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鼓勵他去開書店,因為經營書店的這個風景,是在書店外面的人所無法領略的;如果你恨一個人,也讓他去開書店,因為沒有別的辦法更能折磨他。」簡短的一段話就把許多書店經營者的心境表達無遺……。

對貓的命名都可以如此講究,那就不用提他們對書的分類了。要了解一家書店的水平、店主的品味與功力,從書架的分類與選書就可以看出。除了一般大類外,萬聖還繼續細分,例如考古一類,就可以分成考古通論、古文字、甲骨、金文、竹書、簡帛、石器、青銅器、古玉、古陶、敦煌學、西域考古、地區考古。此外還有一些別致的獨立主題,例如「西人看中國人」,這可是一般書店看不到的吧!書籍分類是一門藝術,類別分得好,往往可以讓其中的書變得引人,這就像一張畫、一篇文章,下了個好標題,可以達到畫龍點睛的效果般。

「萬聖」甚至還有一個檯面專門平擺與閱讀、出版、印刷、書店、圖書館等相關的書,這類書在國外有一個統稱,就叫「有關書的書」(books about books),只有相當水平的書店才會有此分類。在萬聖,有些被欽點的好書,無論是否暢銷,一律都不會下架,除非是斷貨。一般純以業績為考量的書店,絕對不可能有此魄力。「開書店是一種表達」蘇里如是說,從他的進書、擺書哲學的確可看出他的表達。

不以裝潢取勝,萬聖的「美」,美在近七萬多筆、三十多萬冊精挑細選的書籍,它吸引的是不輕意跟隨潮流、知識水平上乘的讀者,也難怪書園會開在海淀大學區。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的另一萬聖奇景,莫過於有一天我準備下樓離去時,發現迎面一位腳受傷的男士,兩手拄著拐杖辛苦地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往上爬,看得我直捏冷汗,擔心他一個不小心就摔倒,我本想去扶他,但怕會嚇著他、或是傷了他的自尊,因而只好袖手旁觀,這讓人心驚膽跳的一幕,也讓我感觸良多,想想看,若非出於一股對書、對這書店的熱愛,這位男士無論如何絕不會在身體狀況如此糟的情況下還那麼費勁地往上爬。

〉〉三味書屋──堅持「小」事一樁二十年

創立於1988年的三味書屋,是文人開書店的先鋒,隨便問北京城一個老知青,沒有人不知道這家位於西單長安街旁的書店。僅僅見到三味書屋的兩進式仿古建築外觀,我就被雷住了,推開第一道木門,跨進門檻,看到牆上貼著眾多文人雅士親筆所寫的一些影印留言,再踏入第二道門,室內一樓明顯的架位上擺著一套魯迅全集,與書屋的名號呼應(魯迅年輕時就讀的私塾就叫三味書屋),配上四處懸掛的名家書法,當下就可以讓來客感受到這書屋的氛圍,讓人渾然遺忘室外大街上的喧囂繁華。

走上二樓寬敞的茶座,更多的字畫、落地的立鐘、垂掛的鳥籠與盆栽、古樸的木雕窗花,我仿如踏進了老舍的茶館,當兩位六、七十歲的店主夫婦李世強先生與劉元生女士出現在眼前時,我更是被他們自然散發出的儒雅風範而吸引,有一種相逢恨晚的感覺。兩人表示多年前就看過我的書,謙稱是我的老書迷,還要我直呼他們「老劉」、「老李」,這讓我受寵若驚,也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在北京繁忙的行程中,我一得空就到三味書屋。走過世界兩千多家書店,這是少數讓我有像家一般感覺的地方。有幾次在店裡聽到電話鈴響,我索性多事充當員工,接起電話回答顧客的問題。在三味書屋最享受的事情,還是聽劉阿姨、李叔叔(台灣的教育讓我怎麼也不習慣稱呼他們「老劉」、「老李」)說一些與書屋相關的故事。之所以創立書屋,最初不過是為了把所有的書開架陳列,以便所有來客都能有尊嚴地挑書、買書,而不是像先前的書店把書籍放在顧客無法觸及的架櫃中;他們拒絕打折促銷書籍,認為這是對知識、對作者的不尊重,此舉也是對整個書業紊亂打折體系的無言抗議;他們曾在書屋辦過西洋爵士樂與民族樂的演奏;紀錄片《國殤》出書的首發是在三味發佈、中國第一次同性戀座談會也是在此;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有空就到書屋當義工;許多國外的藝文人士與政要往往指名到這個傳聞已久的文化地標拜訪……。

在不少精彩的過往歷史中,我對一些小人物的故事特感動。李叔叔說,有時書屋晚上會進來一些白天在大街上做活的建築工人,他們平常多半衣衫不整,夏日甚至還打赤膊,彼此間打打鬧鬧、高聲喧嘩,但他們一進到書屋總是服裝整齊,禁聲翻書。有些到書屋喝茶的年輕人,舉止得宜,出了門後則立刻如釋重負般地嚷著:「真他X的!在這兒你就得紳士點。」很明顯的,三味書屋以它獨特的氣質讓一些人心悅誠服地變得斯文、安靜,在我看來,這,正是文明的強悍與魅力!

