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空相互滲透對話,彼此註釋參考,旅行因此是步出平常而又不全脫離現實,在某程度上失真卻仍依存實在。這真假間的傳遞輸送,讓旅行這件事格外複雜有趣。旅行所以讓人興奮,多少和這內在的奇異性格有關。

所以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只等時間到提起行李,一步跨出生活,進入另一個時空。

旅人的時空和平常時空有點不同,因為大體上是假的,像個人自導自演的電影。你離家旅行進入電影,一切似真似幻;旅行完步出電影又回到現實生活,不著痕跡繼續下去。有趣在那旅行電影又不完全是假的,而是一條旅人新創和現實並行的時空軸線,兩個時空相互滲透對話,彼此註釋參考,旅行因此是步出平常而又不全脫離現實,在某程度上失真卻仍依存實在。這真假間的傳遞輸送,讓旅行這件事格外複雜有趣。旅行所以讓人興奮,多少和這內在的奇異性格有關。

原因很簡單:你並不是一具空皮囊滑過時空,更不是一張白紙等新地方來烙印。而是,你帶了已知和無知來,帶了疲憊和期待來,帶了之前所有的喜怒好惡來,到時所見所得完全建立在你的過去,你的性格,你的心境,和你此來的目的上。不管你站在哪裡,是金山還是舊金山,是耶路撒冷還是佛羅倫斯,過往從背後投射記憶的金光到眼前景物,舊時空疊影在新時空上,你比對參照,喃喃自語,可能滿懷驚喜,或一肚惆悵,也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無論如何,你毫不客觀中立,看見的是你要看見或能看見的,而無法見到真實樣貌──看和看見之間,永遠隔著難以衡量的鴻溝。然這無關緊要,如果不容許主觀投射,如果不能任意浪漫扭曲,也許就沒人要旅行了。旅人是個半清醒的夢遊人。

因此,旅行帶人進入一個半真半假的世界,可能假多於真,一般時空法則到了這裡便不太管用。譬如時間似乎掙脫了日常局限,可以隨意伸縮;自我也好像膨脹了,可以隨心所欲。也許因此旅行對有些人來說,就在大吃大喝和大肆採買。人在旅行時似乎得以暫時退化成小孩,眼帶新奇到處去奔走尋訪。找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奔走這件事──身體在動,心智跟著動,你在實踐動物最原始的本能。

有趣的是,動靜中的時間感不同,身心行進的速度也不同。因為在動,時間似乎拉長了,密度增加,一小時可裝三倍的活動。而身體不管是跑是跳,遠比不上想像快。想像飛快,一下就遨遊古今,巡迴過整個宇宙。物理世界的速限是光速,心靈世界沒這局限。旅行中在空曠的地方長程開車時,我總覺腦袋充電,過去未來真假虛實到處亂跑,野得好像孫悟空再加上哪吒,上天入地造反。不像在家時,腦子常獃硬如石。法國散文家蒙田說他「若靜坐不動就神思昏睡,除非腿腳走動心智無法活動」。我可以體會。

因此當艾比在「獨在沙漠」裡寫:「站在那裡,瞪著這岩石雲朵天空和空間巨魔與非人的景象,一種荒唐的貪婪和占有心席捲了我。我想知悉全部,占有全部…… 」以及:「在這樣的地方,光是呼吸就胃口大開。」我也完全能懂。若是在新英格蘭,他絕寫不出那樣的句子來。

只因那是旅人的時空,你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