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的角落,走訪了不少家風姿綽約的書店,在我這個書店博愛主義者的心中,它們其實都很美,重點是:我們捕捉到了什麼樣的風景?

去年十一月中旬,我從舊金山長途飛抵北京國際機場,這是我二度走訪中國,在駛進京城的路途上,來接機的編輯在車上對我輕聲抱怨起來:「鍾小姐,北京的書店怎麼就是沒有像你書中所介紹的一些西方書店般美麗?」我望著車窗外沿途不斷出現的簇新建築──水立方、中央電視台「大褲檔」、建外SOHO,真不知道該如何接口,畢竟這才是我第二度踏上中國與走訪北京,2004年底初訪時,停留時間不長,走馬看花似地逛了幾家書店,所知相當有限,我一個外來客實在不便做任何評論。更何況「美」是如此主觀、如此難以界定,書店是否美麗,正如青菜蘿蔔,人各有愛。接下來的十餘天,我在京城的角落,走訪了不少家風姿綽約的書店,在我這個書店博愛主義者的心中,它們其實都很美,重點是:我們捕捉到了什麼樣的風景?

〉時尚廊 ──讓逛書店成為一種風潮

到北京第二天,就有位朋友領我到世貿天階一處名喚「時尚廊」的地方,據說是家新開的書吧,由時尚出版集團所資助,請了設計師重金裝潢,目前的經營者許志強總經理才不過四十多歲,但他早在1987年二十二歲時就在福建漳州開創了曉風書屋,爾後並發展出好幾家分店,是當今中國民營書店的先驅者。我對華文書世界的人事物陌生得緊,雖然聽過曉風書屋的名號,但並不認識創辦人,幸賴朋友的介紹,我才認識了移居到北京城的許志強。

人一到時尚廊,眼睛一亮,大片大片窗戶引進的自然天光,配上室內純白的書架與地板,頓時把我雷了一下(「雷」這個字眼是我這回到北京新學的語詞),冬季灰撲撲的北京在這裡像是進入了明媚的春天,現代設計感十足的裝潢,乍看之下頗像是台灣的誠品書店和新加坡連鎖書店Page One組合的縮小版。

時尚廊的店員年紀都很年輕、架上的書種明顯還不是那麼多,許志強有些歉然地對我說,他剛接手這店才幾個月,一切還在調教、摸索中,一些透過中圖與國圖所訂購的外版書也尚未進來,他希望把時尚廊定位於藝術、設計、傳媒、生活風格類書種的專賣店,因此大量進口歐美台灣香港所出版的這類書,以期與其他書店及網路書店區隔開,讓讀者在此買到一般管道不易找到的書。

另外,我發現店中有一大類與飲食相關的書籍,原來志強是個foodie,因此不僅設了專區陳售此類書,還兼賣餐飲,店裡的廚師是他從福建潮州請來的師傅,碰到談得來的朋友,還會讓師傅做些菜單上沒列出的私房菜款待,有次在那兒,天氣冷,志強問我想不想喝粥,不久桌上就出現了稀飯、潮州鹹菜、蜜製花生、醃小魚、橄欖菜。在書店裡喝清粥配小菜,大概是我走遍全世界書店都無法複製的美好經驗。

還有一個晚上,我在志強的熱心聯繫下,終於與董秀玉先生見面了。1999年時,董先生擔任三聯書店的總經理,我的第一本書《書店風景》的簡體版,正是由她拍板敲定引進中國,自此也讓我與更多的華文讀者交流,因而得到書友們珍貴的情誼,如此的收穫都得歸功於董先生。十年前,要替一位當時在中國尚未有知名度的作者出版一本全彩、銅版紙印刷的圖文書,真是需要相當的魄力。志強書業的第一次也和董先生有關聯。當他開辦曉風書屋時,第一筆書款人民幣三千元就是全數寄到北京三聯書店購書,那時董先生是三聯的副總經理。由於這些淵源,三人的會晤格外有意義,上天彷彿要為我們留下不可磨滅的注腳,那天書吧正好來了一對收集古樂器的夫婦,現場慷慨贈送一把近兩百年的小提琴給同訪的一位年輕音樂家,音樂家當下拉起了動人的旋律,如此即興的演出,為那晚落下完美的句點。

