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譽翔

未曾謀面的男孩,反倒成了我鮮明的除夕記憶,而壓蓋過其餘的歡聚,這道理就連我也想不通。所以我特別喜愛兩句古詩: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不是因為歡樂難得,而實在是「莫忘」難得。

大年除夕是全家團聚的日子,歡樂固然居多,卻難免也有失望不快的時刻,就像是一幅織雲燦錦上不經意留下了幾個小汙點,年久月深,不但不見它褪色,反倒是越發的醒目。

從小父親不和我們住一起,但除夕夜總會回來一起度過,大半吃完飯就走。但到了我七、八歲,父親或許見我長大成人了,可以稍稍卸下責任,除夕時,分明說好了要回來,桌上幫他擺上一副碗筷,還有一早特意去買來的他最愛的醬牛肉配大蔥,然而我們左等右等,直到夜深人靜肚子餓得咕咕叫,父親還是不見人影。那年頭沒有手機,一個人若是刻意要失蹤了,便是落入茫茫大海,煙水渺遠,任憑你呼喊到喉嚨沙啞也還是一片虛空。可恨的是,他不來吃飯也不說一聲,或許是心虛的緣故。等到年後,一切事物又回復平常的秩序,他才又幽幽地忽然冒出,回憶起除夕那一夜,就裝傻呵呵地笑說不好意思,原來他是和朋友跑去玩了,而一玩就什麼都忘了。

類似事情連續發生了幾次後,我們再也不必費心多擺一副碗筷,就這樣,父親連著那一盤醬牛肉,從此悄悄地在我們除夕餐桌上消失。我們開始愛吃火鍋,因為隨性又隨意,不拘人數多寡,先來後到,隨時可以開動。我高二那年,母親在家附近開了撞球店,晚餐該吃什麼多是由我和姊姊自己打理。除夕夜我們備好火鍋,左等右等,卻不見她回來。打電話去問,原來是有一個男孩在店裡打球。男孩的父母不知為何都不在家,只留他一人,而我們住的一帶本屬郊區,原來就很荒涼,除夕夜更只有無家無可的野狗,在路燈下盤旋出沒,眼看附近只有撞球店還亮著燈,所以男孩央求母親讓他打球,好消磨這漫長難耐的一夜。他一個人一直打到半夜十二點多,精力全耗光了才走。而母親也才急急趕回家,但桌上的火鍋早就冰冷,上面凍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油脂。

那一夜我也不記得吃了些什麼?反正團圓不成,就瞪著電視上蔣總統出來拜年,發表除夕談話,他的口音難懂,而接下來賀歲節目更鬧轟轟的不知所云。我腦海卻一直浮現日光燈下一間小小的撞球店,男孩獨自一人趴在檯上打球的畫面。球落袋時發出來的咚咚巨響,彷彿一記記打在胃裡,比起平日更要驚人好幾分。

日後偶爾輪到我顧店,午後無人,我也獨自玩起球來,抽杆拉杆之際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我還喜歡走到牆邊拍石灰袋,去掉手上的汗漬,拍得一室都是霧濛濛的灰,嗆到眼裡鼻裡,就像走在雲霧裡無端起了一陣悵然。我拿起球杆,斜倚球台,啪的一下球俐落進洞,然後再面無表情地走到下一顆球的位置,瞇起眼對準了,一抬頭,卻見到屋門外滿滿的白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不禁又會想起除夕夜打球的男孩,以及他背後所點點浮現的、各自落在城市隱密角落的孤獨身影。

未曾謀面的男孩,反倒成了我鮮明的除夕記憶,而壓蓋過其餘的歡聚,這道理就連我也想不通。所以我特別喜愛兩句古詩: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不是因為歡樂難得,而實在是「莫忘」難得。如今我才悟得這個道理,但昔日時光卻已飄然遠走了,只留下一陣稀薄的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