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南京南京》接續在台上映,《瘋狂的賽車》、《鬥牛》獲得多項金馬提名,卡司超多的《建國大業》也在此岸受到關注。大陸電影再也不僅是「主旋律」、古裝大片或是盜版碟裡的地下電影。

現今北京電影圈的話題,不外是賀歲大片將締造多少個億的票房,以及「瘋狂系列或黃渤效應」與《十全九美》等無厘頭電影的跟風現象與危機。然而,大陸每年超過300部非地下電影沒排上院線,其中不乏優質的作者電影,我在金馬就看了三部。很巧地,他們都以長鏡頭美學與非職業演員為根基。

以3萬人民幣完成《背鴨子的男孩》而揚名國際的應亮,代表了大陸追逐高成本大片外的相對法則,被稱為應亮模式。新片《好貓》以完全沒有特寫的長鏡頭記錄著市場經濟化的小鎮裡青年的邊緣宿命。然而,132分鐘「真實時間電影」《牛皮II》才是將長鏡頭美學推到極致的典範。導演劉伽茵與父母飾演自己,從揉麵糰、桿餃子皮、包水餃、煮水餃到吃水餃,全發生在一張桌子上,73顆水餃,每個細節都讓你看,絕不藉著剪接跳過「重複」的情節。每個都是近二十分鐘長的fix鏡頭,攝影機繞了一圈後又回到起初的鏡位。當然這是一部挑戰觀影習慣的實驗片,但它絕不是紀錄片,而是精心安排的劇情片。無聊嗎?不!看完後除了很餓以外,我彷彿已成為這個家庭的朋友。兩個小時可以講完一生、穿越古今,那是電影的魔力。

導演卻選擇只呈現生活片段,觀眾從不精準的對話中逐漸拼湊三個角色的性格與他們憂喜,我們成為桌邊不講話的第四者,但卻是個受邀的參與者,而不是鏡頭外、隨時可以走掉或快轉的旁觀者。她的實驗沒有形而上的美學,而是寫實的幻影。它讓我重新思考電影說故事與聽故事的本質。生活總會在重複中發現意外與轉變,那個意外的發現,或是潛伏的祕密,就是「戲」。

同樣地,萬瑪才旦執導的藏族公路電影《尋找智美更登》一樣捨棄了倒敘等手法,用長鏡頭讓我們「聽」角色過去的愛情故事。不管是投資老闆跨過好幾個城市、場景鮮明的初戀、失戀女子不願輕言放棄的戀情,或是戲中戲智美更登的橋段,都是透過角色的嘴巴講出來或唱出來,是的,觀眾是用「聽」的。然而,這不是廣播劇,而是在公路旅程中,不小心聽到故事,然後很想一直聽下去的奇妙寫實經驗。

《瘋狂的賽車》及眾多青年導演都展現了高度蓋瑞奇式的主流剪接風格。我則想起侯孝賢導演曾要求學生只用五個不能搖攝的長鏡頭來完成短片。那是一個強迫思考電影本質的訓練,其他的剪接技巧,只是門檻較低的工具,且一不小心就落入窠臼。萬瑪才旦或劉伽茵顯然很認真地在反省說故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