志強對我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他經營曉風書屋之始,那還是個全民瘋狂閱讀的美好年代,連工人、計程車司機都看書,甚至是尼采、沙特的作品,他那時因此覺得只要店中的主角(書)美就夠了,但這些年書業與閱讀生態逐漸改變,他也因兩度到台灣觀察過誠品書店,所以對書店經營有了不同的看法。在這個新世代,他以為單單是書的內容美、包裝美還不夠,書店也要美、要有氣氛、要多元化經營才能吸引顧客上門,也因此他除了賣書,還賣美酒美食、紀念品、限量海報、也出借場地辦藝文活動。他特別期待紅男綠女能將逛書店視為時尚的一部分,尤其是一些社會名流能起帶頭作用,引領一些年輕的族群。

從南方的福建到北方的首都,不僅是地域上的變遷,也是思考與經營模式的大轉換。敬業的志強經營書店超過二十年,和藝文圈、傳媒業、出版界都熟悉,絕佳的人脈,讓時尚廊仿如一個強力磁場,吸引了不少的文化菁英出入,時尚廊有他主導是幸運的;而志強有如此的場所實踐他的理念、有時尚集團做後盾,也是他的幸運。但願這種企業體與理想主義者的結合能夠長長久久,這將是社會之福。

「時尚」這個字眼指的是「流行」、「趨勢」,往往也隱含了「善變」、「淺薄」。無論是在「書」或「非書」的領域、在精神與物質的層面,如何在這愛好、品味不斷變動的潮流下,既能引領時尚,還塑造出永不退流行的氣質與風格,是我對時尚廊最大的期許。

〉〉萬聖書園 ──開書店是一種表達

去年十一月去北京前幾天,我在居住地美國舊金山與著名的文化地標書店「城市之光」(City Lights Bookstore)的資深總採購保羅‧山崎(Paul Yamazaki)相聚,保羅在書業逾三十年,去年初曾與一批西方書業人員受邀參觀北京書展,並且拜訪了一些書店,我問他對哪家書店印象最深刻,他毫不猶豫地對我說,number one當屬萬聖書園,書種挑得之精沒話說。日裔美籍的保羅,完全看不懂漢字,但他單憑經驗與書的封面、內頁所透露出的訊息就能判斷,萬聖書園正是他所推崇的人文社科類型書店,畢竟行家就是行家。另外保羅還說他愛死了萬聖書園中的醒客咖啡座,原因是他和店主人劉蘇里可以在此痛快地抽菸、侃大山,無須擔心旁人的干預。在美國,公共場所全面禁菸,即使是私人聚會,也沒有癮君子膽敢掏出菸來抽,散播二手菸者已被視為全民公敵,對於老菸槍的保羅,醒客可真是聖地。除此,保羅說他那趟北京行另一收穫,就是發現醒客的牆面上掛了張他所服務的書店城市之光的照片,他萬萬沒料到這照片居然正是區區在下的作品,是我2004年底到北京發布新書時所陳列的影像之一,而我再次到北京的第一場公開活動也還是在萬聖書園,兩人對此巧合感到驚喜不已,保羅因而要我特別帶了一個城市之光的書袋面交給蘇里。

再次踏入萬聖書園,看到牆上所放置的圖像還是我四年前的攝影作品,內心備感親切。蘇里穿著女主人煥萍一早為他燙的紅襯衫,帥氣挺拔地當起主持人,那天他神采飛揚,還點名讓所有在座的嘉賓與文藝圈朋友都發言,一些與我素未謀面的媒體或讀者也因為對書店的共同喜愛而聚集一堂,其中還有一位就讀大學外文系的女孩,說她高中時就看了我的書,一直很想讓我在書上簽名,那天總算如願了,與其說那是場新書發布會,還不如說是書友的同樂會較恰當。當天的萬聖書園就像西方的萬聖節般歡樂。

深夜與一夥書友吃完晚飯,我與蘇里、煥萍回到了「萬聖」,只見他隨即蹲在地上,一邊招呼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眾多貓咪喝水、進食,口中還不斷親暱地喊著貓兒們的名字──平安、百合、吉祥、芭蕉、小翠。誰能想到這位曾因六四天安門事件入獄、平常總是義正辭嚴、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鐵錚錚漢子蘇里兄,居然有如此似水柔情的一面?書店風景自此再添精彩的一筆。我以前從不知道萬聖有貓,後來煥萍告訴我,書店前後共有過十四隻貓兒,多數是收養的流浪貓,有些貓又有了後代,他們為每隻貓選名,都像為小孩命名般用心。比如平安是在平安夜到來,一零是第十隻貓,叢花意指叢書如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