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垣上的小男孩。■攝影/張子午(旅遊作家、《直到路的盡頭》作者)
▲年輕的旅館保安與我的腳踏車。■攝影/張子午(旅遊作家、《直到路的盡頭》作者)
▲陝西村鎮外廢棄的窯洞。■攝影/張子午(旅遊作家、《直到路的盡頭》作者)

我一直記得那個孩子的臉。

殘破的牆垣上頭,穿過濃密的綠茵,水泥鋼骨的黑色高樓佔據天際,牆垣下的安靜巷弄,老舊低矮的磚造屋宇棄置著,拆到一半,或已化為碎石。過沒多久,整條巷弄就會被夷為平地,另一座龐然的黑色大廈會在這裡立起,填滿天際。

他就坐在牆上,前面有兩層樓高的土堆,瓦礫散布在牆角與土堆之間。背對著我,一動也不動,只有頭頂一大片樹葉不時顫動。聽到我走近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清澄的眼神似乎能夠看穿什麼,面無表情,直直看過來。

我從來沒有在小孩身上看過那一種淡漠,空氣停頓著,他依然沒有轉開頭去看其他地方,沒有笑容、沒有悲傷,像是遇見意想不到的突襲,那張臉使我進退維谷。

「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你的朋友呢?」為了掩飾我的尷尬,我順口問他。「我沒有朋友」,他坦率的回答更令我驚訝,臉上照樣看不出任何情緒,我一時接不上話,只好匆匆的走出巷外。沒有太多負隅頑抗,便被擊潰,怔怔的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不知何故,內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這是兩年多前我在西安遇見的第一張臉。往後的日子裡,還會遇見更多不同的臉,在更多陌生的國家。我或許已經漸漸學會如何去觀看、融入、拒絕、評判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但我不會忘記男孩的那張臉,是如何猝然不及防的侵入我裡面。

你發現自己是何等的脆弱,與何等的孤單。

西安是著名的古都,有數不盡的歷史名勝、熱鬧的市場、風味絕佳的地方小吃,但從那一刻起,它們都已飄離我的視線,我只看到那張臉。或許從那一刻起,就決定了我所要追尋的是什麼。

幸好我是靠著一台腳踏車前進,用自己身體的力量勞動著,在大量的汗水、喘息、拉扯中,當身體正在受苦的時候,心中的刺痛得到緩解,那是一段生命的空檔,無解的問題與情緒,就在城鎮與城鎮之間,沒有盡頭的路中間,消解了。出了西安,312國道上的面貌不斷變化:成排搖盪的柳樹、煤灰瀰漫的礦區、漫長漆黑的隧道、乾燥崎嶇的黃土高原、雨後積水的爛泥、荒廢棄置的窯洞……陝西是中國地理的中心,一路往西,過了甘肅、新疆,最後即會出了國境。

貧窮簡陋的鄉村裡,旅途上,更多的臉向我顯現:背著夕陽走路回家的農民、在小鎮廣場散步的一家大小、山路上汗如雨下的道班工人、從東北來「支援邊疆」一晃眼就是三十年的隧道站管理大叔……就像眼前一條條陌生的道路,經過、遇見、離開,時而閃躲猶豫,時而熱烈擁抱。 逃開那個男孩的臉,後來才發現,我是在地球上每一個不同的地方,朝他走近。