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往往經歷了許多年,在臨遺忘之際,又因緣際會地記起,或被提醒起來,依然鮮活歷歷,彷彿鬼魅隨形一般。

年近半百,明白有些事還真的適合就丟入記憶的刪除區,否則日後人生行路,層層艱險阻撓,重重鬱悶愁煩,怕載不動這許多累贅。

但如果萬一丟不掉刪不去呢?

似乎這些魅影記憶,總帶有些「未完成」的特質,召喚著多年以後的自己再去正視,咀嚼,完成它。

那時我才國中二年級,算來竟是卅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就讀花蓮花崗國中好班裡的最好班,永遠前三名的成績,多項才藝比賽的常勝軍,更誇張的是有一回班導師要我們票選班上「我最要好的朋友」,一一唱名開票後,我赫然得了18票。看到這樣的結果,還青少年的我,一點也不雀躍,卻只有憂心──我想我因此得罪了其他至少十七位同學。

這是能力分班的金字塔頂端的氛圍。你能真正信任倚靠的,幾乎就只有成績單上的分數。因此你要竭盡所能地得到它,愈多愈好。

而那時能教所謂「最好班」的老師自然都極其認真的,從成績到品性都盯得很緊,那時普遍相信:「學生的優秀是優秀的老師教出來的。」──然而這「優秀」,其實包含了近乎執拗的不斷考試和體罰。

但所有「優秀」的老師當中我特別記得一位美術老師,黃宣勳老師。他外表清瘦斯文,背微駝,膚色淡黃,一臉書卷氣,少年白的一頭灰髮整齊地向後梳,說起話來不急不徐,合情入理,似乎更像是一位國文老師;同時看人時目光靜定,表情祥和,彷彿可以看進人心裡去,對我們這群毛躁的少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震懾力。

從小我就對畫畫有興趣,也一直利用假日上美術班,但在黃老師的課裡我才真的開竅。他可以在短短兩節課讓我們理解至印象派為止的西洋美術史,用對開大小撲克牌般厚厚一疊色卡,讓我領會何為「審美」。課堂上他當場示範高超的素描、水彩技巧更令同學們目瞪口呆。

由於他的啟發我愛上了美術,一連兩個學期在社團裡追隨他,於「美術社」學習畫水彩靜物。也因此了解他學問極豐,文史哲涉獵廣,因為個人健康的因素只教美術課,也推辭校長要他帶「最好班」的美意,否則他應該會是我們這班的班導師。

有一天上課時我突然感覺他的目光望向我,說了一些當時的我所不能理解的話。現在所能記得的,似乎是有班上有某成績好的同學說了一些有辱老師的話,譬如看不起一位只會教美術的老師。

還單純年少的我並不理解他話裡的含意和用心,只記得他望著我的目光有些嚴穆森寒。

可怪的是當時我所參加的學校詩歌朗誦隊,帶隊的葉日松老師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

而一切只能歸因於年紀太小和心智的單純,不懂得在「最好班」裡有一種普遍的心態叫做「嫉妒」。捏造子虛烏有的事實,似乎不必教導人性裡本來就會。

多年後回想起此事,我才隱約感受這其中,長久以來在我背後暗暗流動的人言。

但記憶裡似乎「很快地」我就畢業了,彷彿等不及要擺脫「最好班」的陰影,心理時間特別短。國三暑假許多成績好的同學紛紛北上讀建中附中,而我以花東考區狀元留在花蓮中學,過了三年歲月靜好的日子。

不知如何再聯絡上的,就在我北上就讀醫學院的第二年,接到黃老師的訊息說他要上台北來看我。當下我有些吃驚,摸不著頭腦,心想:畢竟他只是我國中時的美術老師,自從上了花中也不曾再聯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