書屋有過風光,也歷經不少駭浪,1992年因為一旁地鐵施工毀損了地基,以致得重建;2002年某日,書屋得到了一個通告,說因為市政綠化政策,書店與周遭的建築都得拆除,化為綠地,因而引發了中外媒體的關注。此後四年,情況一直處於不明朗的狀態下,兩老只能把原來由出版社直接進的書都退回了,以現金到批發市場極有限度地進書,活動幾乎停擺,生意清冷。直到一份北京2020年的城市規劃圖中,出現了書店被列為文化保護區的訊息,才讓書屋有了較樂觀的前景,兩老也以更篤定的態度經營書屋。

這些年中國賣書的場所都已開架,而且一家比一家大、一家比一家時髦,許多人已經不到(甚至不知道)三味書屋了,記得我去年底在北京一個約百位聽眾的演講中,詢問多少人曉得三味書屋,舉手的人不到五位,聽眾多半是二、三十歲的年紀,顯然年輕一輩對三味書屋是陌生的。成長在電子世代的他們,已經習於到網站或娛樂性十足的大賣場購書,或許並不覺得錯失了甚麼。但我卻為他們惋惜、惋惜他們生命中少了一幅「書雅、人雅、屋雅」的美麗風景。

外在環境的變化,並無損書屋主人的熱情與堅持,他們依然固守這家小店。離開北京前一天,在電話中得知兩老午后要去甜水園圖書批發市場進書,我們於是相約在那兒碰面。以前許多書友都對我說那裡又擠又亂,環境不佳,不去也罷!但無論是在台灣或國外,我從未見過類似甜水園般的圖書批發市場,第一次走訪覺得格外新鮮有趣。市場內劃分成一個個小攤位,空間極有限,每家擺的多半是一些來自不同出版社剛發行的新書。有了這種開放的新書集散中心,以賣新書為主的民營獨立書店就可以直接到此選書、批書,無需輾轉透過不同的出版社或經銷商逐一訂書,在這裡我見識了另一種罕見的書店風景。熙來攘往中,我看到商家忙著把一箱箱書拆開上架,有的搬運工累了,就靠在推車上打盹,而六、七十歲的劉阿姨與李叔叔則在一個個樓層、一間間小店進進出出選書,一般人在他們這年紀,大概都已經退休不幹活了。我心裡想著:到三味書屋的讀者,你們知道所看到的每一冊書,都是年邁的書屋主人一本本親手挑選並扛回去的嗎?

除了批書、賣書,兩老還忙著策劃每個星期六在二樓茶座舉辦的演講,這個活動已經成了他們的重心所在。講座的來賓都學有專精,主題從《動物保護》到《農村改革》、從《科學與轉基因》到《宗教與法治》、從《中國媒體的環境問題》到《台灣經濟50年發展借鑒》、從《為什麼精英重要?》到《冤案是如何造成的?》,許多演講的內容在義工的協助下,已經轉成文字放在博客上,如此多元又嚴肅的主題其實談的是與所有人休戚相關的議題,它們也反映出書屋主人對整體社會演進的深層關懷與期許、印證了開書店的確是一種表達。不少講題在中國相當的敏感,主其事者要有相當的勇氣、毅力與智慧,才能堅持下去。但是兩老認為他們泰半的生涯都已經耗損在時代的動盪中,他們要用餘生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去年五月十八日是書屋創立二十周年紀念日,我在書屋內看到一封他們當時所寫的公開信,題名〈小事一樁二十年〉,函中誠摯地對多年來支持書屋的朋友們再拜、再謝,並且提到:「在社會錯綜複雜的急速變動中,我們也許只是想守住一點精神的家園,守住大家所希望的那三味罷了。三味是大家的,未來的,是屬於傳承中的一樁小事。」在物慾橫流、功利主導的世代中,有人不計代價、甘之如飴地替我們保有這麼一方淨土達二十年,而且還繼續著,這,絕非小事一樁,應該是我們對兩老再拜、再謝!

萬聖書園的劉蘇里曾經說:「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鼓勵他去開書店,因為經營書店的這個風景,是在書店外面的人所無法領略的;如果你恨一個人,也讓他去開書店,因為沒有別的辦法更能折磨他。」簡短的一段話就把許多書店經營者的心境表達無遺,這也讓我聯想起英文裡的「labor of love」,這個語詞通常指的是「不求回報、源於愛所做之事」,但字面上又可翻譯成愛的勞動、愛的苦力。的確,當你真心全意喜歡一個人、一件事、一條信念或一種行業時,就會甘願成為愛的奴隸。去年底的北京行,我在中國遇見了不少愛的奴隸,除了前述幾家書店外,他們還出現在老牌的中國書店、三聯韜奮書局、商務印書館涵芬樓、王府井書店,以及光合作用書房、單向街圖書館、布衣書局、讀易洞書房、雨楓書館、旁觀書社等。在每一家書店裡,我都有或多或少的奇遇和驚喜,就留待未來再回憶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