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

旅行,逃離,遊蕩,放浪,無重。誰不喜歡?然而最終,你在意的是離去和歸來,是兩點和中間每一尺寸跨越的距離。你要能夠拔起又要能夠種下,你要能夠靜止又要能夠飛翔。你要那個選擇的可能。

浩蕩平野,一條路通向天邊。這景象你在名家攝影裡見到,在旅遊攝影裡見到,在電影在廣告在書封面裡見到。畫面類似,鏡頭或垂直或平放,可能是平地可能是山地;路也許佔掉大半畫面,中間一條醒目白色虛線;可能路旁是稀疏草叢,盡頭隱約有連綿山影;路上有車,或無車……。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遠方。

我們很熟悉那景象,猶他州到拱門國家紀念碑路上,新墨西哥從阿柏克基往法明敦路上,科羅拉多往大沙丘公園路上,亞歷桑那往狄賽峽谷路上,加拿大新蘇格蘭的凱布萊敦島上……。當你在路上飛馳,朝擋風玻璃迎面衝來的正是那即將成為過去的未來:漫漫長路……

這遙遙天涯的誘惑,想必是一直便在那裡,在意識和無意識交界。但要等我們過了洛磯山以後,那無邊天地一條路的感覺才放大升級到成為象徵:自由。

到了這裡你才知道什麼叫天地是我的疆界,才懂了美國人謳歌的個人主義是什麼。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想要就可以跳上車手握方向盤以時速一百哩往地平線飛馳的自由。我要!這是美國人未明言的口頭禪。亞洲人或歐洲人從小學習戒慎恐懼約束自律,低語恐怕也許可是,呢喃不能不好不應該。可是美國人吐氣開聲說:我要!我能!我取!一腳想像一腳慾望,以衝鋒的精神探險的心態全速飛奔,理直氣壯宣稱:我要故我在!我膽敢故我偉大!那天真、歡樂乃至驕狂、侵略,是既可愛可羨又可憎可怕(所以才有人每當美國遭逢變故便幸災樂禍)。你便泡在這慾望神授予取予求的文化醬湯裡,像玻璃罐裡死酸死鹹的漬蒔蘿黃瓜。

誰不明白美國人的這種自由?自己的車,說走就走的快意,來去的速度。旅行,逃離,遊蕩,放浪,無重。誰不喜歡?然而最終,你在意的是離去和歸來,是兩點和中間每一尺寸跨越的距離。你要能夠拔起又要能夠種下,你要能夠靜止又要能夠飛翔。你要那個選擇的可能。

這意想中的遠方有三要素:天地、公路、速度。美國名攝影家德拉西亞.蘭攝過一張〈往西的路〉,是一九三八年在新墨西哥拍的。近二十年後,另一名攝影家羅伯特.法蘭克有一張〈US285路〉,地點也是新墨西哥。畫面幾乎一模一樣,空天闊地,一條平直大路伸向遠方,不同在一是日景一是夜景。構圖不能再簡,卻給人無窮想像,因為你心裡立刻就開車上路奔去了──那個未知的遠方在召喚,像斑衣吹笛人的風笛。

我曾寫過〈路,擇定的命題〉,寫走路的樂趣,也寫路抽象的,代表了人生選擇和決定的一面。這時我想到的不盡然是步行,而更是飛奔、飛馳、飛翔,乃至於超越飛行的快速,比剎那更快,稍縱即逝……

那種感覺是什麼?怎麼描述?

然而不需要描述,你知道,只要久未出門,現實一步步逼攏來,生趣越來越稀面目越來越走樣,那誘人景象便又豁然展開,於是你說:是回到路上的時候了,哪怕只幾天……

啊,在路上,像一陣迸放的嘹亮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