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艾未未這個人大約是在2002年。那一年我在瀋陽的一家地下唱片店買了三本書:《黑皮書》、《白皮書》和 《灰皮書》,是艾未未主編的前衛藝術刊物。印象較深的,有艾未未的一組照片:在一面灰磚牆前,他頭髮蓬亂,手端一隻陶瓶,瓶上有手繪的可口可樂商標,照片顯示他「失手」將陶瓶跌在地上摔破的過程。雖然當時我覺得這個作品不怎樣,但這種搞法讓我很興奮:這樣的藝術我也能做。《黑皮書》、《白皮書》和《灰皮書》,讓我在還不知道當代藝術是什麼的時候,先知道了當代藝術可以怎麼搞。這三本書成為我最早的藝術教程。

老艾,本名艾未未,曾用名艾末末、艾未來、艾未末、艾末未、未未艾、末末艾、未末艾、艾未朱、艾末朱、艾未木、艾木木、艾末木、艾來未、艾本本、艾未術、艾術未、艾末艾、苯本本、aiweiwei、Aiweiwei、aiWeiwei、aiww……為了與五毛黨周旋,老艾起用了很多別名,並以他的別名製成「最牛逼五毛黨視力考察表」,協助五毛黨「為革命,保護視力」。這算不算是藝術創作?

被稱為「刀客」的維權人士楊佳死後,老艾每天在博客貼出一張點燃的蠟燭的照片,意為驅除黑暗,一共181張,貼了181天。這是藝術作品嗎?

老艾向鄭州市城市規畫局副局長逯軍學習,用胡錦濤的髮型為自己PS (photoshop)了一張標準證件照,並與胡錦濤的原版、逯軍的PS版並列一起,取名叫 「本是同根生」。這藝術嗎?

對中國當下現實的深度介入

老艾設計的房子,我不喜歡,太沉。但他家的院子很舒服。每次看他坐在院子裡逗貓,或在太陽底下打盹時狗從他身邊遛達而過,我都會有種天人合一的想像。那是一個能使人超越現實的地方。

老艾早期的作品,除了雙頭對接的皮鞋、用工業油漆覆蓋過的古陶器,還有些從古董家俱改製而來的奇怪物件,像三條腿的桌子、拼嵌咬合在一起的成串圓凳、粗壯的梁木穿透方桌等等。他以傳統工藝將傳統材料重組,就產生了穿透時間和空間的魔力,使本來已經僵化和沒落的傳統文化,在當下的語境中煥發出強壯的生命力。

而他後來的作品,則是對中國當下現實越來越深度的介入:〈自行車〉、〈中國地圖〉、〈穿插〉、〈一碗珍珠〉、〈茶磚〉、〈茶房〉、〈碎片〉、〈水晶燈〉、〈地毯〉、〈根〉、〈蛇頂〉(書包)、〈記住〉(她在這個世界上開心地生活了七年)、〈童話〉(1001個中國人)等等,體量越來越大,表達越來越直接,力量

也越來越強。我們從中可以看到這個時代的所有特性:混亂、荒誕、錯位,黑暗、光明、陰影,夢想、美好、希望,就像是現實的一些切片。貫穿艾未未作品的獨特視角,漸漸成為解讀中國現實的一個清晰路徑。

艾未未曾說:「現代性就是一個人從現實生活中超越出來的能力,是在下沉的生活中失重的能力。」

「下沉的生活」是對中國現實最精確的一個表達。一個僵死的專制政權一手靠謊言,一手靠暴力,維繫著一黨獨裁政權的虛假「繁榮」和「穩定」,代價是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的全面破壞,是全體中國人的奴化和退化,是這個國家整體的墮落。

謊言無盡。當建立在廢墟之上的謊言帝國搖搖欲墜時,遇事拘謹的利益集團一再地驅動被警棍和坦克武裝起來的奴隸集團實施暴力。60年來,無數的中國人在壓迫中無聲地死去,帶著他們無盡的希望和努力。

整個中國陷入了一場僵局。一場曠日持久的坍塌。

「民主相對極權,就是你死我活的事。」艾未未如是說。

向風車挑戰的唐·吉訶德

老艾體態寬厚、笑容憨厚,言辭簡煉,充滿跳躍的詩意和一針見血的犀利,對中國現實有著非常清醒和系統的認識。他的博客彷彿是一個公民培訓基地,越來越多的人通過閱讀他的博客得到公民意識的啟蒙,深入了解到前所未聞的中國現實。

網路世界的老艾,常常令我在腦海中構想這樣一幕動畫:一個笑容像彌勒佛,髮型像夜叉的熊形大漢,足登三接頭皮鞋,跨下騎匹臥槽泥馬,擎起一面大旗獵獵迎風,上書「我要知情」四個大字,指引著他的粉絲兵團在馬拉戈壁大草原上狼奔矢突,縱橫無忌。俄爾勒馬挺槍,遙指官府堂上高坐的那一坨坨滅人器和歡呼機,高聲斷喝:「呔!你們這些蠟像…

(文轉B3版)

關於作者

楊立才,北京白糖罐唱片行負責人,藝術家。去年曾擔任艾未未工作室調查四川遇難兒童的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