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四、五年不見,黃老師頭上更添白髮了。他搭公車來我賃居的宿舍,位於吳興街二八四巷底一間窄隘的房間,窗戶打開,便是滿山遍野的六張犁公墓。

他滿臉的笑,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也看得見金屬鑲過的門牙。

寒暄過後,他又詢問了我醫學院的生活,也提起幾年後他將退休,還有這次他北上的公務,順帶就來探望我云云。不知為何我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有那麼一剎那,我似乎明白了他來看我的目的。兩人相對,話不多,但了然於心。

「還有在畫畫嗎?」他笑著問。

我惶恐地點點頭,一時間也不知該再多說些什麼。

黃老師大約在近黃昏吃晚飯前離開。我不記得兩人一同走出長長的二八四巷後,他坐公車抑或計程車離去。

這是我和黃老師的最後一面。

當天許多細節多年來被我送入潛意識的黑洞,永遠不見天日──應是刻意的罷,我不知為何不想記得太多──或者,潛意識裡想把這件事就此了結,船過無痕。

但我心底終究明白他前來的目的。

這麼多年了……,我有時不禁吶喊:他究竟有多在意在我國中二年級時,曾在課堂上對我說過的話?

直到卅年後的今日,我才從網路上得知他已在2007年過世的消息。悵然之餘也很開心知道他自花崗國中退休後,便從事他最喜愛的兒童美術教育工作,為國立編譯館、國語日報社及幾家兒童讀物出版社又寫又編又譯了許多書,似乎比在花崗國中時期更加活躍了。

而他永遠不會知道的,是他的那次短暫的造訪,對一個惶惑於醫學與生命的醫學生的未來,是多麼重要的一課,身教的可貴,莫過於此。

黃老師,謝謝您教我的,認真地生活,一切旦求無愧於心。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