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紙/夏夏

也許我們應該懂得轉換位置,學會努力去營造出一個有年味的好年,讓那些個留有童心的小孩們和老人家們能夠好好過一個充滿年味的年,過程哪怕辛苦,只要小孩和老人家們覺得今年過得真是有滋有味,這年節就太值得了!──這或許才是我阿母總是歡喜過大年的真正原因吧!

近些年來,逢上過年便常聽人說:「年味是越來越淡了。」這句話好似很能引發共鳴,越來越多人也跟著搖首感嘆,年味真是越來越淡了。至於年味何以變淡,似乎只能歸咎於時代進步,古風不存,是無可奈何之事。

可我阿母就完全沒這層煩惱。

我阿母目不識丁,分不清數字,更不可能知曉時令節慶,可說也奇怪,她老人家自有她的消息可供辨識,好比說菜市場已經開始賣起潤餅皮、肉粽或月餅,她就隱約知道清明、端午、中秋快到了;要是隔壁阿嬤邀約去看花燈、看煙火,她就隱約察覺元宵節、國慶日已然將至;至於我阿母開始引頸期盼年節的預先暖身期卻來得極早,吃過冬至湯圓後,老人家差三隔五就纏著問:「阿誠啊,欲過年未?」我總是依照時間長短,答以還有一個多月、三個禮拜、十天……。

「豪業人」笑享兒孫福

我阿母之所以如此期待過年,我猜想應該和下面這些原因有關:首先是大過年她可以收到三個大紅包和兩個小紅包。大紅包是先父榮民遺眷春節慰問金六千,家兄和我各六千,兩個姐姐各兩千塊,零零總總加起來我阿母就有兩萬多塊。要知道我阿母平時只有我給她的零用金,兩天一千元,她老人家個性灑脫異常,視錢財為身外物,能花則花,曾不吝情去留,因此身上餘額很少有超過兩千塊的紀錄。但是一到過年,她頓時擁有兩萬元「鉅款」,直覺自己已然晉升「豪業人」(有錢人)行列,講起話來聲音也大了起來,動作也豪邁不羈了起來,樂何可言,尤其每晚臨睡前喜歡把錢財露白出來,大聲數算,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五張八張十張(我阿母特有的七進位算數法,相當仔細但其實是亂算一通)……,數完後大笑:「哈哈哈,豪業囉!豪業囉!幾啦百萬啦,這世人開未了囉!豪業囉!豪業囉!」接著一定還要交給我當著她面再數算一次給她聽,確定是兩萬二千元(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多少),這才安心地把一小疊「青仔面」(我阿母對一千元的暱稱)藏進衣櫃深處,滿意地上床睡覺。──不過我阿母成為「豪業人」之後,當然不會翻然改悟自己灑脫異常、視錢財為無物的性格,雖然衣櫃已經爆滿、鞋櫃有太多鞋子未穿、肚子已經圓滾滾吃得「飽圓圓」、常去玩的小彈珠台已經記下七千多點還尚未兌換獎品,她老人家仍是忘情揮灑(算不上揮霍啦),該買則買,當吃就吃,想玩即玩,但求盡興,不計花費,「青仔面」一張張離她遠去,等她察覺半張不剩時(通常是過完年還不到兩個月),不免就有一種「錢去人空」的寂寥和失落感。不過還好,我阿母會很快地抖擻起精神,再度充滿活力地期待趕緊過完清明、端午、中秋,盼望冬至快快來到,然後她就又可以難掩欣喜地隔三差五頻頻問道:「阿誠,欲過年未?」

全家出動 遊山玩水

其次,大過年全部放假,我阿母必然有得玩。要知道我阿母平時都是自個兒胡亂遊逛,能遊逛的地方畢竟有限,多是住家附近而已,如木柵市場(我阿母買衣天堂)、木柵動物園(動物百看不厭)、貓纜(我阿母口中的「流籠」是也,三不五時便要搭一下,停駛對老人家娛樂影響頗鉅)、台北車站(坐15號公車去再原車回來,中途不下車怕迷路,這樣她也開心)或是跟鄰居阿嬤們去山裡某廟寺拜拜,除此之外,大多時間是一人窩居家中,沒人相伴,很是寂寞。但一到過年,情況大不相同,所有人通通放假,既然放假,阿母獨大,必得帶她出去遊玩才行。從前我們住在鄉下,每逢過年就是回娘家蔥仔寮鬥熱鬧一下,或者到北港朝天宮拜拜,祈求新年好運道。遷居台北後,家兄會帶阿母到三峽住家旁的清水祖師廟拜拜,順道逛逛人山人海的三峽老街;有時也帶我阿母到大舅和阿姨家拜年。這樣一天接一天玩下來,我阿母頗為滿意,恨不得每天都是這樣,天天都是過年,天天都能盡情玩耍,不過俗話說得好,良辰易逝,佳節易過,不多時春節假期很快結束,我阿母眼見大家又是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終究只剩她一人獨自遊逛或獨守空閨,難免也興起「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深切感慨。──不過還好,她很快就能轉換心情,殷殷期盼起「禮拜六」和「禮拜天」,雖然只有兩天假期,但這是她的小過年,小過年過久了,大過年還會遠嗎?

