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界很多人都懂吃,逯耀東談吃是一絕,舒國治吃得有品味、有人味,蔡珠兒會吃更懂得料理,焦桐甚至把吃當事業,出版專書跟雜誌。近幾年,時報文學獎頒獎,更搬出作家私房菜,每一位作家立牌後頭陳列各自提供的菜色,琳瑯滿目,讓我瞠口結舌。

面對豐盛筵席,我能做的就只是吃,而不像其他人,能夠說出湯底、配料,以及屬於那一方名菜。對吃的窘迫認識,是因為童年沒有什麼機會認識吃的學問,年紀增長,也沒閒情逸致出入南北名館,我對吃,仍僅止於口腹之欲,吃不出什麼學問來。

小時候窮,名菜吃得不多,糕餅倒有機會品嚐,金門有一種餅叫做「禮餅」(ㄌㄟˊ餅),豐厚的內餡包括了肉塊跟冬瓜,烘烤得酥酥黃黃的,好看又好吃。我有一次返回金門特地去找,店家說,那都是訂做的,平常並無販賣,讓人失望。

我對餅的喜好來自於它滿足童年的我,對於富庶情景的想像,紮實飽滿的內餡直比山珍海味。於是,我每次逛街、尤其是逛老街,特別留意餅店,當我知道新莊有一家老順香糕餅店,歷史達百餘年之久,不禁心動訪之。

餅店創立於日據時代,至今已有百年歷史,可能為了順應金融風暴帶來的蕭條,一進店內,不見糕餅,而陳列一個個十元到三十元不等的巧克力麵包、披薩跟三明治等;再往店裡走,才看到我心儀的芝麻蛋黃肉餅,以及綠豆糕、鹹梅糕等。

難得地與老闆攀談起來,王姓老闆說,店內的特產是鹹光餅,這餅的歷史得從明朝戚繼光將軍談起。戚繼光是征伐倭寇的名將,征戰的地方包括陸上跟海洋,為使兵士便於攜帶,在餅的中間挖一個洞,以繩穿繫,即能在長征時攜帶。我曾在馬祖吃過繼光餅,餅做得紮實,沒吃幾個卻覺得飽了。承平時期的餅,自有承平時期的做法,不再厚實如征戰時光,且和了奶粉、糖、白芝麻,改了配方,惟獨留下如銅板大小的圓圈,彷彿是一個回憶的窗口。

菜有文化,餅當然也有,鹹光餅在新莊演變成民俗的一部分。它是每年五月初一,地藏庵文武大眾爺平安祈福日跟生日繞境的必備之品。以前常將鹹光餅串成一串,掛在八家將的脖子上,讓百姓上前搶來吃,稱為「打八將」,後來由廟方或祈福還願的民眾購買,經法師開光,再於出巡時沿街分送,道是吃者平安,於是,鹹光餅在新莊,又稱「平安餅」。農業社會時代,食物的保存跟攜帶煞費思量,糕仔不僅可以兼顧,且保存後也不失原有風味。我不禁想到,對糕餅熱愛的另一層意思,卻是對早年勞動生活的記憶與回味了。

閱讀名家飲食文章,常見他們為吃一隻螃蟹、一鍋熱湯或一碗豆漿四處奔走,找吃的,是他們的回憶,回憶裡也多是吃。就這一層上來看,餅也是一樣的。食材製成餅,便於大量勞動人口攜帶,吃,不再是靜態了,而是一種文化移動。

而今,勞動人口不再大規模流動,但往來之間以餅餽贈,彷彿彼此提醒,莫忘先民的辛勤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