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自己在除夕夜裡玩著廂房與廂房之間跨門檻的遊戲;躲在蚊帳裡面偷聽大人說話因而睡去;聽著大廳的SEIKO掛鐘的報時聲;執意要吃熱呼呼的、淋上醬油的鹹碗粿;還有年節過後擠上興南客運卻疏於回頭向阿公揮手說再見的種種,竟然成為今日最思念的年味。

總覺得年味淡了,也許存在心境底層的期待感逐漸退化,或因為歲月太匆促,元宵、清明、端午、中秋、冬至……手牽手翻山越嶺健步如飛,年過一年猶如掐指那般輕易。那些標示蒼老的細紋鬆弛如搗蛋鬼一樣在身後保持十公尺距離持續追趕,倏忽青春不再,過年就像惡狠狠的倒數計數器,不再年輕了,不再年輕了,但又能如何呢?

近十年總算是徹底覺醒,遠離兒時過年的標準儀式就像抽離記憶膠卷那樣狠心,但我不想遺忘的片段早就植入腦記憶體無法Reset,這樣便好,誰也搶不走,安心多了。也許人類的記憶排序是按照時光抽屜關上的逆軸翻轉,越久遠的,越清楚,昨日剛發生的,反倒想不起來。這下可夠溫存了,老靈魂最吃這套,拿來反芻,年味就漫上舌尖,吮指盡是滋味。

一半是記憶,一半靠大人補述,那畫面究竟是真實還是摻雜人生滋味的加油添醋,已經不可考。那時自己也不過三、四歲,或更早,走路還不穩,額頭不及桌面高度,據說哭聲像貓叫,不算是壞脾氣的小孩。

追著夕陽趕鄉過年

父親就職的紡織廠一向工作到除夕,過午要全數動員打掃廠區,最後聚集在員工餐廳,忍受老闆冗長的訓話之後,才能領到一個牛皮紙信封袋,裡面有辛苦一整年換來的年終紅利。母親則在家裡大掃除,又要將四個小孩穿戴整齊,幾個包袱行李也備齊,連巷口的三輪車都吩咐好了,就等父親踩著腳踏車從紡織廠返家,一家人如百米衝刺那樣,疊羅漢似的塞進三輪車,直奔城內,再想辦法擠上開往「馬沙溝」的興南客運。我那時約莫是被大人抱著,或塞在車廂走道之間無法動彈。可能因為擁擠而大哭,或盯著陌生乘客手上拎的活體土雞而瞠目結舌。父母親總是拌嘴,母親抱怨父親遲歸,而父親把責任推給嘮叨的老闆。客運沿著縱貫線撿拾從台南市區返回鹽分地帶過年的遊子,嘉南大圳綿密分佈的公路上,眾人一邊抵抗路況顛簸,一邊忍受車掌小姐的嗶嗶哨子催促聲。抵達村子口的站牌時,天空已經染上暮色。通往村子的小路上,養雞場的雞屎臭味飄來,兩旁人家都拜拜完,開始燒紙錢了,我們只好小跑步,追著夕陽餘暉進行終點衝刺。遠遠看到阿公駝背的身影,在曬穀大埕往返踱步,嘴裡還不斷叨叨碎唸,唯恐錯過除夕傍晚拜拜的好時辰。

三合院的燈泡亮起,從邊間一路橫向跨過門檻,過了左側廂房、再來是大廳、右側廂房、飯廳,再拐彎擠進廚房。大灶最前方的位置等同於黃金保留席,那裡夠暖,還能執掌添柴火的任務,多數是大堂哥霸佔,我們這些小傢伙只能偶爾蹲在灶口施捨稍許火光與溫暖。我多數擠不進灶口最前排,只好反覆在那些廂房與廂房之間,玩著跨門檻的遊戲,一邊聽著大廳那座原木日製SEIKO掛鐘整點哐哐哐報時的沈重迴音,一邊偷聽阿公和阿伯以及父親在大廳吊燈底下小聲交談,談一些村子裡的收成和是非。倘若真得無聊,就躲進蚊帳裡面,趴在阿嬤的棉被堆裡發呆,不小心就睡著了。

