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現代中國以前,「吃人」之事時有所聞,承平年代割股療親,遭逢荒年則易子而食;《舊唐書》中曾記載黃巢下令,將瘦得不成人形的戰俘連皮帶骨打成肉醬,風乾後的肉餅好充當軍糧;在《本草綱目》中尚且有以人體器官入藥。「吃人」在中國歷史上不算驚世駭俗,無需大驚小怪。

曹冠龍的《沉》也寫吃人,背景是20世紀60年代的文革時期。新中國欲破四舊,首先就是將那遠古吃人的名目改了,稱之為「革解」;也將吃人的工藝琢磨研發到極致,茹毛飲血的時代早過去了,食人宴發展到滿漢全席的檔次,諸如乳香龍井、紅酒腳筋、嫩薑脆心、蜜柚漿腦等功夫菜,剩餘的製為肉鬆,或泡成骨酒,工廠機械化大量生產,講求品質衛生,也是進入現代性的標竿之一。

問題是,肉源從何而來?「開始經歷了一些挫折,餓死了一些人。但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從飢鴻遍野突然變成了鮮肉滿地……咱有六萬萬頭人,全國放養,到處都是,不用趕來趕去。」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革命完全不愁沒肉可吃,一旦被打成反動派,即刻成為刀下俎。從吃人者到俎上肉,個個都清醒得不得了。恐怖的還不在於吃人的,而是在於那被吃的,不但沒有一絲埋怨,反而還心甘情願,物盡其用,待宰前且指點一番,務必要讓自己的剩餘價值被發揮到淋漓盡致。例如那猶活蹦亂跳的心臟拿來做生炒心片才不浪費,「就怕落到那批農民手裡,倒進半籃子地瓜片,稀里糊塗一起煮」,臨刑前說得一口好菜的,必定也曾經位居食物鏈的上游,吃人者,人恆吃之,誰也不冤枉。

前現代的吃人畢竟蒙昧,是鐵屋中一睡不醒的集體潛意識,吃人一旦趕上「現代化」,便是從愚痴到清醒,從野蠻到文明,從暗夜裡遞送血饅頭的遮遮掩掩,到革解場上公開的集體狂歡,講求力與美的死亡儀式劇場,精心設計的殺人機器,充滿了工匠藝術的細節之美,彷彿如卡夫卡〈流刑地〉中所言,人們情不自禁地願意和犯人一樣迎向刀鋒之先,不惜以身試法。

《沉》一改曹冠龍前作《閣樓上下》(遠流)抒情沉鬱的寫實路線,而像是一場想像力的大爆炸。八百萬種死法,60年代目睹之怪現狀,魔幻筆法下,在在都是荒誕不經,寓慘烈的殺戮刑罰以嘻笑怒罵。然而作者並非一意只求「謔而虐」的黑色喜劇效果,而是知往鑑來,文革時期的悲劇未嘗終結,受到工廠重金屬污染的地下飲用水,以及由剪碎的紙箱以及一次性尿布作成的黑心食品,進行慢性毒害;而汶川地震中豆腐渣建築的不堪一擊,更是一種結構性的大規模集體坑殺。書中偶爾穿插近年來發生的時事,笑鬧中有尖銳的諷刺,冷眼底下仍有著熱心腸,實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