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代表字為「幽默」,F代表字為「足球」,展場由成千上萬個音聲圖像及文物精采組合而成。
鮮紅亮眼的字母A代表字為「工作」,立體結構的V字母背後,秀出與主題相關的生活訊息及懷舊用品。
▲「初識德國」德文字母立體影音大展,以文字裝置趣味反映德國當代風貌,V代表字為「協會」,G代表字為「舒適悠閒」。

字是概念,概念就是格子,是用來切割宇宙的基本單位。一個字就是一個概念,這樣鏗鏘的說法,也是從一個德國老師那裡聽來的。聞道當下,只覺得德文有夠猛,看東西跟解剖刀一樣,咻咻兩下就劃出了秩序。

德國總讓我想到格子。

這樣的印象,最早大概來自德文裡的格變化。德文字又跟積木一樣,可以堆得長長的,講起來也像滿嘴的積木,磕零匡啷,字堆完了,句子也完了,一切戛然而止。還沒準備好,突然就像海豹沒入北冰洋般沉靜了下來,那是很失落的。也難怪德文動不動就出現輜重隊般的長征句,準備要去打天下。

德國在跨年度的當下,先後於台北、高雄舉辦「初識德國」巡迴展。那天跑去看,看到策展概念也是格子時,真有被人視破的痠快感。只見展場散佈著二十六個大大的字母,每個字母挑出一個單字當主題,把整個德意志收納在一格一格的抽屜和玻璃櫃裡。逛沒幾步走到C,國民美食Currywurst,咖哩香腸,心裡就暗笑,這德國人真是很難出櫃的,就算出了櫃,立刻又會框出個格子來。

字是概念,概念就是格子,是用來切割宇宙的基本單位。一個字就是一個概念,這樣鏗鏘的說法,也是從一個德國老師那裡聽來的。聞道當下,只覺得德文有夠猛,看東西跟解剖刀一樣,咻咻兩下就劃出了秩序。不像我們的字,推到後來總是圖騰,總是一言難盡,平白讓美學家作出了很多文章,真正要下個操作型定義,ㄝ……。後來又發現,德文嘛可以聳擱有力,像新潮美眉臀溝上方的刺青,英文叫tramp stamp(蕩印)的,德文就不帶道德批判名之為Arschgeweih,「臀角」,立刻就現出了辣妹的猙獰。

一般人對德國的刻板印象,像有邏輯有效率這些可疑的美德,大概也都是從這種格子性引申出來的。不過美德也要看地方,像德仔對身體很坦白,太陽一出來,就在公園裡裸裎曬肉,白花花得像沒什麼不可告人的。走過去刺探一下他們薪水有多少,每張嘴巴馬上箍起貞操帶。恥感地帶不大一樣。

又譬如凡事講理,也不見得有理,因為講到後來一定得理不饒人。在人的世界裡,真理往往只是個fu,也才容得下各家各派在那裡硬拗。講理,不過是比較文明的拗法。可是少了這一層訓練,又令人悵然若失。像每次看到我們議會質詢的質感,誰都覺得很慘淡,部長和議員竟然也是我們變成的。

德國人又太倚賴語言來表達感情了,所以表情實在不大豐,說起話來面倀兇兇的,一靜下來,就有不苟言笑的殺氣。可是一旦被說服了,又可以倒戈倒得極快,讓人受寵若驚。唇槍舌劍,原來SM。急著想在混沌裡析出一個是非分明的世界,很有點精神上的潔癖。

也就是這樣的理理理,德國人一搞起藝術來,就會搞成觀念藝術。他們的美,從來不會讓你看一眼就熱情奔放,既沒有義大利的渾然天成,也做不來法蘭西的嬌媚;那完全是一個意志與表象的世界,只有情緒反芻過後的精密度。什麼都講求支配與控制,設計出來的線條自然也俐落之至,連嚼過的口香糖黏上去都會滑下來。

這是一個匠的社會。天才在德國出世,受到的待遇大概是最差的,因為他總還可以更完美,等在前面的未來,只有砥礪再砥礪。人在德國,也特別認命,因為沒有僥倖。

活在這樣的社會裡,歡笑的確不容易。德國人不懂笑或笑得不好,已經是很嚴重的偏見了,所以這次除魅展中的H,就挑了從英文接收過來的「胡摸兒」,Humor。幽默本是英國人的專利,誰學了都會跟動新聞的動畫一樣,柴柴的。這點錢鍾書早就譏批過了:幽默是提倡不來的。

不過想笑也不只幽默一條路。日耳曼文明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那種近似惡作劇的畸怪,像中世紀的史詩《帕齊法》,像克萊斯特小說裡大逃殺般的轉折,又像指甲長得跟金鋼狼一樣的「頭毛猖猖的彼得」(Struwwelpeter)、波依斯作品裡的油脂、何索的侏儒、馮‧哈根斯的人肉秀,乃至於走在路上就撞得到的巫婆狀的臉。甚至那種傲然岸然的精神性都是畸怪的一部份。那是森林裡的蠻族看到的世界,在血淋淋不成形的屍塊中,突然意識到了生命的反諷,還來不及恐怖,只能先爆出笑來──很像灑狗血的B級電影了。

不過最畸怪的還是德意志的歷史。十七世紀一場三十年的宗教戰爭,打掉了三分之二的人口,二次大戰,再來一次。那些光采奪目的音樂哲學文學,只因為出了一個希特勒就完全破功,到今天都還要遭受光頭族的騷擾。與其把納粹妖魔化,倒不如看一下妖魔出現的條件:猶太人在歐洲從來就沒被善待過,凡爾賽和約更是還不完的卡債;即便到了今天,不少政權對待弱勢族群和異議份子的手段,也沒比納粹好多少。

都說德國比日本知道懺悔,一提到猶太人馬上立正。其實誰也無法活在持續性的懺悔裡頭,更何況持續六十年。要不是被猶太勢力龐大的美國逼著下跪磕頭,情況也許不會這麼戲劇化。這樣戲劇化的懺悔,似乎又有那麼一絲鞭笞派的喜悅,讓人沐浴在自省的崇高之中……。想到這些釐不清的前因後果,只覺得德意志替人這樣的物種,背負了某種形而上的原罪。

但現在課題不一樣了,失業、環保、抗暖全都全球化了。族群問題也還在,幫德國站起來的土耳其人,二代三代也真正在此安身立命。展場裡的Y,用的就是土耳其文Yabanci Isci,「客籍工人」,反正Y起頭的德文字也找不到幾個。白種人的優越不時還是會從言談裡鑽出來,不過嘴炮打一打,也不過份,還不至於妄動。表面上的感激還是要說的,像導演金童法提‧阿金,幾乎就讓德國電影改頭換面。此外還有來自東歐、非洲和南亞的大量新血,攪拌過後,連新一代德仔的長相也柔和明麗了起來。

在進化迢迢的道上,變異總是令人興奮的。喜不喜歡,都不要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