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森曾把麥克阿瑟的名言「老兵不死,祇是凋零」,改寫成「老政客會死,但絕不凋零」,形容他雖已卸任並且垂垂老矣,但對政治仍有雄心壯志。

在他兩任總統任內,尼克森與布里茲涅夫握手言和,讓美蘇兩國維持「低盪」關係,從冷戰對抗變成冷和共存;他也跟毛澤東化敵為友,美中兩國的建交,更徹底改變了原本以二元強權為核心的國際局勢。他雖因醜聞而下台,卻被公認是二戰後最有外交貢獻的總統。

但從他卸任到過世前的二十年,尼克森卻常有「闌干拍遍無人問」的感慨。不同黨的總統視他如蛇蠍,跟他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同黨的總統也對他虛與委蛇,老布希的國務卿貝克甚至訓令駐外使館,凡尼克森所到之處,祇需以商人之禮待之即可,不必以卸任元首禮遇待之,讓他尊嚴盡失。

直到柯林頓上台,尼克森才嘗到「老政客絕不凋零」的滋味。柯林頓數度邀他到白宮作客,向他請益因應國際局勢之道,尤其是有關俄國與中國事務,尼克森對柯林頓更是教之誨之,簡直到了傾囊相授的地步。但即使尼克森覺得柯林頓孺子可教,柯林頓對他卻並非言聽計從。比方說,他認為美國應盡早表態全力支持葉爾辛,但柯林頓卻遲疑不決;他認為美國應大力金援俄國,但白宮援助的經費卻祇是箋箋之數。

尼克森私下常為此抱怨,批評柯林頓和他那批外交幕僚,根本不懂國際政治,他甚至撂下狠話說,如果柯林頓把他當年一手奠定的美蘇與美中關係搞砸的話,「我一定站出來公開批判他」。

但尼克森即使有再多的不滿,卻是恨在心中口難開。他表達不滿僅限於私下為之,既未間接傳話給柯林頓,也未公開發表談話直接宣洩不滿,更不曾以不顧義理人情這樣的理由,相責於他教之誨之的後任。

相比之下,連戰與宋楚瑜這兩位「絕不凋零的老政客」,最近公開批評馬英九,就顯得未免太沒有像尼克森那種「老政客」的專業了;尤其是宋楚瑜講的「沒有二○○五年連宋破冰搭橋,陳雲林會來嗎?」那句話,如果讓尼克森聽到,鐵定會笑掉大牙。

打開中國大門以及與蘇聯關係的低盪冷和,全世界皆知都是尼克森的功勞,尼克森雖也躊躇滿志,但他何曾向外大言不慚宣稱「如果沒有我,哪有今天?」連宋替兩岸破冰搭橋,即使是再怎麼偉大的貢獻,但當事人自己讚之譽之自居其功,不但已是等而下之,這種獨攬其功而無視於「時也勢也」因素的自誇之詞,其實也暴露了兩岸政策的潛在危機。

兩岸政策目前是以「兩黨」與「兩會」的雙重模式進行,但國民黨或親民黨與共產黨之間的兩黨模式,在兩岸政策的決策過程中,扮演的雖是「非正式因素」的角色,但卻同時又是兩會模式的前置性角色,這種「兩黨先行,兩會接棒」的決策過程,已經讓兩岸政策因為帶有太強烈的「兩黨化」色彩,而備受批評。

更嚴重的問題是,在「兩黨化」的背後,其實還隱藏著「私人化」的問題。比方說,連宋等人這幾年雖早已不在其位,但卻數度跨海訪遊,不僅與中南海政要時相過從,甚至與對台高幹也建立起通家之誼,並以此而驕其國人。

「兩黨化」的兩岸政策,因為不受國會與民意監督,已經飽受質疑;「私人化」的兩岸政策,更是躲在密室之中,既無法可管,也無人可窺究竟;宋楚瑜在日月潭密晤陳雲林到底所談何事,外界至今一無所知,就是一例。

林義雄批評有些國民黨人爭相要當北京政府的代理商,這句話雖然讓有些人聽了很不舒服,但如果兩岸政策仍然不改「兩黨化」與「私人化」的色彩,仍然淪為由兩黨或少數私人所代理,仍然是兩黨或少數私人把持的專利,這樣的兩岸政策不但難符多數民意的期待,也很難被多數民眾接受。

當然,那些把兩岸政策「私人化」的老政客,既然學不成尼克森,就該學學麥克阿瑟,瀟灑地說一聲「老兵不死,祇是凋零」,讓自己從兩岸舞台上逐漸fade away吧!

(作者為中國時報前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