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台灣的印象滋生於成長的1980年代。那是鄭智化、趙傳、小虎隊、瓊瑤小說風靡校園與大街小巷的年代,台灣固然遠離我北方的家鄉,那些元素卻真切得觸手可及。

之後在美國讀書,身邊有不少台灣朋友,第一印象就是伊們衣著講究,女孩子們個個輕聲慢語,舉手投足間盡顯溫柔,相形之下直懊惱爹媽當初怎麼不教導我做淑女。共事的朋友一起教中文,在辦公室裡難免討論語言運用上的差異,諸如為何台灣說「冰棒」大陸用「冰棍兒」之類的雞毛蒜皮問題。儘管瑣碎卻也有不少樂趣。

再之後真的來了台灣做短暫停留。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熟悉台灣普通話,也有一定的模仿能力。哭笑不得的是,在最初的一周之內,我分別被當作了香港人、新加坡人、馬來西亞人、外籍華人、以及漢語說得極其不利落的外國人。

我模仿的台灣口音終歸不夠地道,一張口便被識破。一日在書局,營業員跑過來飛速對我說了句話,我沒聽清,正在琢磨她到底是在用閩南話還是漢語跟我說話,那姑娘便開始用流利的英文跟我說「對不起」了。我忙說不用不用,請她再用漢語說一遍。於是她用極其同情外國人的語氣,慢慢地對我說:「請你、把包、存一下。」

還有一日在豆花店,我一共就說了一句話,「一份九份芋圓」,老闆娘便問我從哪裡來。我住宿附近水果攤的老闆已經認識我了,他說我的口音很奇怪,聽不出我是哪裡人。

大概我從沒被問過這麼多的「你從哪裡來」,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以至於終於失去了耐心解釋,也不再會指著不認識的小吃問那是什麼。

那時想起Ien Ang寫過的一則軼事。她是個印尼華人,很小的時候隨父母移民到歐洲,某日在街上被問起「你從哪裡來」,她說我是本地人。那人接著說,「別逗了,你到底從哪裡來」(Seriously, where are you from)。

也許,「你從哪裡來」是個嚴肅的問題,因為你出生的「哪裡」有助於他人將你圈定在他可以把握、分析的框架之內。可是,對於每一個個體而言,這個「哪裡」似乎也並不容易在三言兩語裡解釋清楚。我們總是輾轉於不同的城市、地域、國家,我們的身分或許並不拘泥於某一個固定的地理上的「哪裡」ˍˍ那個我們出生或者成長的地方。

對於陌生人,我們總有著種種好奇,試著將他們圈定在某一個我們瞭解的範疇之內,以方便做出結論。也許,這便是為何大家都如此鍾情於這個問題吧。寫下這段文字時,我也在想,我問過多少次「你從哪裡來」?而被問的人,是否也曾與現在的我感同心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