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災過後,人生軌跡繼續,婚喪喜慶照舊。■攝影/阿難(文字工作者)
▲羌族的婚宴上每位客人都會拿到代表感謝的一小串紙花。■攝影/阿難(文字工作者)
▲老婆婆瞇瞇笑著,臉上全是故事。■攝影/阿難(文字工作者)

川震後的入冬,我進入了汶川北邊的羌寨。據說,那個地方死傷不多,但危樓不少。儘管許多人捱不住組合屋的寒凍,但仍有許多人心裡直掛著驚慌。

我遇見了一位九十歲的老婆婆,他在水泥房間前,以木板蓋了間板房,單薄得擠乎檔不住風,木板與木板間仍能透進來不少光,風一大,板房嘎嘎作響。老婆婆直說,512過後,她幾乎每夜都不能成眠,擔心受怕。的確,災後已經半年了,但最近幾乎每天我都能感受到餘震,當地人連忙安撫我,要我不要害怕,我只是微微笑說:不要緊的,我們台灣地震多。

不過我仍能憶起,921過後,有很長一陣子對地震反應都大。老婆婆也是的。她還活在恐懼裡,她叨叨絮絮回溯著勞苦的一生,這麼辛苦的九十個寒暑,遇上了兩次驚魂的大地震,老婆婆瞇瞇地笑著,但雙手緊緊握著。嘟噥的四川話從她無牙齒遮罩的嘴裡流出,我聽不清楚,但卻看見她臉上表情張揚著各種故事。

那時,我剛離開一個羌族姑娘的婚宴。真正的婚禮在隔天早晨,這一天,她的丈夫隨他回家,和他的家人一起宴請親友──雖然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相隔的距離就是小山坡上和山下。晚上,新郎新娘在各自的家,都有儀式進行著,我們是抽空隨處晃晃,見到了老婆婆。

老婆婆也是新娘的親戚。這裡的每戶人家,約略都帶點關係。

羌族的婚宴很有趣,客人們付了紅包後,拿到一小串紙花,像是回禮和感謝,但眾人笑稱那是餐卷。全家人忙裡忙外,但客人們在外頭繡花、聊天,曬太陽好不快活。

新娘的父親,上香拜了天地君親師,而後招待客人們入座。滿桌的菜,不停吃,不會停,依據羌族規矩,要多到吃不完,也不能打包,食物要豐豐盛盛的。看著吃不完的一桌菜,我嘆息。不論到羌族哪戶人家,不論他們是否富有,總是堆疊出一整桌菜肉給客人,而他們可能一年之中只有過年能吃。

信步走走,走到老婆婆家,走到另一家,又面對一桌子的食物,吃不完的。在燭光之中,地震後,只要入夜,這個地區就會停電。其實地震前,這一個區域就缺少電。於是家家戶戶都備有發電機。非常諷刺地,這裡位在岷江中游,這裡鄰近水力發電廠,但這裡總是缺電。

如同地震發生後,媒體焦點都在死亡數字和溫總理身上,重災區集聚許多資源,但它上游的許多地方卻像被忽視一般,失去了電,失去關注,失去話語。他們在自己的驚恐的黑暗時光中,跳舞,喝酒,用音樂迎接喜事,即使災難死亡悲痛,即使擔心恐懼害怕,人生的軌跡照常,春夏秋冬生老病死,無常在人世,把握在當時。

等著婚宴開始前,往山下瞧,幾個人抬著一具簡單的棺木,悄然走過。蕭瑟的天地,柿子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