闔家火鍋圍爐 重溫昔日記憶

再者,大過年可以吃火鍋,我阿母的最愛。吃火鍋,本是尋常之舉,但在我們家不同,從前我們住在雲林褒忠時,有一年除夕,先父慎重其事地宣布今晚要吃火鍋,這對我們家小孩和我阿母來說都是相當新奇的事,因為從未吃過火鍋,更別說見過火鍋長什麼樣子。除夕當晚,先父不知從何得來一鼎插電火鍋,特地用延長線才順利將火鍋置放餐桌,好不容易爐滾湯沸,打開一看,雖然只有大白菜(當時尚無火鍋餃料販售)及青菜之類,但仍覺十分新奇,只見我阿母忙進忙出,緊跟過年時即晉身大廚的先父旁努力幫襯著,等大家都上桌了,老人家還不肯一起吃,猶自在流理台前刷鍋洗碗(這是我阿母從小的教養,女孩子家得等大人全部吃完才能上桌)。雖然,我阿母並不懂得什麼叫做「團圓」,但她隱隱約約知道吃火鍋等於過年,過年等於她的小孩會從各地回到家吃火鍋,因此她對火鍋特有好感。後來我們搬遷台北後,我阿母偶爾會問:「今晚來吃火鍋好否?」我便帶她吃興隆路上的三媽臭臭鍋,有時更享受些就改到附近的「戚家小館」吃酸菜白肉鍋。若是逢上過年,吃火鍋更是天經地義,而且我阿母輩分夠高了,不用再刷鍋洗碗,端坐主位,一面拿我準備好的紅包發給孫子們,派頭得很哩!

熱鬧年味不減 任憑自己創造

我阿母這麼期盼過年,或許還有一層原因我沒能察覺,那是從前先父還在世時,他老人家每逢春節採辦年貨、除舊佈新、張貼春聯自不在話下。除夕當晚,吃過團圓飯,看完除夕特別節目,他必然和我們一直捱過午夜完成守歲任務,然後按照黃曆指示,在天尚未亮前的丑、寅、卯時擇定一個開門吉辰,然後調好鬧鐘在那個時刻和我阿母一起醒來,備妥祭品、拉開鐵門,放鞭炮,祭拜天地。接著一大清早,又在二樓前廳前備妥祭品,燒紙錢、放鞭炮,祭拜神明、祖先。然後用收放音機強力放送「鼕鼕鼕鼕鏘,鼕鼕鼕鼕鏘,恭喜恭喜,恭喜發大財……」音樂,不斷循環,直到傍晚,隔天再放,直放到初八。然後一早醒來我們會發現,枕頭底下有一包紅包。──我後來才恍然大悟,這是先父和我阿母盡其所能地想在冷清氣氛中努力營造出一個熱熱鬧鬧的年,這樣的年,才是他們精心準備送給自家小孩的新年。

所以瞧瞧我阿母,能說過年沒年味嗎?她老人家過得可滋味的很哩!所以說所謂年味,其實是留給還存有童心的人享用。童心一旦失去,過年反成了牽累,想到拜年,便覺勞師動眾;想到紅包,傷心存款失血;想到團圓飯,不免又要虛應故事;想到賀年節目,必是千篇一律;想到放假,只願倒頭大睡。七想八想之下,年味盡失,過年樂趣也全沒了。

但是當我們嚷著年味越來越淡的時候,想必從前曾有人為我們營造出很有年味的年讓我們度過,但現在年紀大了,自然不再會有人為我們營造出那種氣氛,也許我們應該懂得轉換位置,學會努力去營造出一個有年味的好年,讓那些個留有童心的小孩們和老人家們能夠好好過一個充滿年味的年,過程哪怕辛苦,只要小孩和老人家們覺得今年過得真是有滋有味,這年節就太值得了!──這或許才是我阿母總是歡喜過大年的真正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