政治偏見與意識形態,例如至今仍以固定單元打落水狗似地消費牢裡的阿扁。因此,我觀賞這個節目的時間,常隨著藝人、模仿對象、內容而定,有時觀賞半小時,有時僅僅幾分鐘,甚至可能在知道所模仿的對象與討論的議題之後,就轉台或關掉電視了。

做為觀眾,我不得不佩服節目中的一位藝人。十幾年前電視上看到的他還是一個搞笑的「豎子」,但幾年下來,愈來愈讓人刮目相看。他的成功來自敬業的態度,沒有絲毫僥倖,透過對被模仿人物的觀察、學習、沉澱,終能運用自如。在這個模仿秀節目中,他所模仿的角色,極少失敗。許信良、陳定南、蘇貞昌、郭台銘、葉金川、王郁琦…等,在他的模仿下,不論外型、角色性格與言談都唯妙唯肖,帶點誇張,又符合人物特質,效果最佳。

這位叫郭子乾的藝人,讓我在電視機前開懷大笑或會心微笑之餘,看到一種模仿的創造,也由衷產生一種感動。(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