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暸解麥森瓷器,我到位於德東的薩克森好幾次,不但去了麥森博物館,德勒斯登的茨溫格博物館,還到圖書館尋找麥森瓷器的文件資料,我才知道,麥森瓷廠居然樣樣保存都很周到,不但早年貝特格的工作日誌,瓷廠的管理委員會資料,甚至書信,完完整整,連畫師海洛特多年和製模師昆德勒的爭執吵架,也全都在麥森的資料庫檔案裡。

所以我才可能知道,貝特格是如何以多少百分比的高嶺土配多少百分比的雪花膏,再加上多少度高溫,數以萬次地,一次又一次實驗,所以我也才知道,因為戰爭和貧困的關係,有多少人逃出亞伯特堡,將他們以為的製瓷秘密賣給歐洲其他想製瓷的王公伯爵?又有多少人逃不出?有人甚至在翻越高牆時便被弓箭射死或跌死?

但也有不少人如亨格或史托爾茲爾等人,他們以為他們知道秘方,但卻是自以為是的配方,到了他國,不是高嶺土不對,就是比例不對,仍然製不出麥森硬瓷。想想看,十八世紀歐洲各地有多少人痴迷於他們稱之為東印度瓷其實就是中國的瓷器,多少人衣帶慚寬而不悔?

這恐怕是人類史上另一次集體重大的戀物癖。在這之前,歐洲人也想知道中國人如何製絲,有歐洲商人就曾沿著絲路偷偷將蠶包桑葉帶出中國,但那可是另一個故事了。

今年麥森慶祝三百週年,三個世紀以來,麥森經歷十一場戰爭,六種政治制度,德國分裂又統一,但麥森從未有一天停工,至今仍有六百名員工,生產過廿餘萬件作品,而三百年來,該廠十七萬五千件的瓷器模型還都完善地保存,其結果可令發明瓷器的中國人驚駭和汗顏了:麥森可隨時重複製造三百年來的經典作品。

麥森學派遠遠不祗於那描繪的畫風或美學風格,更是德國工藝驚人的力道,也是德國民族和文化的特質。反觀中國工藝史的記錄和保存便大有不足,令我扼腕。中國瓷器製作記錄很欠缺,民窯不提也罷,教學只剩口耳相傳,景德鎮官窯或御窯如唐英有所著墨,但較缺少科學數據,另外也只剩下清宮活計檔有所建檔,但是內務府太監記的都是皇帝對瓷器的要求,譬如瓶口太小,顏色不好,甚至要更改圖案等等,都不是製瓷專業上的考量,充其量只是皇帝一人的品味而已。

做為愛瓷的東方人,我既喜歡宋瓷的優雅溫潤,我也欣賞西瓷的皇室氣派及鎏金華麗,而麥森便是西洋瓷器的最佼佼者。一七九三年,英使馬夏爾尼非常驕傲地將瑋緻活骨瓷獻給乾隆皇帝,而麥森的生命之鐘很可能最受皇帝的青睞,被陳設在圓明園的一角,中國人因瓷而得名昌南,而昌南即China也。中國最後一次盛世是乾隆時代,那時中國瓷藝也走上最高峰,爾後,國力再也盛況不如從前,從此得翻開一頁頁辛酸的國族史和工藝沒落史。

也難怪如今的現代中國要重新打造景德鎮。

而麥森何其有幸,三百年如一日。我每每在注意麥森新一代畫師時,更是感到貝特格天上有靈,一定會覺得其道不孤,他的雕像正對著瓷廠,精神不死。麥森工藝的經典風範,三百年來,有一批批傑出的德國畫師努力維持,到今天亦如是。

在動輒及滿口講文創產業的今日台灣,思及麥森,我的感觸特別良多,時值麥森三百週年慶,謹為文向三百年以降前仆後繼的中外瓷藝家致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