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瞇瞇 迎福氣圖/歐陽文慧年畫同樂繪

四十年後,我在昔日的那座童年時的老屋,無意中找到外祖父當年寫的一對「門心」,早讓蟲子都閱讀了,上面文字是:「豐年三尺雪」,「春信一枝梅。」老屋的青磚灰瓦不語。昔人不在,舊物依存。褪色的紅紙上一片斑駁,那些字穿越了時間,穿越了風雨,穿越了親情,來到現在,幾乎要讓我淚流滿面。

灶王爺坐在龕上,暗笑

春節在我們北中原不叫過春節,而是叫「過年」或者「年歇」。後一個詞語顯得更有趣味,「一年要歇息了」。「年」也會累嗎?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姥爺在集市上買來「祭灶糖」。那是鄉村作坊用麥芽熬成糖稀做成的糖。形狀是8字,或1字。8字形的咬一口,肯定就是6字。

姥爺說,「芝麻糖要讓灶王爺先吃,過後你再吃。」

後來我從沒有在芝麻糖上看到灶王爺的牙印。灶王爺真好。

灶王龕設在廚房北牆或西牆,木版畫上的灶王爺、灶王奶夫婦二人端坐,上書字是「灶君司命」,兩面小對聯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爺長得是個小白臉,八字鬍,近似現在的明星,於是有的村裏就「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這一天灶王爺要升天,去給玉皇大帝彙報全年工作,再領取新精神,等一個禮拜後的大年三十晚上,灶王爺會帶領一搜諸神,重新光復而來,隨手將新年應得的命運交付於人間。因此,灶王爺對全村每一家人來說利害重大。

燒紙馬時就聽到姥爺虔誠禱告:「今年又到二十三,敬送灶君上西天。有壯馬,有草料,一路順風平安到。供麻糖,香又甜,請對玉皇進好言。」

後來,姥姥悄悄告訴我,芝麻糖主要是要粘住灶王爺的嘴,讓他上天不能胡說,亂講人間壞話。

四十年後想起來,這有點像我們今天對待上級工作檢查組的態度。

那時,灶王爺端坐在龕上,暗笑。

春聯的舊事

我記事時,全村的春聯似乎都有我姥爺一人來寫,我在一邊幫忙。裁紙、理紙。我家小院子來一批人,走一批。人們走的時候,會把我姥爺寫好的那些門對用破開的秫秸杆夾著,舉起來行走,以示對文化的敬重。

都忙完別人家的春聯,姥姥恍然才想到我家的春聯還沒有寫,就埋怨姥爺。於是我重新理紙。

我姥爺經常寫的一幅春聯是「虎行雪地梅花五,鶴立霜田竹葉三。」橫批是「五穀豐登」「滿園春光」。還有一種窄窄的「春條」,上面多寫「出門見喜」,水甕上要寫「清水滿缸」,馬棚裏會寫上「槽頭興旺」「六畜興旺」。大樹上也要寫「根深葉茂」。鄉下的春節,故園每一草木動物都有貼春聯分享快樂的權力。要一齊來度過生命的又一年輪。

村裏一位五大伯是文盲,不識字,這一年貼春聯時,把一幅「槽頭興旺」貼到門口。成了全村一年的笑柄。五大伯後來說:「再窮,也得讓孩子上學識字。」

除了寫春聯,我姥爺最擅長的就是畫「福祿壽三星」斗方。一個壽星拄杖,且是一筆下來,組成「福祿壽」三字結合的一個斗方。這小斗方是春節裏許多人家求要的墨寶。年年都有姥爺來寫,我意為姥爺會永遠寫下去。姥爺去世後,小斗方終於失傳。全村沒有一個人會寫,可惜我也沒有學會。

四十年後,我在昔日的那座童年時的老屋,無意中找到外祖父當年寫的一對「門心」,早讓蟲子都閱讀了,上面文字是:「豐年三尺雪」,「春信一枝梅。」

老屋的青磚灰瓦不語。昔人不在,舊物依存。褪色的紅紙上一片斑駁,那些字穿越了時間,穿越了風雨,穿越了親情,來到現在,幾乎要讓我淚流滿面。

雙眼皮或單眼皮.木版年畫

我姥爺在鄉村還賣過年畫。都是背著年畫步行十里八里,在鄉村趕會趕集。

北中原的年畫有坐船來的,自黃河對岸開封朱仙鎮,有來自滑縣本土年畫作坊的。

兩種版畫有個區分的特點:開封朱仙鎮版畫灶王爺雙眼皮在上,我們滑縣本土作坊版畫灶王爺雙眼皮在下。每到年前在鄉村集會上,一條街道都是紅,兩邊站滿張飛,關羽,岳雲,牛皋。一個個舞槍弄刀,執鐧揮錘。

