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在旅行,看地理,看歷史,看天下千奇百怪,比書更精彩,只是不裝訂在封面封底間而已,何必還要帶書?

我旅行必帶書,而且總帶太多,結果沒空看,蠢蠢扛去又蠢蠢扛回。

有這種傻勁的不只我一人。讀到某劇作家有個特製旅用皮書箱,可容二十來本(不帶在身邊會「死」的書大概也差不多這數目吧),但凡旅行一定帶著。可想而知,我很羨慕他的旅行書箱。

到佛蒙特時帶了五本書:大衛.逵曼的「樹在古拉旺荒原哭泣」、艾德華.艾比的「獨在沙漠」,還有圖書館借來的三本科幻小說。心知不管哪一本都看不完,還是帶了,只為到時有得挑,想看哪本就看哪本。梭羅說喜歡「生命有廣大的留白」,而有的女人旅行時非要帶上半個衣櫥不安心,都是同樣心理。所以看不完無所謂,只要隨身有書。白天奔走完回到旅館,入睡前再遁入書中「微旅行」一下,直到眼皮沈重,哪怕過目不就幾行也好。若能在喜歡的地方讀喜歡的書,那簡直就幸福到無所求了!

為什麼旅行要帶書呢?拿我自己來說,很簡單:書像陽光空氣,是生活不可缺的必需品。旅行少不得攜帶面霜牙刷,書也差不多有那樣功能。睡前不洗臉刷牙便覺齷齰不爽,關燈前不看兩行書也是,好像沒給腦袋清洗一下灰土塵沙,一天的事便沒做完。對嗜讀的人這也許是自明之理,對沒這習慣的人就難以說清,只顯得多餘。

可是,你已經在旅行,看地理,看歷史,看天下千奇百怪,比書更精彩,只是不裝訂在封面封底間而已,何必還要帶書?

若你這樣逼問,我大概就一下子堵住,答不出來了。

確實,旅行是一種勞動腿腳的自我教育,除了用眼,還兼用耳鼻喉舌皮膚去感知攝取的全方位教育。你實地站在那裡,眼見那些山水城鎮,呼吸那清新還是污濁的異地空氣,耳聽那山風急流還是人車轟轟的聲響,這些都是鐵打的真實,可見可觸可感可知,不是空中樓閣,不是口水泡沫,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紙上的符號。你在一個已經完成,可以指認分享,不須你去參與創造詮釋的地方。是的,這是旅行,你走過老城窄街,迷失在山林古寺,觸手是冰涼的石牆,遠近是必須調整目光焦距的景物,你在那裡,不需要想像,不需要發明,需要的是事前計劃安排,然後騰出時間來搭機開車,將受制於重力和慣性的肉身傳送過地表,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去。只是,在這麼多的實在和具體裡面,似乎還少了什麼……

也許,美中不足就在太過「實在」,還欠了點「留白」──不須文字演繹,多少有點,乏味。還有就是旅行當中,時間好像跳出了鐘錶,可以隨意伸縮,一小時相當於十小時,一天無異於十天。因此我總覺所有那些平常沒時間看的書,當然都可以在旅途中輕易完成。

所以一翻開「獨在沙漠」觸目讀到:「這裡是天下最美的地方。」立刻便覺一股狂喜上湧──艾比啊艾比,可愛的老友,好久不見!同時,B和友箏各據一床看書,旅館房間裡一室悄然,只有翻書的聲音。

也許再怎麼樣,旅行永遠跑得不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