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許斌(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提供)

台灣「優人神鼓」劇團與實驗劇場巨擘導演羅伯.威爾森攜手合作的《鄭和1433》,本周正於國家戲劇院舉行盛大世界首演。該劇從鄭和第七次遠洋航行的壯舉切入,不僅挖掘背後的辛酸血淚,更貼近鄭和個人內心與晚年的描寫,對情愛與夢想的追尋與失落,關懷與救贖。優人神鼓藝術總監劉若瑀為《鄭和1433》原創劇本所寫的序文,帶讀者探索劇後身世。──編者

鄭和的故事像夢一樣牽繫著我。那日在峇里島,凌晨三點多從夢中驚醒,寫下鄭和家譜沒有名字的那一段,寫著寫著,竟然潸然淚下。

從小到大,聽過關於鄭和的史料只有五個字:「鄭和下西洋」,除此之外,有人知道「找惠帝」、「三保太監」,但鮮少有人知道他如何成為太監。所謂下西洋,到底做了些什麼?更遑論他的身世了。

兩年多前,為了與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合作《鄭和1433》,開始蒐集、閱讀關於鄭和的相關資料,才知道這位歷史巨人小時候被軍隊擄走、強行閹割後送入宮中。追溯他的身世,更發現,他其實是穆斯林聖王穆罕默德後代。

事實上,關於鄭和的相關史料並不多。《明實錄》中對於鄭和下西洋只有簡略的記錄、第七次出航前鄭和為自己在南京太倉與福建長樂的天后宮裡所立下的兩塊碑文,還有鄭和部屬的見聞錄,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馬歡的《瀛涯勝覽》。但這些資料我們都很難觸及。而且撰寫史書的士大夫們似乎也瞧不起宦官,洋洋灑灑的正史裡,提及鄭和之名的,也只是在宦官列傳中的卅二字。然而真正令人訝異的,竟然在鄭和嚴謹的回教家族族譜中,也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是因為鄭和被淨了身嗎?」所以在族譜中,連名字都被略去,只提到鄭和的父親馬哈只有一個兒子在南京做官。鄭和地下有知,應該比明憲宗時劉大夏燒光了所有寶船下西洋的航海日誌、航海圖,更令鄭和沮喪吧?!

從鄭和的悲裡,我們看見世人的殘;是那些殘人不願意承認自己被閹割的意識;這位孩童時被閹割的航海家,他的勇氣和智慧,在他七次航行的偉大事蹟裡,證明了他是一個完人。

那日午夜夢迴,決定將鄭和從悲劇角色切入,探討這位沒有名字的巨人。在歷史博物館蘇啟明教授所提供的故事資料中,我們決定從第七次航行探討鄭和不為人知的一面。第七次航行是鄭和最後一次航行,也是一個意外。因為在第六次下西洋時,紫禁城突然一場大火,鄭和被召回,成祖痛心地宣布暫停下西洋。而仁宗即位,更直接將鄭和貶至南京守備。待宣宗再傳鄭和下西洋時,與前一次已相隔九年。官場浮沉,禍福未知。鄭和時已年屆六十,跟九年前任總兵太監時的英姿勃發,不論體力、氣勢都已大相逕庭。

政權的轉移、權力的遞嬗,連史官們將如何記載遠航,聰明的鄭和已有所預料。所以在第七次航行前,在太倉和福建利用對天妃的敬謝來立碑記載自己的事蹟,甚至他明知道這最後一次是死亡的航行,他仍決定去赴死。我們杜撰了鄭和的幾個心願,為他在前幾次航行中眾所周知的偉大功績底下,了結一些恩怨。過去他帶著大明朝廷特使的面具,為永樂皇帝宣揚國威或朝貢貿易,或協助友邦平定內亂外患。這次,我們將為他摘下巨人的面具,脫下沉重的披肩,他要為自己航行。

那卑躬屈膝的中國臣子在皇上的腳跟前叩首了一輩子,從十二歲那天被捉之後,他就失去了自由,明兵捉住了他的身體,甚至閹割了他,他一生都在別人權力的掌控中,即使坐上高官,擁有權力,也只是一場虛無;但是透過海洋,那被閹割的身體,即使沒有妻子、兒女,沒有父親的體驗,但卻擁有海一樣遼闊的胸襟。也許這正是他明知是赴死,仍要去航行的原因吧?!

鄭和去世五十年後,葡萄牙航海家達‧伽瑪抵達印度的古里,和當地人衝突而幾乎殺光了城裡的男丁,並將他們的耳朵割下堆成小山,這是當年鄭和病逝的城市。之後西方的殖民力量穿過海洋來到亞洲,毀掉了鄭和在南洋建立的貿易系統和人文生態。海洋是我們的母親,人們透過海洋可以相互照顧、交流,可是人們卻透過海洋傷害彼此。

鄭和用寶船建立了一座移動的城市、一個海上王國;在海上,他才是主宰者,這位絕頂聰明的聖人後代,不屬於任何陸地、任何國家;只有在海上,他才擁有真正的自由,統領屬於自己的國度。故事的結尾,我們將鄭和葬在海裡,也只有大海無私的包容,才是他自由心靈最後的歸宿。

這位家譜中沒有名字的巨人,最後被阿拉放棄了嗎?將陸地相連、國與國相連、人心相連的大海,會告訴我們答案。

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做鄭和?就是要從人的角度,從海洋的角度去看鄭和,也來看我們自己。這個人值得重新去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