風一吹,門神搖晃,緊跟著我的鼻涕要流下來。

貼年畫講究,需要細心。配房廚房多是一扇單門,可貼一位門神,堂屋是兩扇對門,就要貼左右兩位。門神必須要貼成對臉門神,這樣祂們才能克盡職守,把守大門。有一年我不小心,弄成了反貼門神,面漿太多,一時又揭不下來。

哈哈手,冷。還是揭不下來。

秦瓊,敬德只好背對背,後腦勺對後腦勺,黑著臉,倆人一年都不說話。

「神之格思」。四字是木版畫上常見的橫批。

開元通寶.還有副本

除夕晚上要「熬年」,要煮餃子,一鍋裏還要有一個另類餃子,裏要包一枚銅錢,誰吃到一年都會有福。大人們都希望讓小孩子吃到。是一種很莊重認真的鄉村遊戲。

北中原鄉下包餃子分「花皮」「平皮」兩種。我跟姥姥學會包折疊的「花皮」餃子,並一生引以為豪。我後來看到過西安的餃子宴,古長安人更是花樣出新。但他們離我的鄉村之宴一片遙遠。

姥姥把那枚有銅錢餃子盛到我碗裏。第一口就硌住牙,我叫一聲「我吃到了!」吐出來,是一枚唐代的「開元通寶。」竟還有副本:一枚早該褪落掉的大牙。

牌位上的先人

供養祖宗先人才是春節的一件要事。先把牌位供上,擺上兩葷兩素,點燃兩柱香。再擺一蒲團,供親人來時磕頭。

有一年,平時掛的一幅祖宗軸譜上牌位不夠用,需要一幅大的。葛村集上張畫匠一手好筆墨,但製一幅要四塊錢,姥爺捨不得,姥爺就讓我來畫。那時我是「少年畫家」。

許多年之後我也人到中年,有一次回家,從牆上取下那幅祖宗軸譜,徐徐展開,我看到上面有仙鶴,松樹,靈芝,燭台,青山中靜靜立著的祖宗牌位。這是我十來歲時在北中原鄉村畫的。那一天,沒有畫布,就買了一張厚紙,在燈光下,調色,理紙,一管羊毫恭敬地探入遙遠的青山。

橫批「永言孝思」。上聯「欲父母似彭祖八百高壽」,下聯「願兄弟如張公九世同居。」都是夢啊!

那個燭光四射的鄉村冬夜,結構溫馨,內容平常。姥爺在一邊看著,指導著花草樹木的佈局,應該如何與先人對語。現在,我姥爺、姥姥也都走上了牌位,占了兩行小楷的位置,由我寫上去的。除了墨香,除了思念,還掛著感傷。

「新桃換舅父」

大年初一,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放鞭炮。有人為了在全村博得第一聲炮響,想弄成「武昌起義」第一槍,沒等喝完除夕酒,放下酒杯就開始點第一把鞭炮。於是,在一張荷葉般大小的村子裏,新年在爆竹聲裏降臨。那一刻,貧樸的小村夜空裏沒有一絲歎息。

爆竹是一種象徵。星星點點,都是幸福之光。

我在鄉村學校上學,上初中時考試語文,有一道默寫題就是王安石關於春節的《元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春節詩當成了政治教材。在那個時代。

同桌一位女生不會寫,偷偷要我下面傳題。後來卻又埋怨我是故意說錯於她。天哪,由灶王爺作證,這是冤枉了我。討好我還來不及呢!

再後來,看到她試卷上根據我的口傳而寫的抄題,我就笑了,她把最後一句抄成了「總把新桃換舅父」。難怪老師也不認親。

給大人們磕頭

拉過鞭炮之後,雞的時鐘錶都擾亂了。天還是灰濛濛的。我們開始在村裏各家各戶串門,給村裏的大人們磕頭,討要核桃。

磕頭必須給核桃,這是鄉村春節規矩。我們那裏不興「磕空頭」。

有的人家窮,買不起核桃,但輩份高,又要應付大年初一絡繹不絕鯽魚般穿梭的晚生們,來不及時,就用那些有皮無核的山棗充替,我們那裏都叫「山核桃」。 山核桃不能吃,更多是應付我們這些貪婪的孩子。這樣就留下話柄。大家第二年會繞過這一家,不再去給磕頭。

主人急忙又換上核桃。

一個小村磕完頭,這時天才剛亮。在一座小村的街道裏跑起來,褲兜裏的核桃嘩啦嘩啦響,有遺落青磚道上的聲音,像偌大一個節日在鄉下高興地磕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