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事件三十周年,一整個社會有點過於漠視或是無記憶,似乎不太深入去思索,或者說沒有想到該用甚麼樣的態度和想法來紀念。這其中可能有諸多原因,其一是在過去三十年裡,特別是在民進黨執政期間,美麗島的歷史影像和記載,包括所有周邊的論述,幾乎被發佈和流傳殆盡,人們的興趣降低了;其二是現在執政的國民黨當然刻意忽略這段歷史。但是,三十年後的美麗島,之所以逐漸無法激起人們的共鳴,可能更說明了這三十年來,台灣的一個歷史階段走到了盡處,時代正在躊躇。

美麗島之為偉大事件,不只在於當年的反對運動菁英大多數被羅織下獄,造成民心強烈的震撼,更在於美麗島事件以及次年軍法大審所撼動的人心,產生了巨大的政治能量。這巨大的能量形塑了台灣的政治社會分野|美麗島的巨大能量,推動了台灣「第一社會」(本土社會)的復興,也孕育了台灣「第三社會」(新共同體)的新生。

二二八事件直接推動了「第一社會」的形成,同時導致「第一社會」的受壓制。二二八事件引爆了大規模的衝突,促使本土社會萌生強烈的(相對於中國的)台灣人意識。直至一九四九年前後,隨著國民政府陸續來台的兩百萬軍民形成了台灣的「第二社會」,其後漫長的光陰裡,在政治上「第一社會」是受到壓抑的。一九七九年美麗島事件所激起的追求民主化、本土化的政治運動,則是「第一社會」重新取得歷史發言權的關鍵。美麗島直接促成了民主進步黨(「第一社會黨」)組成,更灌溉了民進黨執政的民意土壤。

但是美麗島並不只是一個政治運動,也是一個思想的運動。回顧美麗島不應該只看美麗島事件,也該看到美麗島雜誌以及美麗島之後的諸多政論雜誌的內容,更重要的是從七零年代後期到九零年代初期,長達十年以上的思想與文化上的反叛與解放。美麗島不僅催生了民進黨,也帶動了八零年代的民間力量興起,只是在彼時由於國民黨一黨專政,遂形成了民間社會對抗威權政府的對立格局。李登輝前總統執政時所進行的民主化與本土化,某種程度緩解了這樣的對立性;陳水扁前總統上台後,台灣的政治格局更不再是本土社會對抗外來政權,而造成了兩個社會與兩個政黨對抗的民主內戰之態勢。近年來「中國因素」成為台灣政治愈來愈重要的因素,「第一社會」與「第二社會」的對立就更難避免了。

美麗島影響所及而百花齊放的台灣八零年代,卻有新的思想與文化生命胎動,於今也屆而立之年;那就是當年的民間社會誕生的新世代,或者說「解嚴世代」及其後的世代所代表的社會能量。八零年代造就了一整個視民主為理所當然的新世代,也擴散了個人自由、兩性平權、多元文化及環保生態的價值觀。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這些進步的思想文化形塑了台灣新世代的意識,提供了超越過去悲情對抗歷史的可能性,形成了代表台灣共同體的「第三社會」。

美麗島卅年,台灣歷史走到更重大的轉折,要去選擇與中國關係該如何發展。後美麗島的新社會力量,正在摸索著時代的去路。(作者為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