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

或許,作為古平城京時代的奈良,的確曾經是一個嚮往世界文化的都城,嚮往大唐文化,嚮往印度佛教信仰,嚮往從長安一路通向西方的遙遠的西域、西亞、拜占庭、希臘、羅馬……。

奈良古稱平城,西元七一○年建都,是日本最古老的都城。二○一○年是奈良建都一千三百年紀念,有長達一整年的活動,喚起人們對「平城京」歷史的許多記憶。「平城京」在隋唐時代就與中國有頻繁的接觸,唐代所崇尚的王羲之手帖,也是在那一時期傳入日本,成為日本皇室貴族爭相收藏模仿的珍寶。

奈良作為都城時間不長,僅有七十幾年。由於寺院僧侶權力太大,掌控皇室,在七八四年,皇室為了擺脫寺院對政治的牽制,遷都「平安京」,仿照當時長安都城規格,建造新的京城,也就是現在的京都。

奈良作為都城,時間雖然不長,影響卻很大。尤其是深植民間的佛教信仰,從天皇到民間百姓,莫不奉為生活的中心規範。

鑒真和尚從中國六次渡海,備嘗艱辛,雙目失明,在平城京傳法不輟,西元七五九年他建立了唐招提寺,寺內的上座戒壇是由當時皇宮移去,可見鑒真受皇室尊重的程度。

「平城京」的一千三百年紀念,某一部分是對鑒真這一類「上師」在文化上影響日本的深深致敬。

鑒真帶到日本的不只是佛教信仰,也包含了當時唐代的建築、繪畫、雕塑、茶道、音樂歌舞儀式,以及影響深遠的書法。

在平城京建都一千三百年的紀念活動中,有許多不同的表演和儀式,包括傳統宮廷雅樂、能劇、書道,也包括從西方請來的中世紀教堂吟唱聖詩的演出。

中世紀歐洲教皇格雷果里整理聖詩吟唱,在共鳴音效充滿回音的哥德大教堂,以純淨人聲歌詠基督,成為西方音樂中重要的主流。或許,日本主辦單位認為平城京的傳統也同樣充滿宗教神聖美學,因此把兩者結合在一起。但是,穿著中世紀僧侶修士道袍的歌詠團,雖然聲音純淨,還是很難給我一千三百年前古平城京的文化氛圍。

或許,作為古平城京時代的奈良,的確曾經是一個嚮往世界文化的都城,嚮往大唐文化,嚮往印度佛教信仰,嚮往從長安一路通向西方的遙遠的西域、西亞、拜占庭、希臘、羅馬──有日本學者因此認為,「絲路」的東端不應該結束在長安,而是在日本的奈良,正是一千三百年前古平城京的世界性文化理想。

平城京文化高度發展的第八世紀,也正是格雷果里教皇的聖詩詠唱通行於歐洲之時。

紀念活動中特別引起我興趣的是書道表演,在寺廟大殿,一名僧侶擊打太鼓,鼓聲激昂;另一名僧侶手持大毛筆,筆桿粗如小腿,筆的長度與人身等高。揮動這樣的「如椽大筆」,已經不像寫字,不像書法,而更接近武術擊技。

僧侶配合鼓聲,一面狂呼大叫,一面揮動沾滿墨汁的大筆,在約兩公尺見方的白屏牆上寫字。他以筆衝撞屏牆,力度極大,墨汁洴濺,他的動作從肺腑中吼叫出來,在空白間橫掃、旋轉、頓挫、拖帶、擠壓,疾徐動靜,飛揚跋扈,完全是一場舞蹈表演。

我聯想到唐代張旭的狂草。目前看到的張旭,「肚痛帖」是石刻拓本,「古詩四首」線條如走龍蛇,速度感極強,但是看不到太多墨瀋淋漓的爆炸性筆觸。

從文字史料上來看,張旭的狂草在盛唐是一絕,他寫狂草要喝酒,要看裴旻舞劍,酒酣耳熱,劍氣如虹,張旭才狂呼大叫而起,「以頭濡墨」,書寫他驚動一時的狂草。

奈良看到的書道,或許正是大唐張旭一類人物的狂草遺風,即興表演的成分極大,大概也不是用紙,「以頭濡墨」,更似乎是在牆壁上狂掃題壁,留下的墨跡隨建築頹壞消失,使人對張旭、顏真卿、懷素的「狂草」真相多只在臆測中,看到今天博物館的墨跡總覺得不像。

鼓聲停歇,僧侶靜默,動極而靜,放而能收,使我想到杜甫的「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白色屏幕上墨痕斑斑,認得出是一個大大的「渡」字。

這是書道表演,與南朝王羲之的手帖無關,手帖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寫信而已,談談心情,講講天氣,問候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