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換星移,1989年在共產世界掀起的蘇東波浪潮,以柏林圍牆倒塌做為冷戰結束的象徵,繼之而起的全球化風潮席捲各地,忽焉已過20載。若以2007年美國次貸風暴為分界,此前18年,地域不分東西南北,主義不論姓資姓社,在和平紅利照拂下,經濟發展大多處於雨露均霑的昇平階段。

然而,正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就在市場經濟攀頂高峰之際,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突遭晴天霹靂,金融風暴牽連全世界,全球化之弊昭然若揭;以中國為首的新興勢力則展現快速的自癒力量,此消彼長間,國際財經決策的發語權,已從七大工業國(G7)獨攬走向G20分權,不再是資本主義說了就算。

舉世告別了穩健成長的美好年代,如今面對的是不確定的年代:經濟復甦未穩,原物料飆漲,資產泡沫與通膨幽靈隱隱作祟,實物資源的爭奪正取代虛擬槓桿的逐富;看似進展中的區域整合,未必是全球化再進階的前奏,卻可能是跨區經濟對抗的序曲。未來20年,意識型態的界線或許會益趨模糊,經濟競爭的藩籬卻有重新堆疊之虞!

從經濟規模的擴張來看,G2(美國與中國)無疑是冷戰結束的最大受益國,歐盟則贏得了貨幣整合的成果。當年鄧小平在六四事件與蘇東波共產政權垮台後南巡,確立「發展是硬道理」、「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的經濟路線,奠定了中國以廉價勞工招商引資,成為世界工廠的基礎,日後以科技業為主的台商第二波西進,以及美國企業將訂單大量外包亞洲,皆與老鄧的發展政策環環相扣。根據國際貨幣基金(IMF)的統計,中國1990年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僅3,903億美元,到了2008年已激增至4.327兆美元,期間膨脹10倍之多,舉世無人能出其右。

在此同時,大量中國製造的低廉商品為美歐先進國家鋪陳了一條低通膨成長的穩健道路,加上油價長期持穩於10-40美元間,G7除日本之外,GDP皆倍增有餘,美國的增幅雖非最大,但因為底盤深厚,即使在新世紀先後遭遇科技與金融泡沫破滅之害,GDP仍從1990年的5.8兆美元迅速擴展至去年的14.44兆美元,遠遠拉開與所有對手的距離。

唯一的例外是日本。Sony在泡沫經濟鼎盛的1989年9月買下哥倫比亞影業,被視為「日本入侵美國」的代表作,但幾乎也是經濟盛極而衰的轉折點。近20年來,日本GDP僅成長60%強,去年為4.9兆美元,眼看就將被中國趕上;所謂lost decade(失落十年)也已從單數變成複數,究其原因,日本社會的封閉性與制度的僵固性,應是最主要原因。

然而,靠中國製造換取低通膨的效益終有盡頭,如今金磚四國崛起,從生產大國變身消費大國,開始對外競逐發展資源,所有的價格波動勢必回歸市場供需法則。以油價為例,從2004年告別長期盤整,到去年中攀至近150美元的天價,部份固然源於美元貶值與投機炒作,但新興國家突增的需求絕對有助燃作用,其他商品近年的波動加劇也同理可證。

當「世界工廠」的羽翼豐滿成既有生產力又有消費力的「世界市場」,它就變成舉世亟欲拉攏又不敢輕忽的大戶兼強敵。近期中國企業與省市高層來台,迎者絡繹不絕,其實只是全球巴望分食中國商機的一個縮影,就像當年台商追逐美歐大戶的場景一般,期待對岸為產業供應鏈提供新的出口。

在另一方面,中國與中東等有實物資源為後盾的國家開始在世界各地獵物併購,除了平添市場的波動性,也令各國戒慎恐懼,彷彿20年前「日本入侵美國」的翻版。而與當年日本已屆強弩之末不同的是,中國經濟成長目前還在初升段,中國錢對外蠶食鯨吞的後勁十足,強勢合縱連橫的結果,會在區域整合的過程中牽動何種選邊效應,也備受關切。

柏林牆倒20年,G2分庭抗禮儼然成形,一方是背負高赤字與高負債的資本主義舊強權,一方是坐擁大市場與高儲備的社會主義新強權,雙方領袖歐巴馬與胡錦濤雖多次在公開場合肯定自由貿易的可貴,反對重築貿易保護壁壘,但在馬胡中國峰會舉行前夕,兩國卻展開新一波反傾銷大戰,足見和平對話之不易。

未來20年,世人到底會距無藩籬的世界更近還是更遠,下週馬胡會所言所行,當可提供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