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3日中午,我和老母輾轉千里,自四川成都抵達雲南大理,入住老牌先鋒詩人野夫在蒼山腳背租賃的農家院子。

野夫出遠門,看家護院的,是一位叫澤魚的佛教居士,圓腦殼大肚皮,皺褶頗豐的下巴和後頸窩,開口閉口皆笑,惹得我等連聲驚呼「彌勒佛轉世」。此種吹捧非同小可,於是澤魚甩動長袖,翻動短腿,數著菩提念珠,率眾下得山來,在懸掛著《麥加朝聖圖》的穆斯林清真館為我們接風。

我們吃葷腥,彌勒佛吃素菜,席間我得知,29歲的澤魚是整個大理地區,唯一的《零八憲章》簽署者,不禁肅然起敬。而澤魚卻慷慨陳詞,稱「沒有民主,哪來佛法,如果佛祖再世,也會對坐牢的劉曉波翹幾下大拇指」。

我不禁哈哈大笑。這個夾在蒼山洱海間的千年古城啊,大約被四野瘋長的大麻熏壞了腦子,橫豎不超過兩三公里,居民不超過兩三萬口,但被敬奉的神明卻不計其數。首先是白族的本主廟,供養了上千尊者,從東海龍王到王母娘娘到史書記載的皇帝和大將軍,應有盡有;然後是清真寺和佛廟;然後才是基督教堂和天主堂。至於官方排斥的家庭團契,以及比家庭團契更走極端的異教,如巴哈依教,也在那些低矮的屋簷底,伸縮,扎根,白蟻般暗中蠶食著無神論共產帝國的地基。

因此才產生了如魚得水的「當代彌勒澤魚」。眼下他站起來,衝著斜坡間的幾條懶狗,宣告在雲南境內流傳已久的一則預言:2013年,未來佛,也就是彌勒佛,當真會從雞足山華首門降臨人間,點悟蒼生,結束專制。我恍惚記得我的鄰居老張,從一位雲遊中國的墨西哥瑪雅占卜師那兒得到啟示,也作過類似的宣告。還特地加一新紀元註腳:閒雜人員閉門不出,正規人員遊走四方,天當被地當床,男不婚女不嫁。於是我撫掌歡迎高居殿堂的大肚羅漢來到我們中間。惹得澤魚亢奮至極,進一步宣告佛陀可以是你我他,是一條狗一條蟲,是耶穌是天主,是達賴喇嘛是穆罕默德,是悲哀是憐憫是喜樂是空氣。這個教那個教,眾教平等才阿彌陀佛。

我說你沒醉吧?澤魚說青天白日那敢醉?等落黑了再敞開,繼續幹飯幹酒幹民主思想,一干方休。我說這些都不在話下,老廖最想幹的還是訪談。澤魚說好,我引見城外無為寺的主持和尚給你幹,何如?我說算了。澤魚說不干和尚,難道干基督?我說正是。澤魚一拍大腿,稱出大理南城門幾公里,就有西方傳教士的墓園。

我喜出望外。當即就敲定了拜訪墓園的時機。

搭車至中途南五里橋村下。爬了幾分鐘急坡,澤魚就氣喘如牛了。周圍是回族人的地盤,石頭圍牆蜿蜒如蛇,空氣中飄蕩著牛羊的膻味。在交叉的地溝旁,我撿起一個羊骷髏,又轉手拋往雜草叢。澤魚道,清朝時,回回杜文秀造反,自稱兵馬大元帥,攻佔大理古城,殺得白族和漢族屍橫遍野;後來朝廷滅杜文秀,又將回回殺得屍橫遍野。

我連連咋舌,稱「的確凶悍」。蒼山之腰,回回公墓面積最大,界碑界樁經緯分明,外人外鬼不得擅入。

迂迴再迂迴,澤魚像一散掉包裝的肉粽,漏出油膩的肚皮;我則被蟲子或鋸齒草蜇得大吼兩聲。好歹登臨一地坎,可以四下遠眺。那兒,澤魚指點著。間隔五六塊玉米地,挖掘機的螳螂臂正伸伸縮縮。

據說下個雨,吹個風,再出個太陽,

齊腰深的大麻桿頓時就拔高一倍,條形葉片蒼翠欲滴,

猶如惹眼的妖婦頂一把綠傘。而飛機草卻如大幫鄉間無賴,

見縫就鑽,對所有的草木死纏爛打。

我疑惑道,他們在整理墓園嗎?澤魚嘿嘿,挖石頭呢。蒼山好多巨型石頭都進城,為房地產服務了。

在陡峭地坎間曲折進退,鳥翅般擺動雙臂,總比狗一般亂鑽大麻叢的滋味好。10來分鐘後,我們終於抵達傳教士墓園,被無邊無際的玉米林所包圍,且本身就是玉米地。我跳下地坎,細細觀摩每塊石頭,圓拱形、方形、菱形、三角形。石縫間雜草囂張,我拔掉一些,辨認出半組黑黝黝的英文;挪幾步,又是半組;再挪幾步,一新鮮血色的十字架迎著斜陽閃爍。

墓牆的基礎依稀可辨。四四方方兩塊,約兩個半畝地,中間隔著一土坎。西北角有一缺口,估計是進出墓園的門。可如今誰能曉得,這兒曾經埋葬過多少西方人,多少中國人。

據史料記載,這塊墓園是英國牧師喬治·克拉克(George Clarke,中文名叫花果香)買下的,他是1865年在倫敦創立的中國內地會成員,於1881年攜瑞士籍妻子芬尼·克拉克,從緬甸八莫轉道,風塵僕僕地來到大理古城,定居,學漢語,傳福音。

他們為史上最早抵達此地的西方傳教士。起初,他們自己印了許多小冊子,在十字路口散發,對小孩,則配發糖果。可稍後才曉得,白族的文盲太多。於是他們刻苦鑽研漢語,然後教中國人識中國字,用中國話唱《讚美詩》。他們還借鑒白族拜本主、跳大神的形式,也穿戴類似民族服裝,走街串巷,一邊敲鑼打鼓,一邊念叨順口溜,宣講福音。有時候還進白族村子,與民間藝人交流,你彈三弦,我拉手風琴,在洱海月光下跳地中海的舞蹈。

他們在大理住了兩年,才發展七八個信徒;辦寄宿學校,只招來3個學生。

芬妮產後不到兩個月去世。但她病魔纏身時,依舊禱告,依舊安穩平和。滿心感激主,讓自己安息於此,成為蒼山洱海的一部分,見證福音遠播東方的未來神跡。

靈肉分離的剎那,她張開手臂,雙眸熊熊燃燒,正如英國詩人狄蘭·托馬斯在《輓歌》裡的句子:從她的眼裡我看見世界最高的光在閃耀……。

芬尼·克拉克也是史上最早死於大理的西方人。街坊鄰里先是紛紛探病,被她的樂觀和美妙歌喉所打動;繼而目睹她的從容離去,低頭聆聽臨終唱禱,深感震驚。她的死訊不脛而走,眾多當地人由此走進基督教。

她的丈夫買下這塊蒼山坡地,花20多天,開闢為專門的基督徒墓園,半人高的圍牆內外,嵌刻著粗糙的十字架和一些英漢對照的箴言。她的葬禮於1883年10月30日清晨舉行。叮叮噹噹的馬車運載棺材,出古城,沿茶馬古道,至南五里橋;再由8個白族漢子扛起來,穿過回民村莊,抵達更西邊的墓穴。誦禱過了,讚美過了,她的「花果香」丈夫,抓起第一把土,撒下去;然後是從昆明

﹙文轉B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