白霧裊裊的炊粿儀式

年夜飯之前,有個炊粿儀式。廚房另一側延伸出去的雞舍與豬舍之間,有座石磨,母親負責把泡過水的米粒舀進石磨的洞口,阿姆力氣大,負責推磨子,白色米汁從石磨縫隙汨汨流出,一群小孩看得瞠目結舌。阿嬤將一整桶磨過的白色米汁均勻倒在大小碗公裡,淋上鹹肉湯汁,還添了蚵仔和一些虱目魚肉碎末,再把大小碗公堆砌起來,放進大鍋灶炊煮。大鍋面積等同於小孩洗澡的面盆,鍋蓋一掀,白霧裊裊如仙境,阿嬤負責拿捏時間,用筷子戳鹹粿的中心點,再將筷子放進嘴裡舔一舔,那時好希望阿嬤分我一口,也想學她彈舌發出嘖嘖的聲音。炊好的碗粿放在長板凳上,熱氣氤氳,阿嬤總說放涼才夠Q,但我就是耍賴,母親或阿姆阿嬸來斥責也不理,迫不及待拿阿公削的竹籤在碗中央畫十字,淋上醬油,入口剎那,米的香氣和蚵仔的鮮甜,鹹肉湯汁與虱目魚碎肉的混搭,加上醬油的著色,往後我吃名家推薦的鹹粿,都不及當時的驚豔,庶民吃苦拮据的巧思啊!

那一整個晚上,廚房大灶從沒停過,煙囪呼呼吐氣如猛龍。年夜飯第一輪只許男人上桌,小孩另搬矮凳矮桌在曬穀埕開飯。女眷們負責上菜或拿著瓷碗湯匙追著小孩餵飯,輪到自己吃飯的時候,飯菜都涼了。

當晚就在大廳發紅包,SEIKO大鐘哐哐哐在一旁催促,小孩很早就被塞進蚊帳裡面就寢。我常常聽著大鐘的報時聲音,做著滾出蚊帳外頭,摔下榻榻米床鋪,被蚊子盯成滿臉紅豆冰的惡夢。

大年初一清早,叔公家的曬穀大埕就會開始聚賭,我都是捏著父親的西裝褲縫邊,跟去湊熱鬧。聚賭的人都穿西裝打領帶,頭髮用丹頂髮蠟梳得油光粉亮,幾個人圍成一小圈,拿碗公擲骰子,也有四色牌。父親不賭博,倒是跟那些據說是國小同窗的西裝男子聊天,我只好怯生生站在旁邊等待,看著埕尾那些賣糖葫蘆烤香腸和染成螢光綠色澤的甘草芭樂攤販流口水。父親說,只有過年可以聚賭,村子裡的警察網開一面。但我比較想吃甘草芭樂,卻始終沒有如願。

最想念的年味片段

年節過後,各房大人小孩又收拾行李返回市區,阿嬤必然在雞舍裡面又是翻找雞蛋又是徒手抓雞,雞舍尖叫四起羽毛亂竄,那時還沒想到殺生這麼嚴肅的事情,誤以為雞隻抓回家可以當寵物養。阿嬤又把紅菜頭、蒜頭、小蕃茄,田裡收成的,有的沒的,和那除夕拜天公拜公媽拜門口好兄弟的鹹五花肉均分給三個媳婦。廚房大灶熄火了,灶間靜悄悄。阿公則雙手背在身後,獨自一人,站在埕尾豬舍旁邊,默默,不發一語,看著天空嘆氣。

就那樣,子孫浩浩蕩蕩,穿過半個村子,又重新走那條雞屎惡臭的、通往村子口客運站牌的柏油路。阿公戴著黑色呢帽,走在隊伍前頭,像引領家族的一座燈塔。

馬路風大,小孩被吩咐躲在冬季枯水的嘉南大圳底避風,阿公和阿伯阿叔與父親堅持守在站牌底下,西裝褲管被風吹得鼓鼓的,發出啪啪啪的聲響。從馬沙溝那頭開來的直達班車呼嘯而過,稀少的普通班車一旦出現,阿公一聲令下,孫子輩的小腦袋瓜從嘉南大圳底竄出來,一夥人擠上客運,車掌嗶嗶吹哨關門。阿公獨自一人站在路邊揮手,另一手按住就要飛走的黑色呢帽。

而今回想起來,那是多麼奢侈的過年儀式。在阿公阿嬤離世多年以後,那座在鄉間跟著老去的三合院,彷彿也彎了背脊,縮小身軀,失去當時三、四歲孩童視野所及的空間距離感。當年自己在除夕夜裡玩著廂房與廂房之間跨門檻的遊戲;躲在蚊帳裡面偷聽大人說話因而睡去;聽著大廳的SEIKO掛鐘哐哐哐的報時聲;執意要吃熱呼呼的、淋上醬油的鹹碗粿;還有年節過後擠上興南客運卻疏於回頭向阿公揮手說再見的種種,竟然成為今日最思念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