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唱的是個老故事,雖然歌是新的。最後一句:「只有愛才能引領我們穿過城門。」帶著希望,像一艘疲憊勇敢的單桅帆船,在無風的夜裡,在仍然童年的二十一世紀。

丹尼有點愁。其實應該說很愁。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在B大哥大嫂的湖畔鄉間屋廚房相遇,他告訴我:「剛才那些輕俏的東西,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歌。我真正的歌很悲,我不拿出來唱。人多的場合嘻嘻哈哈,沒人要聽掃興的歌。」

「難道你是個傷感的人嗎?」很難把丹尼的話當真。他外表開朗,總是說說笑笑,發些怪論。像他這時雖在表白傷感,卻面帶微笑。光看表情,會以為他在講什麼趣事。

「傷感?也許吧。」

「等一下一定要唱你的『耶路撒冷』。上次你黃牛了!」

他點頭:「我知道。上次氣氛不對。」

耶路撒冷是首丹尼作的歌。上次見面時他和我提到這首歌,還低聲唱了一兩節給我聽。調子沈鬱動人,我立刻就喜歡了。他答應我晚點唱卻終究沒唱。

總是在B大哥大嫂那裡遇見丹尼。他能彈吉他能唱還能作曲,有職業歌手的本事,卻不是職業歌手。也寫故事,可是好久不寫了,寧可寫歌。「深夜獨自在房裡寫悲歌,是很快樂的事。」

丹尼不高,蒼白,臉削身瘦,前頭半禿後面留根細馬尾,穿著隨便,就像典型不見天日的藝術家。原籍以色列,少時全家遷到了美國。早年在中央公園彈吉他唱歌,在那裡遇見了太太卡倫。後來進曼哈頓一家小蕾絲廠做職員,最後接管變成了老闆。

丹尼喜歡和我談「玄」,並講些「知心話」。我總認真和他唱和,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疑心他是半真半假。不過他有愁的理由。這些年來蕾絲廠生意慘淡,現在已到關門邊緣。資本主義下那種大吃小的現實,他感受特別深。當然,他傷感的不盡是生意。

我不知丹尼為什麼和我講那些話,可能是因我們都搞創作,打鬧底下是冷眼善感的小丑。這在他的「耶路撒冷」歌裡全表現了出來。

而這晚他果真唱了。晚飯後大家圍坐長餐桌,他先彈吉他伴凱特唱了許多流行老歌,又唱了些他比較輕快的歌,然後在我提醒下,幾乎有點羞怯的,用沙啞平實的嗓音唱他那首悽美的「耶路撒冷」,由低吟而洪亮:

「你可曾到過耶路撒冷/那石造的城/信徒到那裡去求神/罪人到那裡去贖罪/在那裡許多戰爭的起因/就看你問的是誰……」

「我到了耶路撒冷/來尋求真理……/我來拜訪回教祭師/還有猶太牧師和神父/他們都說只有一個真上帝/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誰」

他唱:觀光客拿相機大肆拍照,販售宗教的商人叫賣苦痛的紀念品。他唱:哭牆縫裡塞滿了信徒的紙捲,祈求上帝殺掉仇敵。他唱:巴比倫人、敘利雅人、羅馬人、希臘人,十字軍、撒拉丁軍、土耳其軍和英國軍,都曾攻陷耶路撒冷,因為有內奸打開城門。

你可曾到過耶路撒冷?你可曾登過長城?你可知城牆不能禦敵,禱詞裡未必有愛,而宗教並不帶來和平?

丹尼唱的是個老故事,雖然歌是新的。最後一句:「只有愛才能引領我們穿過城門。」帶著希望,像一艘疲憊勇敢的單桅帆船,在無風的夜裡,在仍然童年的二十一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