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您在美國哈佛大學拿到法學博士學成歸國,相信您對民主、自由與人權應有相當的看法,但您選擇回國擔任當時實行恐怖統治的獨裁者蔣經國先生的祕書。在您所參與的國民黨恐怖統治時期,「陳文成命案」、「江南命案」等恐怖暗殺接續發生。我的先生施明德因此在獄中展開「無限期的絕食抗議」,他的絕食聲明中很清楚的表達要求政府停止恐怖暗殺行動。總統先生您不可能不清楚,因為當時您(國民黨中央黨部副祕書長)正是代表統治者下條子給國防部長宋長志要求研議如何對付「台獨陰謀份子」施明德絕食的新聞處理。

前天是美麗島事件卅周年,也是世界人權紀念日。被您從「台灣國家人權紀念園區」更名為「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昔日偵訊、審判、處決政治良心犯的「警備總部景美看守所」,舉行美麗島卅周年紀念展覽活動。做為事件當事人和受難者我們並未受邀參加,我們低調選擇在開展前三天到現場關心。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有展覽是在榮耀、禮讚「江南命案」的殺人兇手,當時的國防部軍情局局長也就是恐怖統治政策的執行者!我先生施明德看了一眼,掉頭就走,一路沉默不語。一個敢於用微笑面對死刑的硬漢,在深深地被羞辱後,也只能沉默不語。我很憤怒,無法沉默,我對園區的人說:「你知不知道汪希苓是誰?你知不知道施明德宣布無限期絕食就是因為汪希苓派人去暗殺江南?你知不知道施明德的大哥施明正藝術家正是因此陪施明德絕食致死的?」

政府有三天的時間,也不缺管道來了解這件荒唐的事,但政府麻木不仁。總統府十二月十日早上還派人打電話來解釋,顯然不願認錯處理。我先生為公義之事挺身而出可以一呼百諾,但他不是一個會為自己受傷害的心喊痛的人,三天來,我們傷心痛苦輾轉不成眠,那些被我們理性塵封的苦難往事如潮水般湧出,一發不可收拾。

我不得不站出來,因這不只是施家的事,施家只有三名政治良心犯施明德、施明正和施明雄,台灣社會有上萬個政治良心犯和他們的家庭,他們因曾被剝奪青春、自由、生命和機會,他們現在很多都是社會相對的弱勢。我要站出來,因這是千千萬萬個政治受難家族的尊嚴,因這是白色恐怖時代所有被統治的台灣人最深的恐懼。國家可對我們「不屑一顧」,但國家不可以「榮耀」一個恐怖暗殺的殺人兇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流乾了眼淚後,咬緊牙,一樣得面對這荒唐事:國家有公權力、有資源、有公帑,不好好規劃「真相和解」和「轉型正義」也就算了,卻把資源、公帑拿來聘僱藝術家榮耀策劃恐怖暗殺的殺人犯汪希苓。這不是「垃圾」是什麼?

人類藝術史上的「藝術自由」從來不是為了禮讚恐怖的統治者而爭取的,有錢有勢獨裁者從來不缺御用藝術家。於是我決定到園區當一天自願的清潔義工,來紀念我的美麗島卅周年,我不是來抗爭的,我沒有要爭取什麼權益,我只是來清理政府所製造出來的垃圾,堆在那裡只會繼續不斷刺傷受難家庭的心,眼看政府麻木不仁,人民只好自動自發清掃。我當天帶了一張空白支票抬頭給中華民國總統,因為我尊重政府與我對「垃圾」的價值判斷不一,若政府認為我清走的垃圾是有價的,這張支票代表我賠償的誠意。我這樣何嘗不是一種行為藝術?

許多的年輕朋友沒有經歷過白色恐怖時代,可能不了解汪希苓是個什麼樣的狠角色,是個人人聞之色變的情報頭子,也是唯一破案的殺人兇手,是白色恐怖的恐怖「象徵」。不深入傷痕歷史本身就貿然美化殺人兇手,年輕藝術家的不了解可以原諒,但政府花納稅人民的金錢做出這件荒唐事,必須立即處理。政府沒有理由卸責。

總統先生不清理的垃圾,人民一定會自己清理!我一定不會缺席。(作者為白色恐怖暨美麗島事件受難者施明德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