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有批判能力的揭弊媒體「財經」雜誌的總編輯-胡舒立離開了她一手建立的輝煌,這消息在9日終於得到證實,震撼中國媒體圈。

中國媒體,數以萬計;胡舒立的離去,代表了什麼樣的意義呢?何以重若千鈞?容我在討論之前,先說一個稍長的科幻故事。

有個像人間天堂的地方,我們姑且叫它「歐梅拉」,這裡旌旗飛揚,街道被美妙的音樂給包圍,空氣沁著甜味,沒什麼宗教,更沒有祭司;人們知道什麼是需要,什麼是不需要的,因而感到無比幸福。

可是幸福的背後,城裡的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卻有一個10來歲的小童被囚禁著,不見天日,他生來便未離開這個地窖,每日悲泣,大腿腐爛,坐在自己的便溺當中,每天只靠半碗玉米粉過活。

他的背早已痀僂、感官早已退化,即便救了他出來,泰半也無法恢復。神奇的是,城裡的人到青少年階段,都必須來看看這個苦難的小孩,即便被震驚、感受到憤怒或者憐憫,他們什麼也都不能做。

因為基於「某種不可言喻的原因」,這個小孩的苦難正就是這個城市所有一切幸福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些來看過的青少年,常會忍不住偷偷回來探視,當中有的帶著眼淚回家,有的卻湧起無淚的憤怒,最後,一小部分卻還是無法忍受,莫名地無法忍受,於是他們或兩或單,離開了這個人間天堂歐梅拉城,他們就被稱為「離開歐梅拉城的人」。

故事說完了,無比虛擬也同時也無比地真實;有人說美國著名奇幻文學作家「勒瑰恩」這篇拿了雨果獎的作品是批判法西斯主義;有人說這是反駁追求福利最大的「功利主義」,換個角度來看,這個故事卻又鮮活地譬喻了今日的中國。

一位新聞前輩提過一個有趣的觀察,他點出,中國現在雖有著光鮮的外表,在經歷過文革這場你死我活的零和式生存競爭之後,卻隱藏著擬「綠林社會」的潛規則,來支配著這個欣欣向榮的社會。

這個擬在「綠林社會」底下,「求生存」是最大的道德,大多數人為了過上了幾天安穩日子,能漠視他人的苦難,一旦讓這樣的安穩生活受到冒犯、承受一絲絲風險,也就是破壞了所謂的「和諧社會」,他將成為眾矢之的,為國人所共伐之。

胡舒立在這個時間點,也正是扮演了這個冒犯眾人安穩生活的角色。

中國進入小康社會,有不識相的喊:「有不少腐敗呢!」中國正在大國崛起,各民族正和諧共榮,這個不識相的卻又要揭開這層薄痂,又喊道:「有一撮少數民族不快活呢!」這個人喊到她老闆也禁不住求她噤噤聲,或轉個話題。

今年烏魯木齊7月5日的爆動事件,正是成為胡舒立與「財經」資方矛盾的引爆點,知情者透露,當胡舒立派記者前去報導時,財經大老闆王波明告訴她不要插手,拒批採訪。於是胡舒立決意離開;據說,她有兩個可能的路,一條是到中山大學教書,一個是創辦新雜誌。

兩個作法象徵著不一樣的意義,一個是淡出,一個是選擇轉換崗位,繼續讓人們知道「苦難跟醜惡的存在」,讓人們有選擇留與不留的機會。但又卻指向同一個道理:她正就是「離開歐梅拉城的人」。

就胡舒立與她的「胡家軍」而言,中國與歐梅拉城的差別或許在於,歐梅拉城的人每個人都知道有些人正為著集體的幸福承受著「不義和苦難」。

在中國絕大部分人連「知道跟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因為知者不准言說,絕大多數人繼續享受「和諧社會」,接受了看不見、聽不到而得來的「廉價的幸福。」

這個小說的最後是這樣寫的:「他們不停地走,筆直地走出城市,通過美麗大門、行經了農地;夜幕低垂時,他們走進黑暗,單獨地、永遠離開歐梅拉城。」除這些清醒者之外、絕大多數的自以為幸福者。還有,那一小撮為這繁華似錦的國度受累的弱勢者,在地窖裡乏人聞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